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在郑州航空港区调研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
一个方向,是比亚迪在港区的超级工厂。2023年4月投产,当年整车产量就超过20万台,2024年进一步提升到55万台。但让我印象更深的不是产量,而是招聘现场的变化——2026年2月的春季招聘会上,比亚迪的展位被人墙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多小时就收了500多份简历,公司人事经理反复问的一句话是“有电工证优先”。
另一个方向,是这条街上不到一公里外的新兴产业——短剧拍摄基地。1.7万平方米的竖屏电影基地,轻奢风总裁家、公司办公室、酒店套房一应俱全。香港导演王晶也把公司开到了这里,扬言2026年要拍100部短剧。锦荣悦汇城甚至把商场直接改造成了影视基地,短短一个月就接待了163个剧组。
一个造车,一个拍戏。
一个要求电工证,一个只看你有没有“网感”。
两种产业,在同一个地理空间里同时生长,折射出的却是同一个时代的深层焦虑。
比亚迪在郑州的布局,其实是一个“被动选择”。
为什么工厂要往中西部搬?因为在沿海发达地区,年轻人已经不爱进厂了。送外卖、跑网约车、做直播、拍短剧,这些工作的收入不一定比工厂高多少,但它们有一个工厂永远给不了的东西——自由。
每天不用打卡12个小时、不用忍受流水线上的重复动作、不用面对动不动就罚款的班组长。想多赚就多跑几单,累了就歇半天。
这种灵活性的吸引力,是工厂流水线无法匹敌的。
但把工厂搬到中西部,只是“延迟”,不是“解决”。中西部早晚也会重走沿海的路——年轻人口外流、用工成本上升、招工越来越难。
比亚迪这几年在推进的“机器换人”进程,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港区的产线里,机械臂完成数千个焊点作业,不同环节之间通过系统调度紧密衔接。这不是科幻片,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而更激进的变革,正在资本市场上热炒——人形机器人产业正在加速爆发。截至2025年11月,中国已有超过200家人形机器人本体企业,全球人形机器人本体企业中中国企业占比过半。
资本追逐的,不是“长得像人”的噱头,而是一种能像人一样进入现有环境、适应不同工序、随时换岗顶岗的“通用劳动力”。一旦这东西成本降到足够低,工厂就不再需要“招工”了。
机器人替代人,工人是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但产能还在,商品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而机器人不会买东西,不会点外卖,不会租房,不会消费。
这就出大问题了。
生产和消费,是这个经济循环的两条腿。生产这条腿越来越强,消费这条腿却瘸了,整个经济就走不稳了。
所以,机器人替代人真正的出路,不是让人和机器人竞争工厂里的岗位,而是让人从制造业转向服务业。
第三产业必须足够强大、足够宽广,才能吸纳那些从流水线上“溢出”的人。这些年轻人有了工作,才有收入,才会消费,买了东西,工厂的生产才能继续运转下去。
这不是我的猜测,这是经济转型的必然规律。研究机构的分析也印证了这一趋势:第一、二产业就业比例将进一步降低,第三产业将成为就业主阵地。
从发达国家的经验看,制造业就业占比都在20%以下,80%以上的就业在服务业。中国现在的第三产业就业人员占比已经达到48.8%,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但这个增长能不能跑赢机器替代的速度,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郑州港区的短剧产业,就是“服务业吸收劳动力”的一个典型样本。
微短剧是个新鲜玩意儿,但它的产业链已经相当完整:剧本、拍摄、剪辑、运营、投流、版权交易……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随便一个剧组,少则十几人,多则五六十人。
锦荣悦汇城的转型更加直观:一个原本面临调铺率居高不下的商场,通过与影视公司合作,将18000平方米的区域改造成影视基地,短短一个月就接待了163个剧组。这些剧组的到来,不仅让商场内商户获得了取景收入,更直接带动周边餐饮、酒店业绩飙升。
一个剧组十几个人,十多个剧组同时开工,就是一两百人的就业。这些岗位不需要电工证,不需要大学文凭,需要的是创意、执行力和对这个新赛道的敏感度。
当年的工厂挤走了“厂哥厂妹”,今天的短剧基地正在吸引“竖屏一代”。这并非什么偶然,而是服务业的魅力所在:它能吸纳不同技能层次、不同教育背景的人,而且岗位的多样性远高于制造业。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难点:服务业的“吸收能力”能不能跑赢机器替代的“替代速度”?
从制造业转移出来的劳动力,能顺利进入服务业吗?
短剧这种新业态,对“网感”、对创意、对表达的要求很高。一个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工人,让他转型做编剧、做剪辑、做运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中国劳动保障科学研究院的研究报告也指出,因技术替代而失业的劳动者转到新技术岗位的难度较大,结构性就业矛盾将更加凸显。特别是低技能、低学历、大龄劳动者群体,弥补技术鸿沟的能力较弱,失业风险更大。
这是一道棘手的转型期阵痛。服务业,尤其是创意型的服务业,天然需要“软技能”。而我们的教育体系和职业培训体系,能否快速跟上这种需求,决定了多少人能在这次转型中“上岸”。
郑州航空港区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压缩版”的中国经济转型切片。
一边是比亚迪的超级工厂在拼命提高自动化率,一边是短剧基地在拼命吸引年轻人进场;一边是资本涌入机器人赛道,一边是直播电商和竖屏影视在批量创造新岗位。
这两个方向,一个在“减少对人的依赖”,一个在“扩大对人的需求”。它们同时发生、相互撕扯,构成了当前就业市场的张力。
但这场转型能否成功,不在于制造业“赶走”了多少人,而在于服务业能“接住”多少人。服务业的“海绵效应”如果不够强大,那些被机器人替代的人,就会变成没有消费能力的失业者,生产和消费的循环就会断裂。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所有发达国家都经历过的阵痛。而中国,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体量经历这一关。
从郑州港区回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在眼前飞速掠过,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些在比亚迪车间里操作设备的95后,和那些在锦荣悦汇城里拍短剧的00后,十年后会怎样?
前者可能正在培训新来的工程师,管理着一条更智能的生产线;后者可能已经成为某个MCN机构的合伙人,或是转型做起了短剧出海。
这或许就是这场转型的终极答案。
制造业不但不会消失,而且还应升级,需要的不是“人手”,而是“人才”。
服务业正在膨胀,它需要大量的“人手”,为被机器替代的人提供出路。
当这两个方向形成良性循环——制造业升级创造高技能岗位,服务业扩容吸纳普通劳动力,带动消费,反哺制造业——这个链条才能转得动。
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难的挑战。
在这条跑道上,没有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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