2005年1月1日清晨,闽西龙岩的山谷冻得硬邦邦,61岁的李绍为蹲在山坡的工地边,望着还昏迷不醒的左家兵,心里直打鼓。两个月前,他俩跟着一个小包工头离开湖南衡阳,以为一天能挣七十块,回来盖房子娶儿媳,如今回家路费都成了问题。

那片石山比想象中顽固。电镐、铁锤砸得叮当作响,一米沟要挖到五十公分深,一天下来手指尖都是血泡。发薪日却只塞来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从5块、30块到元旦那天的60块,连买张火车票都不够。李绍为暗暗盘算,真不行就只能再熬几天。可熬来熬去却熬出祸事。

1月1日中午,喝了几口散装白酒驱寒的左家兵忽然腿软,说不出话。工友把他抬上救护车,李绍为一路跟到龙岩市第一医院。诊断——突发脑溢血,手术要两万元。对口袋里只剩几十块的人而言,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主治医生低声提醒:“若放弃,三小时左右就会停止呼吸。”李绍为眼泪直掉,却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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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医院走廊空荡。李绍为弯腰把一百三十斤的左家兵背起来,从四楼一路下楼,汗水浸透棉衣。他相信“落叶归根”是兄弟最后的愿望,再苦也要带回去。跑出医院门口,他没敢回头,怕心一软就迈不动脚。

几名同乡在广州火车站外找来破木箱、粗绳和旧编织袋,合力把遗体包好。为掩人耳目,李绍为在布上洒了白酒,“就当他醉了”。车站巡警却察觉异样,把几个人带走调查。说明来龙去脉后,警方虽批评其方式不当,但见几人确实无钱可用,决定不予追责,只嘱咐尽快通知死者家属。

左家兵的两个儿子连夜赶到广州时,已是1月3日。李绍为把攒下的1400块钱和工地写的那张欠条一并交给他们。他说得很轻:“这是你爸的血汗,谁也不能动。”短短一句,算作安慰,也像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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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迟到的通知让悲恸的家属心生怨气。他们埋怨李绍为带尸远行,耽误了调查时间。有人甚至怀疑他收了包工头的封口费。李绍为红着眼,拍着胸口回一句:“要是我拿过一分钱,我就跟家兵一起走!”院坝里一阵沉默,谁都知道,这个倔老头向来财物分明,不会在兄弟身上动手脚。

几天后,左家兵的葬礼草草举行。村里人议论纷纷,大多心疼李绍为的仗义,也有人说他“办法太笨”。可在李绍为看来,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一个“对得起”三个字,别无他求。

风头过去,媒体报道却把他推上了社会新闻。深圳的潘先生打来电话,邀请他去惠州的农庄看门种菜,包吃住,每月开四百元。李绍为心动,带着一包行李南下。可海风太咸,夜里一吹,老寒腿疼得不行,十几天后便告别东家,徒步到车站返乡。更背运的是,回程火车上,他口袋里那一千块捐款被小偷摸走,只剩几枚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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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常德一位老板喊他去农场帮忙,他高兴去了,可三天后踩三轮车时扭伤腰,不得不放弃。乡亲劝他认命,他却摇头:“田还是要种,手脚不停,心里才踏实。”此后,李绍为守着家里三亩水稻地,春耕秋收,闲时给邻村盖屋帮工,日结几十块,也够糊口。

这些年,外头再没传来包工头的消息,欠薪和医疗费成了悬案。左家兵的两个儿子都已在广东成家,偶尔逢年过节,会托人捎来点特产,却从不踏进李家门槛。偶有人提起当年的“背尸事件”,乡亲们唏嘘一阵,又各自散去。

李绍为如今七十出头,耳背得厉害,依旧住在那座瓦房里。墙角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屋梁上却钉着一张发黄的火车票——2005年1月1日龙岩至广州硬座15车厢42号。有人问他为何留下那张票,他抿着嘴,许久才道:“那是家兵最后一次坐车,我得替他记着。”

村里的晒谷坪上,常见他蹲在石阶边抽旱烟。孩子们围着问:“李叔,那年你怎么就敢背人上火车?”他笑笑:“那不是胆子大,是没招了,总不能让兄弟一个人躺异乡吧?”话语轻,却像山里的冬雾一样,让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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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未了的工钱,他曾跑过县里、镇里反映,也写过举报信。文件来来去去,包工头换了手机号,从此杳无音讯。2012年,他的弟弟病重,家里再度拮据。邻居劝他去城里再找活,他摆手:“折腾不动了,在地里蹲着,心里安生。”

日子虽素淡,倒也宁静。前年秋收后,李绍为用攒下的两千多块,给自己买了副旧收音机和一双棉鞋。稻谷晒干,他就搬张竹椅到门口,调到衡阳电台,听戏、晒脚,偶尔提起当年的兄弟,眼角仍会湿。

外人总问,背一具尸体千里迢迢值不值?村里老汉经常替他作答:“值!因为良心这玩意儿,一生只卖一次,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李绍为听见,嘿嘿一笑,把帽檐压低,挥手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