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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ings:

最近一段时间,社交媒体上流行着对一个词语的讨论:

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它被借来形容很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处境:生活频繁变动,常常陷入迷茫,身体和心灵同时处于漂泊之中,找不到对自我的认同。

词语背后是一扇积压着疲惫的大门,年轻人把自己关在门后,独自处理着生活上的困顿,情绪上的挣扎。过去,我们常常向年长者寻求答案,希望他们过往的经验能给我们解答。但今天,我们想找一把“年轻的钥匙”,打开这扇门。

这一期世相访谈,我们找到了 23 岁的文淇,跟她聊了聊作为一个 00 后年轻女孩,如何面对自己的“脆弱”,如何找到对自我的认可。

电影《我,许可》是我们与文淇见面的原因。她在影片中饰演的女孩“许可”,是面临妇科手术却不断受阻的单身女性,是与妈妈激烈碰撞的女儿。是一个在探索自己的身体和母女关系边界的过程中,找到自我形状的年轻人。

在我们的采访中,文淇提到,讨论剧本时她一再提出,作为一个 00 后,她希望主角身上的“脆弱”能被表达出来。

文淇眼中,“许可”的脆弱是她阳光、勇敢,仿佛能轻描淡写地处理生活中的一切问题,但情绪始终没有出口,一直被压抑在心底。

而电影之外,文淇的脆弱是她清楚地看到也自我觉察到,女孩们肯定自己是一件多难的事。

她袒露自己青春期时隐秘的心情:“我特别想要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我希望我不要成为自己,我觉得自己没有魅力。”

这是文淇不够喜欢自己的一面,是经历“奥德赛时期”的年轻女孩最常在心里给自己下的雨,很多人都能感同身受。

但与此同时,文淇也在尝试着做另一件事——大声地夸奖每个她身边的、她见到的、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女孩,“你很好”。这是文淇的故事充满力量感的来源:一个正在学习喜欢自己的人,始终坚定地告诉别人,“你本来就很好”。

经过这两年的自我拉扯,文淇开始变得更积极,更自信。在表演被别人认可时,她开始发自内心地肯定自己,为自己开心。她终于能说出那句“我很感谢自己”。

她也找到了一种更自洽的生活状态:

“我不再要求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是彩色的。只有在一片灰白里面透出一股彩色,你才会看到彩色的独到之处。我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那些真正的,不那么漂亮,不那么精彩,不那么鲜活的生活里。”

形容文淇是奥德赛大门的“钥匙”或许没那么准确,她更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心里共同的雨季。镜中也许没有答案,但至少让我们彼此看见。

而在雨季真正结束前,我们不妨先跟文淇一起去做那件小事:坚定地对自己说一句“你很好”,再互相说一句,“你很好”。

以下是文淇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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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相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文淇。很多看过电影《我,许可》的朋友都会给我发微信,说,“哎,我觉得许可好像你啊”。但是我一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刚开始看剧本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演这个角色。我们除了是同样的年龄以及有差不多的独居生活之外,基本没有特别像的地方。

许可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人,而我是一个非常需要独处,非常安静的一个人。

我特别不喜欢正面冲突,很害怕据理力争,很害怕跟别人辩驳。我会尽量让一切都显得特别平静。像痛苦、沮丧或者失望这一类的情绪,我会特别小心地把它藏起来,等回家了再自己处理。

我有一个毯子,白色的,有咖啡色的点点做点缀,它是我的“阿贝贝”。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用它,它跟着我辗转了好多城市,从我的第一个家到第二个家、第三个家。那个毯子已经很破烂了,缝都缝不了了,但我还是把它放在我的床旁边。每次我在工作上有情绪或者怎么样,我就回去猛吸那个毯子,就会得到某种力量。

还有很多时刻,它会给我一个信念,就是“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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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许可》里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手术前孙主任给许可做检查。孙主任跟许可说,你痛了是可以哭的,不是非得笑。这句话也会治愈现实生活中的我。

我其实也很想改变这种无法“情绪外放”的状态。因为我发现,我有时候很难去表达我的个人感情。很喜欢、很崇拜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表达我的感受,但经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比如有前辈帮助了我,或者有前辈给予了我很好的建议和鼓励,我明明是很想好好感谢她的,但当我自己斟酌了一段长文要发给对方的时候,就会开始想,是不是太矫情了?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是不是会麻烦到对方?最后这段话也没有发出去。然后隔了一段时间我就会后悔,觉得都没有好好感谢对方,就一直不停循环往复地在这样的情绪里消耗自己。

后来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现在的我就会更努力地,更勇敢地,让自己去真诚地表达。会让自己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个词,叫“人格面具”。当我在社交的时候,我戴上我的人格面具,我把我最好的东西、我的优点全部展示给你。但是久而久之你会发现,人格面具已经和自己的皮肤慢慢融在一起了,这种变化会以一种非常隐蔽、非常狡猾的方式渗入到你的生活当中。

所以我也会经常提醒自己,一定要去观察自己,一定不要掩盖掉自己身上真实的、宝贵的东西。我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这可能是我一生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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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女孩说,我觉得我现在特好,我什么都不需要改变。我没有遇到过一个女生说我特别满意自己,我觉得自己太棒了。

有时候跟我的朋友们聊天,她们非常不自信的时候,我都会说,你已经很漂亮了,你能不能看到一下自己身上的优点呢?

我们会对很多事情习以为常。来月经的时候去学校小卖部买卫生巾,通常老板会给我们一个黑色塑料袋,偶尔老板忘了的时候,我们反而会在意这件事。我们为什么会因为这些而感到困惑,感到羞耻呢?是因为这些黑色塑料袋它很早就存在在我们的生活叙事里,它在塑造着我们的思维。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它先于我们的意识存在,我们必须很努力才可以克服这些声音的影响,我们必须很努力才可以辨识这些声音。

我觉得我是幸运的,我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前辈,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女性朋友,她们给了我勇气,以及会告诉我“正确”的观念是什么。这些善意的提醒融入到我的自我塑造里,从我有自我意识开始,到现在可能七八年的时间,我都在以一种很缓慢的方式进行自我的发掘,自我的更正。

这两年,经常会有很多人过来跟我说,你好棒,你好会表达,你说的哪一句话影响了我。这样的时刻对我来说,就像是生活里“亮一下小灯”。我是没有办法通过对自身的观察和审视来完成这件事的。

有一次我在拍戏的时候,一位女性朋友特别认真地跑来跟我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好。”然后她讲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我都已经不记得了,类似于好像是我在别人面前维护了她。我就会觉得,天呐,女性之间的情谊真好,就通过这些如此微小的事情,如此微小的细节,我们就可以形成一张互助的网络。

那或许今天我们就可以从一件小事做起,全部女孩都开始互相说“你很好”的时候,我们也许就会真的更相信,自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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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路演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结束,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憋哭”,让自己不要哭出来。我面对的很多都是大学生,00 后的女孩,有些甚至比我还小,但她们对于现实处境的反思和叩问,对母女关系的思考,其实很深入人心。

有些女孩会说,我的妈妈就是胡春蓉。在母女关系里,她们是没有被保护得很好的,或者说,她们有很多委屈是无法言说的,是没有被看见的。

也有很多女孩说,我好希望带我妈妈来看这部电影,我希望我妈妈能像胡春蓉一样去做自己,真正活出自己的样子,哪怕我没有出生,我也希望她去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这些最朴实的语言都让我很想流泪。

从剧本来说,许可一直想活成胡春蓉的反面,从小到大她一直以这个为目标,她想要逃离她的妈妈和家庭。

许可跟胡春蓉如此不一样,但在很多方面,她们又非常一致。比如她们的生活习惯,比如她们在遇到无法避免情绪冲突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无法自制的大笑,她们习惯用一样的大笑去冲淡内心的痛苦,回避心里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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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可与胡春蓉

拍许可吃鸡翅的那场戏时,我刚读完韩国作家金爱烂的小说《刀痕》,也是一篇女儿和妈妈的故事,然后我在吃那个鸡翅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小说里的一句话,“她在吞咽每一个水饺的时候,就好像在吞咽妈妈”。金爱烂就说,“我不知道我们的肉体有多少是由妈妈组成的”。

想到这里我就好难过。我觉得一直以来我(许可)都只是在想“我没有被看到”,可是没被看到的不仅仅只有我。

后来跟海璐姐一起拍 livehouse 的那场戏。在剧本里面,它是很简单的一个蒙太奇,就是母女俩左右摇摆,胡春蓉一开始有点害羞,到后面两个人渐渐放开了,开始尽情狂欢,尽情舞动。但是到拍的时候,它其实跟文本的处理会有一点不一样。我记得当时我跟海璐姐玩得特别嗨,不停地手舞足蹈,脸上都是开心,但是一转头,我看到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

那一刻我的情绪很复杂。我好像看到一个过去 40 年从来没有被看到过的妈妈。我又哭又笑,又快乐又在内心为妈妈而难过。

那是一次很好的释放。那场戏之后,我觉得许可和胡春蓉都不同程度上更“看见”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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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时候,我特别想要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

所以我就让自己少说话,少犯错,少跟别人交流。这些时刻已经过去了,但它确实在我 15、16 岁的时候是存在的。

但后来我意识到,一个再有魅力的人,她终归都会有不被看见、自己默默流泪的那一面。她也有自己的困难,自己的失意和沮丧。我想要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只是因为我不想要那些失意的时刻。

接受这个事实之后,我就不再那么向往成为“别人”了。

现在我很感谢我自己。我很感谢我在千锤百炼之间把自己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经常会想,如果我没有很小就进入到这个行业开始演戏的话,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如果我在某个时刻不想要成为一个“特别的自己”的话,我还会去看书或看电影吗?

我觉得我的内心住了一个小女孩,她一直在带领着我前进。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拽着我的衣领往前走。在很多个岔路口,我都可以成为其他的样子、其他的面貌,但我最后选择了成为现在这个有一些缺点,但是瑕不掩瑜,还是很善良的一个我。我觉得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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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一整年,我过得特别精彩,去了很多地方,体会到了很多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情感。但是我发现,在这样充实的生活当中,我依然不感到满足,在那些充实生活的间隙里,我仍然会觉得空虚,觉得沮丧,觉得为什么我不能把时时刻刻都填满?

所以我开始意识到,要活得精彩,其实是一件比较简单的事情,但要去应对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的每一天的生活,是更难的。在日常之中,你需要有更多的耐心,更多的观察和更多的爱倾注在里面,才能真正过得开心。

我不再要求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是彩色的。只有在一片灰白里面透出一股彩色,你才会看到彩色的独到之处。

现在的我会更认真去对待自己的灰白时刻。我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这里,放在那些真正的,不那么漂亮,不那么精彩,不那么鲜活的生活里。

撰稿:三花

责编:梁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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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好”,

对彼此也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