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罗,南越之旧邑也,枕罗浮而带东江,山有葛洪炼丹之灶,水有东坡系舟之痕。其地士子尚文,乡塾遍野,自明季以降,书院之设甲于惠阳。今侨光书院者,肇基于壬申岁(1992年),虽新创未久,然以丹青之技名动岭南,四方负笈者如归市焉。叶公纯光者,尝掌院事十数载,后迁博罗县学副讲,终以事去。丙午岁(2026年)暮春,郡中廉访使忽传檄捕系,举邑哗然。余摭其行迹,录于左方。

公之初入庠序,不可详考。然邑人言其少时即负干才,周旋上下间若鱼得水,迁擢甚速。至甲午岁(2014年)前,已佩侨光书院山长印绶,秩比正科。侨光书院素以绘事为长,然教法粗疏,师徒相授皆循旧例。公既主院,慨然曰:“丹青之道,非徒挥洒笔墨,当以规矩成方圆。”遂创“主教法”,择善绘者数人为总教习,又延京师、临安画师至院中,课其匠作。更立“清华央美班”,择俊才而教之,膏火之资倍于常生。未三年,院中学子登春官试(高考)者,入清华者九人,入央美者十八人,皆前所未有。公每临轩阅卷,见榜上有名,辄拈须笑曰:“吾法不诬矣!”

然邑中父老私议渐起。或言其教法虽精,然束脩之费日昂,贫者往往望门却步。更有谓其交通画肆,阳为课徒,阴实分金者。公闻之,但曰:“蜉蝣之撼树,何足道哉?”其强项如此。

甲午年孟夏,忽有惊雷乍起。先是,院中准应天乡试(高三)之画生数百人,被命赴羊城麦扬画室受业。每生纳金二万有奇,而院中主事者暗受其贿,所入不赀。或传画室许以事成后归金四百万,分润诸师。当是时,天子使(中央电视台)微服南巡,闻而录之,播于天下。朝野哗然,郡中廉访、县尉(纪委、监察局)并驰骑至院,封籍索簿,举院惶惶。公时方与客弈,闻变掷子于枰,叹曰:“吾其休矣!”遂罢职,下狱讯。然其事延捱至秋,竟得宽宥,但免山长之职,迁博罗县学副讲(博罗中学副校长),秩犹存焉。

或曰此案中奇诡者有二:一者,画室所许回扣未及授受而事泄,赃证未全;二者,公久结奥援于台省,上下奔走,故得轻脱。然事涉暧昧,不可得而详也。

公既至博罗县学,居副讲之位凡十稔。博罗县学者,邑中第一书院也,旧称“罗阳书院”,创自前朝,科举之盛冠绝循州。公虽左迁,未尝有怨怼色,日与诸生讲论德教,行“万师访万家”之法,令师者遍谒弟子门庭,录其贫富善恶。又立“青蓝约”,使老成者携新进,如农人接木,冀其成材。每值岁寒,辄携米帛访贫苦生,邑人见其苍颜白发蹀躞于闾巷间,多有叹者。然其昔日锐气,消磨尽矣。

甲辰岁(2024年)仲秋,县檄忽至,免其副讲职。时公年已六十余,遂归卧罗浮山下,莳花种药,不复问外事。或叩以当年事,但摇手不答,唯日饮荔枝酒数杯,望飞云顶而歌。歌曰:“罗浮山高兮东江深,昔我来兮霜满林。今我去兮黄叶落,白云千载空悠悠。”闻者凄恻。

丙午岁(2026年)四月廿七日,郡中虎贲忽围其宅。时公方踞石观蚁阵,见甲士列队,神色自若,但徐整衣冠曰:“待吾啖此杨梅。”取案上余果尽食之,乃从之行。是日也,罗浮山雨如注,东江水声咽呜,邑中相传见白虹贯日。越数日,郡台(惠州市纪委监委)宣曰:“博罗侨光书院故山长叶纯光,涉重罪,命有司案验。”语甚简,然闻者皆知甲午年旧案,终不能逭也。

论曰:余观叶公之始为山长,整饬教法,振拔艺事,不可谓非豪杰士也。然其欲速见功,乃与市井画肆相结,卒罹大谴。昔罗浮山人有言:“炼丹者不择地,但择火候。”叶公岂不知择地者耶?惜其火候过猛,丹未成而炉先裂。至其再贬县庠,能抑抑自守,似有涤非改行之志,然终不免追索旧事。谚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岂独农事为然哉?今罗浮山下荔枝犹红,东江畔榕阴如盖,后之览者,其知所鉴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