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冬天,张学良被押解到蒋介石老家奉化溪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从一线军政舞台被抽离出来。前几年还指挥几十万东北军南征北战,如今院门紧闭,行踪受控,耳边没有枪声,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对一个一辈子好动、不爱读书的军人来说,这种落差极大,也逼着他在枯坐中寻找新的“活路”。

有意思的是,这条“活路”并不是他自己选的,而是从一本本被塞到手里的书开始。

一、从“塞书”开始的明史之路

1935年,张学良还在围剿陕北红军。那时蒋介石已经对陕西的“剿共”亲自过问,张学良则奉命担任主力。就在这一年,蒋介石送给他一本《绥寇纪略》。这本书是明末巡抚洪承畴镇压农民军的记载,把农民起义称为“寇乱”,正合蒋介石当时的政治立场。

张学良当时并没有立刻把这本书当回事,在他自己后来的回忆里,年轻时“生平不喜读书”,更爱骑马、打猎、练兵,这点并不是什么秘密。蒋介石这一回“塞书”,更多像是在提醒他:看看明代怎么对付“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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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出现在西安事变之后。1936年12月事变发生,蒋介石获释不久,张学良被带离西安,从此进入长达几十年的幽禁状态。被关在奉化溪口的那段日子里,他与外界接触极少,而蒋介石又一次递上了书,这回换成黄宗羲的《明儒学案》。

《明儒学案》是讲明代儒者思想渊源的著作,从王阳明等人谈起,夹杂大量明代政局背景。对于一个原本不爱读书的军人,在封闭环境里突然被塞上一部厚重的学术书,起初很难产生兴趣。张学良自己就说过,刚拿到书时,只是翻翻,谈不上喜欢。

不过,时间一长,情况变了。幽禁生活单调枯燥,他无法参与军政事务,也无从了解战局,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找事做。明史相关书籍渐渐堆在床头,他开始一页页往下看。读着读着,他萌生了一个念头:先把明史弄清楚,以后有机会再研究清史,看看朝代兴亡究竟有没有规律可循。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行动就跟上来。他托人从外面大量购买明史书籍,自编一个“明史书目”,把正史、野史、人物传记都尽量搜罗。此时的他,研究明史的动机,半是打发时间,半是顺着蒋介石给的书往下读,但不可否认,阅读已经开始在他的囚禁生活里占据位置。

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在当时的条件下算是他能掌握的少数主动行为之一。

二、阳明洞前的“同岁人”,读史有了“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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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的变化,对张学良影响不小。阳明洞周边,到处是王阳明当年的遗迹传说:龙场驿旧址、讲学处、摩崖题刻,地方官、看守人员时常提起这位明代大儒被贬边地、困居荒蛮,最终“致良知”的故事。日复一日耳濡目染之下,他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王阳明在贵州悟道时大约37岁,而张学良被囚到阳明洞附近时,年龄也与此相仿。年龄上的巧合,引发了他对这段历史的特别兴趣。据后来的口述,他注意到这个“同岁”,难免心里一动:同样是被“发配”到偏远之地,一个成了圣贤,一个成了囚徒,这种对照很有刺激性。

在阳明洞的那几年,他开始系统翻阅有关王阳明的记载,把《明儒学案》里关于心学的章节反复阅读,并且动手做笔记、抄卡片,把自己认为重要的观点或史实写下来,分类装订。这已经不是随意翻翻,而是带着目的的学习。

这里稍微拉远一点镜头。王阳明生活的明代中后期,朝纲松弛、宦官弄权、边患频仍,社会矛盾尖锐。他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等主张,试图在纷乱时局中通过“致良知”来重建秩序感。这种思想,带有鲜明的“乱世求治”色彩。

张学良身处的20世纪30年代末,恰恰也是战乱不断、政局摇摆。他被囚禁在贵州山中,消息闭塞,却知道外面正在全国抗战。抗战事关民族存亡,他却只能待在山洞附近读书,对比之下,焦灼在所难免。王阳明在逆境中苦思治世之道的经历,自然会吸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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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阶段开始,张学良研究明史的目的,悄悄发生变化。读明史,不只是消磨时间,而是想从一个已经灭亡的王朝、人事兴替中寻找某种“治国之道”,哪怕他已经没有机会真正去实践。明代官场的争斗、边疆战事、士大夫的抉择,都被他当成某种参照。

可以说,阳明洞前的几年,他读明史读出了“用处感”,不再只是蒋介石安排的“精神占用”,而带上了一层精神寄托的意味。

三、赵四相伴,枯坐山中也能“钻研”

1940年前后,张学良的生活又出现新变化。原配夫人于凤至赴美国治病,由长期相伴的赵一荻(人称赵四小姐)接替照顾他的起居。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赵一荻几乎成了他唯一固定的生活伙伴,也成了他研究明史的助手。

张学良自己也很投入。他托人从重庆、昆明等地购置各种明史著作,有正史《明史》,也有各种野史、人物传记,甚至当时市面上流传的一些手抄本,只要跟明朝有关,他都愿意一看。他还特地写信给于凤至,让她在美国帮忙寻找大字版《明史》,理由很简单:长期用眼过度,视力下降,小字已经看不清,得用大字版才行。

这一细节,说明他读书的量,确实不算小。长期囚禁在山中,娱乐活动极少,他把大量时间砸在翻书、做笔记上。后来他曾对人说,自己对明史“颇有心得”,甚至自认已是这个领域的“行家”,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与专业历史学家讨论讨论。

蒋介石并没有阻止他这一“钻研”。相反,从已有资料看,只要不触及现实政治,蒋介石对张学良读书、写心得,是持支持态度的。张学良每个月写点读书体会,送交看守,再层层上报,也是这段时间的常态。

如果对照当时的总体形势,这一幕颇有意味。背景补充一下:1940年至1945年,是中国全面抗战最艰难的阶段之一。外面前线拼死苦战,后方政治斗争频仍,而曾经手握重兵的东北军少帅,却关在贵州山中,跟明代君臣打交道,对万历朝党争津津有味。内外反差之大,本身就是一幅特殊的时代图景。

在这样的环境里,通过明史来构建一个“精神世界”,多少带有自救意味。他不能掌控现实,就干脆把精力转向一个已经封闭的过去朝代。明朝已经灭亡,人物是“死”的,争论也是“定局”,在这样的领域钻研,相对安全,也相对可控。

四、移往台湾,明史兴趣渐淡,佛教介入

抗战结束后,1946年前后,国共关系迅速恶化,内战爆发。张学良也从贵州被转移到台湾,起初被安置在新竹井上温泉一带。表面上是“休养”,实质仍然是严密管制。

1947年2月,台湾发生“二二八事件”。这一严重的社会政治事件,让整个岛内氛围骤然紧张。作为被关押的“特殊人物”,张学良周围的警戒随之升级,看守军官刘乙光的态度也出现变化。在张学良后来留下的日记中,可以看到对这种变化的敏感和不安,甚至用“恐惧”来形容当时谈话带来的压迫感。

在这种压力下,他对明史的兴趣开始减弱。读书仍在进行,但不再是唯一的精神支柱。1947年5月17日,他给远在美国的于凤至写信,信中提到:“四小姐现在也不比从前,她和我一样开始信佛。”短短一句,透露出重要信息:他已经开始接触佛教,并且与赵一荻一起,尝试通过宗教来寻找心安。

可以推测,在井上温泉那些日子里,他的精神世界呈现三条线并行:一条是延续多年的明史研读,一条是新接触的佛教信仰,还有一条,则是对未来命运的隐忧。对于一个长期失去人身自由、身边亲信稀少的人来说,佛教的“因果”“轮回”“放下”,确实容易产生吸引力。

1948年5月,他又与周念行有接触,谈及个人处境与释放希望;1949年初,他得知杨虎城被害的消息,震动非常大。杨虎城是西安事变的另一关键人物,他的结局,对张学良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信号:西安事变的“旧账”,并没有“自然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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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阶段可以看到,张学良对明史的专注度,始终被外部政治环境牵扯。局势动荡、人身安全不踏实时,他更倾向于宗教慰藉;相对安稳且控制在贵州一地时,则能静下心来做卡片、抄资料。这种起伏,很有代表性。

五、西子湾会面:宋美龄一句话,二十年研究掉头

1950年以后,张学良的羁押地点几经变动,从高雄寿山要塞,再回到新竹井上温泉。蒋介石重新巩固在台湾的统治之后,对张学良的态度也有调整。一方面,要他写“忏悔录”,反复反思西安事变;另一方面,仍允许他读书,但对其思想动态更加留意。

据后来公开的说法,当时宋美龄对他说:“汉卿,你又走错了路,你也许认为我信基督教是很愚蠢,但是世界各国有许多有名、伟大的人物都是基督徒,难道他们都是很愚蠢的人吗?”这段话,言辞不算激烈,但指向明确:你读佛经、钻明史,这条路不对,应该转向基督教。

这一句“又走错了路”,耐人寻味。前一个“路”,显然指1936年的西安事变;后一个“路”,则是他在明史与佛教上的精神寄托选择。宋美龄并不否认他需要信仰、需要精神支撑,只是希望他把这种支撑,转移到她认可的范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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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至1960年间,张学良的生活重心逐渐从明史转向宗教。明史方面,他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读书笔记整理,而是在信仰层面投入更多时间。1956年蒋介石曾召见要他写忏悔录等,这些都挤压了他在明史上的精力;再叠加宋美龄明确的“方向引导”,明史研究自然走向尾声。

从表面看,他放弃明史,是因为“发现圣经更经典”“基督教更值得研究”。但结合当时的权力结构与人身处境,很难否认现实考量的分量。接受蒋宋体系内核心人物的建议,沿着他们认可的路线去寻找信仰,对他的生活安全、待遇改善,很可能是有利的。这一点,他未必不清楚。

这里可以做一个适度判断:他二十年间确实在明史上投入大量精力,但并没有形成系统著作;在1958年以后骤然转向基督教,宗教与现实考量交织在一起。这种转折,与其说是单纯的“学术兴趣变化”,不如说是被环境推着拐弯。

六、祷告与做礼拜:明史告一段落,信仰成为新“日程”

1960年,是张学良宗教生活的一个节点。根据公开资料整理,这一年2月9日,他开始有规律地祷告,把每日祷告作为必行的功课;4月,他被安排移居台北居住,生活条件相较此前有所改善;6月5日,他到台北士林教堂做礼拜,正式以教友身份参与宗教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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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动作,标志着他的身份,部分从“被囚的前军政要员”,转向“虔诚的教徒”。从那以后,祷告、读《圣经》、与牧师交流,成了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此相对应,明史书籍被逐渐束之高阁,不再是每天必读的对象。

可以注意到,走到这一步,他在明史上的二十年钻研,其实并没有结成一本系统的著作,没有留下完整的“张氏明史”。留下较多的,是散落各处的笔记、卡片和零散的心得。有些被看守人员整理保存,有些则随着环境变迁而遗失。

多年以后,1981年前后,张学良在接受台湾《联合报》采访时,被问到为什么后来不再研究明史,他给出的解释,是觉得明史资料不够可靠,很多史料“靠不住”,研究下去意义有限。这样的说法,从一个研究者角度看,并不完全站得住脚——明史资料固然有争议,但对任何一个朝代,史料都有问题,真正放弃研究的原因,很难仅仅归结于“史料不可信”。

结合前面的时间线与人物互动,他从明史转向基督教,显然与1958年宋美龄那次西子湾谈话关系极大,也和蒋介石、宋美龄希望他在政治上、精神上“归队”的意图呼应。对于身处囚禁状态的他来说,顺势而行,是一种现实选择。

从1935年第一次接到《绥寇纪略》,到1960年正式在士林教堂做礼拜,中间跨越二十五年。前二十年,他借明史填补精神空白,从被动读书到把自己当成“明史专家”;后几年,则在宋美龄和董显光的引导下,把信仰重心投向基督教,形成另一套精神世界。

这条轨迹,既有个人性格的因素,也有时代与权力结构强加的烙印。研究明史曾经是他的“精神避难所”,也曾让他在漫长幽禁生活中找到某种秩序感;而当新的“安全路径”出现时,这个避难所被悄然关闭,留下的只有散落在纸页上的笔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