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家门口,闻见了红烧肉的味儿。
那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油腻腻的,勾得人胃里头发紧。我在工地上跑了一天,中午就啃了两个冷馒头,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推开门,鞋还没来得及换,我就看见餐厅桌上摆着三盘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碗筷摆了两副,我媳妇沈月正坐在桌边,往嘴里夹了块排骨。
婆婆呢?
我妈不在桌边。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擦灶台。我探头看了一眼,我妈正蹲在地上,拿抹布蘸着洗洁精,一点一点地擦地砖缝里的油渍。她听见我回来,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冲我挤出个笑。
“回来了?吃了没?”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沈月在外面喊了一声:“妈,你把汤端出来啊,排骨汤不是炖好了吗?”
我妈应了一声,转身去端汤锅。她端着满满一锅汤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碎碎的,汤锅太重,她端得手都在抖。
沈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面前这三盘菜,忽然觉得胃里头的饥饿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发闷发堵的气。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我问沈月。
“是啊。”沈月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嚼,皱了下眉,把剩下的半块丢回盘子里,“这道菜咸了,你妈放了多少酱油。”
“你休息,不能做顿饭?”我放下筷子,“我妈六十多的人了,你让她蹲地上擦地砖?”
沈月总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冷。
“周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休息就得做饭?你妈在家不就应该做饭吗?”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嫁给你是来当保姆的?”
我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看我妈端着汤锅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劝架又不敢开口的样子,我硬生生把火往下压了压。
“行,”我说,“先吃饭。”
那顿饭,真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我叫周磊,三十六岁,在工地上干项目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个包工头的活儿,带着一帮兄弟到处接工程,风里来雨里去。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六七万,不好的时候吃老本,一熬就是大半年不开张。
沈月是我三年前娶的。那会儿我刚从上一个工程里结了一笔款子,手里有点钱,经人介绍认识了她。她是本地人,大专毕业,在一家商场做收银员,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处了半年,两边老人见了面,就把事定了下来。
结婚的时候,沈月她妈提了三个条件:彩礼十万,一套房,外加一条——婚后沈月不上班。
我那时候手头确实宽裕,觉得养老婆天经地义,就全答应了。彩礼十万我出了,房子我在市里买了套两室一厅,付了首付,月供我自己扛。沈月辞了商场的工作,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
可这个全职太太,家务一概不做。
头一年还好,我怎么说她也听两句,虽然气鼓鼓的,但至少还动动手。从第二年开始,她就彻底摆烂了。衣服堆在洗衣机里能放三天不晾,地板上落了灰就当没看见,厨房的碗筷从来不过夜——因为都是我妈洗的。
我妈是去年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的。
那时候我在外面跑工程,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沈月一个人在家,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这不好那不好、夜里害怕睡不着。我妈心疼我,主动说搬过来住,帮我照顾着家里。
我当时还挺感激的,觉得有我妈在,至少家里有人操持,沈月也能轻松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妈来了之后,沈月是轻松了——她直接什么都不干了。
从做饭洗碗到洗衣拖地,从交水电费到买菜买米,所有的事情全甩到了我妈头上。我妈一开始觉得这是自己当婆婆的本分,帮儿媳妇分担点是应该的,也没什么怨言。可时间一长,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一回我从工地回来,看见我妈在阳台上晾床单,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赶紧把手缩回去,说冬天干,皴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大冬天用冷水手洗沈月的羊绒衫,洗了两个多小时,手都洗裂了。
“你不会用洗衣机?”我问她。
“月月说羊绒得手洗,洗衣机洗坏了。”我妈搓着手,笑了一下,“没事,妈这手老皮老脸的,不疼。”
那一刻我心里头像被人塞了块冰。
沈月自己不洗,让我妈手洗,洗了俩小时,她连句谢谢都没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她两句。沈月脸色当场就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高了八度:“周磊!你什么意思?你妈洗个衣服你就心疼了?那我呢?我嫁给你享福了吗?你这破房子月供多少你自己不知道?你那破工程一年能接几个?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妈在旁边慌得不行,使劲拽我的袖子,小声说:“磊子,别说了别说了,妈洗个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我妈那张布满血口子的手和她拼命忍着眼泪的脸,心里头的火一蹿一蹿的,可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怕吵大了,沈月一闹,我妈得更难受。
这就是我的窝囊。
在外面,我能管几十号工人、对上千万的工程单子。可在自己家里,我连护住我妈的底气都没有。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我刚从临市的工地上回来,跑了三个多小时高速,整个人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进了门,屋里冷锅冷灶,灯倒是亮着,沈月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满了零食袋子和奶茶杯子。
我妈不在。
“妈呢?”我问。
“去买菜了吧。”沈月头都没抬。
我看了眼窗外,天都快黑了,外头刮着北风,冷得很。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打了两遍都没人接。我急了,正准备出门去找,门开了。
我妈拎着两大袋子菜,喘着粗气,脸被风吹得通红,棉袄上蹭了好些泥点子。她把袋子放到厨房地上,扶着鞋柜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磊子回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饿了没?妈这就给你做饭。”
说完她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灯底下反着光,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妈,您歇着,我来做。”
“不用不用,你开了一天车,累都累死了,坐着去。”她把我往外推,“一会儿就好。”
“沈月今天在家一整天,午饭都没给您做?”我压低声音问。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刀子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月月叫了外卖。”她说,“给我也点了一份。”
“就外卖?”我那股火又上来了,“她在家待着,您还得自己出门买菜?大冷天的,她不会点个网上配送?”
“她说网上买的菜不新鲜。”我妈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小心翼翼的,“没事,菜市场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我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客厅,沈月还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过来,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
“你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她嘟囔了一句,“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就不叫外卖了,那家米线一点都不好吃。”
“沈月,”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以后家里的饭,你能不能做?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心疼。”
沈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心疼你妈,那你不心疼我啊?”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瞪着我,“周磊,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说得好好的,让我在家享福。现在才几年?你就嫌我在家吃闲饭了?”
“我没嫌你,我就是让你帮着做点家务……”
“家务?”她冷笑一声,“你妈在这不就是做家务的吗?不然她住在这干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得有错吗?”沈月把靠枕往旁边一扔,“婆婆住儿子家,做点家务不是应该的?你问问你那些同事、你那些朋友家,哪家婆婆不做饭不带孩子的?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她帮你做点事怎么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根弦绷断了。
“沈月,”我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月也被我的脸色吓了一下,但她那股子骄横劲儿上来了,就是不肯服软,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更高了。
“说就说!你妈在咱家白吃白住,一个月我就给她五百块钱买菜,剩下的钱哪来的?还不是你在贴!我图你什么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热血直冲我脑门,我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几。
玻璃茶几砸在地砖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好几块。上面的零食袋子、奶茶杯子、烟灰缸、遥控器散了一地,奶茶洒在地板上,黄乎乎的一大片。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妈在厨房拼命关水龙头的声音。
沈月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怨恨。
“你动手?”她的声音发着抖,“周磊你居然敢跟我动手?”
“我没动你,”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是掀了桌子。”
“掀桌子也不行!”沈月尖叫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你挣了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你月薪六万二了不起?你那点钱全交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钱花哪去了?你给婆婆买这买那,偷偷摸摸的,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每个月六万二全打给你,我自己连零花钱都不留,你跟我说我偷偷摸摸?”
“那你妈买菜的钱哪来的?”沈月冷笑,“我就给她五百,剩下的她哪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自己的。”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切了一半的土豆,围裙上沾着水渍,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又瘦又干。
“月月,你每个月给我的五百块钱,不够买菜。”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出奇地平静,“家里四口人吃饭,光肉菜水果,一天就得五六十。你给的那点钱,半个月就花完了。”
沈月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硬:“那剩下的钱哪来的?周磊给你的?”
我妈摇了摇头。
“我自己攒的。”她说,“我来的时候,带了两万块钱。那是我在针织厂干了二十年攒下来的,本来是想留给磊子的。这一年多,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花的都是这个钱。”
我的脑子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妈,您说什么?”
“你妈说什么?”沈月冷笑,“你妈说她自掏腰包买菜!周磊你信吗?她一个退休老太太哪来那么多钱?还不是你偷偷给的!”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沈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妈在针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上班,晚上九点下班。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到大学毕业。她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了她一笔钱,她舍不得花,一直攒着,说要留给我。”
沈月的嘴张了张,气势明显弱了半截。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有问过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问过我妈一句吗?你关心过她手上的口子哪来的?关心过她膝盖疼不疼?关心过她一个人拎着两袋子菜爬四楼喘成什么样?你问过吗?”
沈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快步走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磊子,别吵了,大晚上的,邻居听见不好。你跟我来厨房,妈给你盛饭——”
“妈,”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手背上还裂着好些口子的手,“您不用再盛饭了。您坐下,今天这顿饭,儿子给您做。”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这都什么事啊,吃什么饭,先别吵了,别吵了……”
沈月站在碎了一地的茶几残骸中间,看着我们娘俩往厨房走,忽然喊了一声。
“周磊,你要是敢进厨房做这顿饭,咱俩就完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完了?”
“完了!”沈月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大男人,给你老婆做饭丢人,给你妈做饭更丢人!你丢得起这人,我丢不起!你要么让她做,要么咱俩离婚!”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这个跟我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的女人,此时此刻,陌生得让我认不出来。
“行。”我说。
就一个字。
沈月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应。
“你说什么?”
“我说行。”我把身上的工装拉链拉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明天周一,民政局上班。你准备一下,九点见。”
沈月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离就离?这房子有我的份!”
“房子是婚前财产。”我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嫁过来三年,没上过一天班,没挣过一分钱,没做过一顿饭,没洗过一件衣服。你唯一的贡献,就是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的养老钱花得一分不剩。”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沈月,我挣六万二一个月,不是因为我多有钱,是因为我在工地上拼了命地干。我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在楼顶上盯进度,冬天在零下十几度的工地上冻得脚趾头发黑。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
“我全都给了你。一分不留。”
“可是你呢?你连口热饭都舍不得让我妈吃。你让我妈大冬天自己出门买菜,让她蹲在地上擦你踩脏的地砖,让她用手洗你的衣服洗到手裂口子。你一个月给她五百块钱,不够的你让她拿自己的养老钱来补。”
“沈月,”我看着她,“你也是个人,人心不是这么长的。”
沈月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在旁边使劲拽我的胳膊,拽得很用力,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磊子,你疯了?离什么婚?你俩才结婚三年,有啥过不去的?不就是做饭的事吗?妈做,妈愿意做,你别为了这些事跟月月闹……”
“妈。”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您愿意做了一辈子了。从我小时候您就在做,伺候我爸、伺候他一家子,我爸走了您伺候我,把我供出去上了大学。现在您都六十多了,还在伺候我和我老婆。”
“够了,妈。真的够了。”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张了张,眼泪忽然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爬下来,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搂住她,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哭。这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在我怀里轻得像一把干柴火,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棱角硌着我的胸膛。
“对不起,妈。”我哑着嗓子,“儿子窝囊了这么久,让您受委屈了。”
我妈在我怀里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沈月看着我们娘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有一瞬间,我好像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心虚和羞愧,但那丝情绪转瞬即逝,被她惯性的强硬给盖了过去。
“周磊,”她抱起胳膊,硬撑着最后一点底气,“你少在我面前演什么母子情深。你要是真孝顺你妈,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吵?你把钱全交给我,你不也图省心吗?现在装什么孝子?”
“你说得对。”我没有反驳她,“我确实窝囊。我以为把钱给你,家里就能安宁。我以为什么都依着你,日子就能过下去。我错了。”
我吸了口气。
“但不是今天。今天我没惯着你。”
沈月看着我的表情,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吓唬她。她脸上的强撑开始一点点垮下去,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牙忍着,转身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得震天响,把我妈吓了一个哆嗦。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电视没开,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地上的碎玻璃渣子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我妈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拿扫帚。
“别踩着玻璃了,妈先把这儿扫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扫帚。
“妈,您去坐着。我来。”
我花半个小时把客厅收拾干净了。玻璃渣子扫走了,奶茶渍擦掉了,摔坏的茶几搬到门口等明天扔掉。
然后我进了厨房,系上了我妈那条旧围裙。
我妈慌慌张张地跟进来,拉着我不让我动手。
“磊子你干啥呀,你都累一天了,妈做就行,你出去等着——”
“妈。”我转过身,“您让我给您做顿饭。”
我妈看着我的脸,忽然不说话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我切得很慢,粗细不匀,有一根切得比筷子还粗。
“不咋好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地散开。
“好看。”她说,“我儿子切的,最好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土豆炒肉片、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土豆丝切得太粗,肉片炒得太老,西红柿炒蛋盐放少了,淡得没味。
可我妈吃得很香。
她坐在餐桌边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筷子从来没停过。她吃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饭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磊子,”她忽然开口了,眼睛没看我,盯着碗里的米饭,“你别跟月月离。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妈受点委屈不算啥,一辈子都过来了。”
“妈——”
“你听妈说完。”她放下筷子,“妈知道月月做得不对。但你们俩走到一起不容易,能过就好好过。大不了以后家里的饭妈还是做,你别说她了。”
我看着我妈,心里头像吞了块秤砣,又沉又堵。
“妈,”我问她,“您来这个家一年多了,开心过吗?”
我妈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妈这辈子,开心的时候不多。”
“什么时候有过?”
“你考上大学那年。”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就留了你。你考上大学,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第二天,周一。
民政局门口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沈月来的时候,眼睛肿成了核桃,一看就是哭了一宿。她妈跟在她后面,那脸色难看得像刷了层锅底灰。
“周磊!你到底怎么回事!过得好好的说什么离婚!”沈月她妈劈头盖脸就冲我来了,“我女儿嫁给你三年,你一个大男人说不过就不过了?”
“妈,你别喊了。”沈月拉了她一把,声音哑得不像话。
“怎么不喊?我倒要问问,他家那个老太太到底使了什么坏!挑唆自己儿子跟媳妇离婚,什么恶婆婆!”
我妈站在我身后,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姨,”我拦在沈月她妈面前,“离婚是我提的,跟我妈没关系。”
“跟你妈没关系?”沈月她妈冷笑,“没你妈掺和,好好的日子能过成这样?”
“什么叫好好的日子?”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女儿嫁给我三年,不工作、不做饭、不洗衣、不打扫,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伺候她。一个月给她六万二,她给我妈五百块钱买菜。够不够我不说,不够的买菜钱,我妈是从自己养老钱里贴的。”
“她手里的钱,全存着。给她娘家弟弟买了辆车。一分没给我。一分没给我妈。”
沈月她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回头看沈月,沈月把头低了下去,死死咬着嘴唇。
周围来办事的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几个阿姨大妈围在不远处,耳朵竖得老长。
沈月她妈张了张嘴,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那……那你们好好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非要离婚?”
“阿姨,”我打断她,“我今天来,不是商量的。”
沈月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声音忽然变得很软。
“周磊,我错了,行吗?我改。”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我错了”。
“你怎么改?”我问她。
“我……我以后做饭。我学着做。我对我妈好点……”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别离,我不想离……”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妈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开始跟我求情:“小周啊,你们两口子有啥过不去的,月月她从小娇生惯养,你多担待担待……”
我妈在后面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磊子,月月都认错了,要不……”
我看着沈月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害怕失去而终于放低了所有姿态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这个女人,此刻的眼泪是真的吗?也许是。她的恐惧是真的吗?也许也是。
但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只是害怕失去眼下安逸的生活?
我不知道答案。
“沈月,”我说,“我今天可以不跟你离。”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今天起我每个月给你一万块生活费,剩下的钱我自己管,房贷我来还,储蓄我来做。第二,你去找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超市收银也行、文员也行,赚多少你自己花。第三,我妈还是住家里,你对她客气点,饭我来做、家务我来管,你不用伺候她,但你要尊重她。”
沈月的脸僵住了。
“一万块?一个月一万块怎么够……”
“够不够是你的事。以前六万二你全拿着,给我妈五百。现在我给你一万,剩下的钱我自己管,不是我不给你花,是我得给我妈攒养老钱。她手头那两万块被你花光了,我得给她补回来。”
“周磊……”
“就这三条。”我说,“你要是答应,今天咱不进这个门。你要是不答应,咱们现在就进去,把证办了。”
沈月她妈在旁边急了,拽着沈月的胳膊小声说:“答应啊!快答应!你还想啥呢!”
沈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嘴唇咬得发白,最终低下头,从那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行”里,挤出了所有的妥协。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扶着我妈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门外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天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我妈跟我走在人行道上,走了好久都没说话。
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磊子,你不该跟月月提那三个条件。”
“怎么了?”
“你应该再多提一条。”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你该跟她说,以后不许再让婆婆蹲在地上擦地砖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之后,眼睛发酸,差点又没忍住。
“妈,走吧。”我牵起她的手,“带您去吃碗馄饨。前面那家,您上回说好吃的。”
我妈笑着点了点头,跟在我旁边,步子碎碎的,棉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磊子,你长大了。”
我没回头,假装在看路,可我笑了。
快过年了,街边的路灯上挂了一排红灯笼。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的,可每一个灯都还亮着。
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
工作还要继续干,钱还要继续挣,房贷还要继续还,沈月到底能不能改、这个家到底能不能走下去,都还是未知数。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让那个叫周秋芳的女人,饿着肚子,蹲在厨房地上,拿她那双裂了口子的手,去擦别人踩脏的地了。
我妈的养老钱,花出去的那些,我替她挣回来。
她的体面,丢了的那些,我替她找回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我的妈。
这世上唯一一个,吃了一辈子苦还在跟我说“妈不苦”的女人。
走到馄饨店门口的时候,天上终于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粒。
我妈仰头看了一眼,伸手替我拍掉肩膀上的雪。
“快进去,”她说,“别冻着。”
我推开馄饨店的玻璃门,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裹着猪油和葱花儿的香味,好闻得不得了。
“老板,两碗馄饨,一大一小。”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大碗的给她。多放紫菜。”
我妈坐下了,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碗馄饨端上来之前,她好像低头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我没问。我也没看。
热气氤氲间,只觉得这碗馄饨,比这世上任何一桌席面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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