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呢?我的票呢?”
我把行李袋摔在过道,盯着周岚手里那张薄薄的硬卧票。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泡面味、劣质烟味混在一起。
“就一张票。”周岚抬了抬眼,“你是新人,要懂得吃苦。”
“可出差通知上写的是两人!”
“写了就得有?”她笑了,那种笑像刀子,“杨树,你是第一天上班?”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那些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同情,更多的是漠然。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我睡哪儿?”
周岚没回答。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然后她踢了踢我的小腿。
“发什么愣,过来一起坐啊。”
我叫杨树。二十四岁,在华北机械厂销售科干了八个月。
一九九二年春天,科里接到一批南方订单。经理开会时说,这是厂子转型的关键,必须拿下。会议室烟雾缭绕,老销售们低头喝茶,没人接话。
最后是周岚举了手。
她是我们科唯一的女主管,三十二岁,短发,说话像剪子。经理当场拍板:“周岚带队,再带个年轻的,锻炼锻炼。”
散会后,我被叫到主管办公室。
“收拾东西,后天出发。”周岚头也不抬,“去广州,转深圳,再去佛山。预计半个月。”
我心跳得快:“就我们俩?”
“嫌少?”她终于看我,“杨树,你在科里八个月,一张单没签。这次是机会,也是考核。”
这话像盆冷水。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回到工位,老刘凑过来。他是科里的“老人”,还有两年退休。
“小杨,要出差?”
我点点头。
“跟周岚?”老刘的表情变得微妙,“那可得当心。这女人,厉害。”
我没问怎么个厉害法。办公室里人人都知道——周岚是破格提拔的,据说在南方有关系网,厂里几个大单都是她拿下的。但她不结盟,不请客,独来独往。
下班前去财务科借差旅费。
会计小陈是我的同乡,偷偷把我拉到一边:“树哥,你们这次标准是每人每天五十,住宿报销上限八十。但周主管上午来,把标准提到了七十。”
“为什么?”
“她说南方消费高。”小陈压低声音,“可上个月老张他们去上海,还是五十。”
我隐隐觉得不对,但没深想。
回家跟父母说。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出差好,见见世面。”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南方热,多带两件汗衫。钱够不够?”
“厂里借了五百。”
“省着点花。”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二十块钱,塞进我口袋,“穷家富路。”
那二十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
出发那天是周三。火车站人山人海。
我背着帆布包,提着人造革行李箱——那是舅舅用旧的,边角已经开裂,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周岚就一个黑色公文包,轻装上阵。
“票取了吗?”我问。
“取了。”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票,瞥了一眼,又收回去,“上车给我。”
候车室弥漫着汗味和食物混合的气味。我们坐在长椅上等。周岚看文件,我盯着地面瓷砖的裂纹。
“这次去,主要是见三个客户。”她突然开口,“广州的赵老板,深圳的李厂长,佛山的陈总。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我愣了愣。说实话,那些资料我看了,但云里雾里。什么型号参数,什么交货周期,什么结算方式。在科里八个月,我干的全是复印、送文件、整理表格。
“我觉得……赵老板那里,价格可以再谈。”我试着说。
周岚笑了,是那种短促的、不带温度的笑。
“赵老板不在乎价格。他在乎的是交货速度。他上个月从浙江拿的货,晚了半个月,生产线停了三天。”她合上文件,“看资料要看重点,杨树。”
我的脸发烫。
广播开始通知检票。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检票口。我被挤得东倒西歪,周岚却灵活得像条鱼,几下就蹿到前面。
绿皮车停靠在站台,车厢外壁满是污渍。
我跟着周岚找到座位——不,是卧铺。她拿着票,径直走向卧铺车厢。我站在过道,以为她会给我另一张票。
“愣着干什么?”她回头。
“我的票……”
“上车再说。”
列车缓缓启动。我拖着箱子穿过硬座车厢——那里挤得水泄不通,行李架上塞满了,座位底下也塞满了。有人坐在过道的小马扎上,有人直接铺张报纸坐地上。
卧铺车厢安静得多。六人间,上中下铺。周岚的是下铺,靠近过道。
“坐。”她拍拍床铺。
我放下行李,局促地坐下。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次出差的费用,统一由我保管。”周岚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每天的支出要记账,发票要收好。回来要报账。”
“好。”
“你的五百块,先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从内袋掏出那沓钱——五张一百的,财务科刚领的,崭新挺括。周岚接过,数都没数,夹进笔记本。
“那二十块你自己留着,零用。”她说。
我心里一惊。她怎么知道我有二十块?
列车驶出城市,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四月的华北,麦子刚返青,一片浅绿。
“睡会儿吧。”周岚说,“晚上到郑州要换车,没时间休息。”
她脱了鞋,侧身躺下,面朝里。我坐在床沿,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这是卧铺,按理说一个人一张床。可我现在……
“你也躺会儿。”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晚上有你累的。”
我僵硬地躺下。床很窄,两人平躺不可能,我只能侧着,背对着她。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是我第一次出差,第一次去南方,第一次和女同事——还是主管——这么近。我想起老刘的话,想起财务科小陈的提醒,想起周岚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衡量。
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乘务员推着小车卖盒饭。周岚坐起来:“吃吗?”
“我不饿。”
“晚上要熬夜,吃点。”
她买了两个盒饭。米饭,白菜炒肉片,几片胡萝卜。五块钱一盒。我拿出那二十块,她摆摆手:“从公费出。”
我们坐在下铺吃饭。她吃得很快,几乎不咀嚼。我吃得慢,肉片很肥,白菜煮得烂烂的。
“周姐,”我试探着问,“到了广州,我们住哪儿?”
“招待所。”
“是……两个房间吗?”
她停下筷子,看我:“你想住两个房间?”
“不是,我是说……”
“厂里标准,只能开一间。”她继续吃饭,“标间,两张床。你担心什么?”
我脸红了:“我没担心。”
“那就好。”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出门在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事情办成,把钱拿回来,才是正经。”
吃完饭,她收走饭盒。我坐在窗边看风景。天色渐暗,远山变成剪影。
晚上八点,列车停靠郑州站。我们要在这里换乘去广州的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周岚提着公文包走在前面,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换乘要走地下通道,台阶又长又陡。箱子很重,我提着吃力。
“快点。”周岚在下面喊。
我咬牙提起箱子,一步一步往下挪。汗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上了另一趟车,还是卧铺车厢。但这次,周岚只拿出一张票给乘务员。
“一张?”乘务员看看我。
“就一张。”周岚说。
乘务员没再问,撕了副券放行。我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沉。
来到铺位,还是下铺。周岚把公文包放好,坐下脱鞋。
“周姐,”我终于忍不住,“我的票呢?”
“没买。”她说得很自然,“硬卧没了,硬座也没了。现在是旺季,能买到一张卧铺就不错了。”
“可、可我们两个人……”
“所以你得想办法。”她躺下,“车上会有空位,或者补票。实在不行,站一晚上也没什么。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车厢里灯光明亮。其他铺位的乘客都看过来——上铺是个中年男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面下铺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摇摇头,老爷子叹了口气。
“那……我去补票。”我说。
“随你。”周岚翻个身,“不过提醒你,补票要去九号车厢,排队最少一小时。而且现在,大概率没票。”
我站了两分钟,转身往外走。
过道里挤满了人。硬座车厢的乘客涌到这里打水、上洗手间。我挤过去,汗湿的后背贴着别人的前胸。
九号车厢果然排着长队。队伍蠕动得很慢。我排在末尾,踮脚往前看。
窗口的乘务员面无表情:“没票,站票都没有。回车厢等着,有退票会通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哀求。我站了四十分钟,队伍几乎没动。
回到卧铺车厢时,腿已经酸了。
周岚还没睡,靠在上铺看杂志。我的箱子还放在过道。
“没补到?”她问。
我摇摇头。
“那就找个地方凑合。”她指了指过道连接处,“那儿有空间,铺张报纸坐坐。明早到广州就好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冷酷。
这就是职场吗?这就是“锻炼”?
我提起箱子,走到车厢连接处。那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两个农民工模样的大叔,一个学生。我靠着车厢壁坐下,冰凉的感觉透过衬衫。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我闭上眼,想起离家时母亲塞的二十块钱。想起父亲说的“见见世面”。想起厂里那些老销售喝茶时的表情。
原来世面是这样的。
凌晨三点,我醒了。
其实是根本没睡着。车厢连接处太冷,铁皮车厢透风。我蜷着身子,还是冻得发抖。那三个同伴倒是睡得熟,一个在打呼噜,声音像拉风箱。
腿麻了,我挣扎着站起来。过道里只有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横七竖八的人影。有人睡在座位底下,有人趴在小桌上。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想去洗手间。
经过卧铺车厢时,往里看了一眼。周岚的下铺空着,被子叠得整齐。人呢?
走到车厢中部,看见她了。
她在乘务员室门口,和列车员说话。两人挨得很近,列车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笑得殷勤。周岚也笑着,那笑容是我没见过的——柔和,甚至有点妩媚。
她手里拿着个苹果,递给列车员。列车员推让两下,接了。
我闪身躲进阴影里。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清,但肢体语言很明显。周岚轻轻碰了下列车员的胳膊,列车员点头,转身进了乘务员室,不一会儿拿着个东西出来——是个折叠小马扎。
周岚接过,道谢,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退回连接处,假装刚睡醒。她经过时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
等她过去,我探出头。看见她回到铺位,把小马扎放在过道,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本书。
她没睡。或者说,睡醒了。
我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些。
回到连接处,那三个同伴也醒了。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看我:“兄弟,没地方睡?”
“嗯。”
“我们挤挤,能坐开。”他往旁边挪了挪。
我感激地坐下。四个人挤在不到两平米的空间,腿都伸不直,但至少有点人气。
“去哪儿?”农民工大叔问。
“广州。”
“打工?”
“出差。”
“哦,坐办公室的。”大叔眼神变了变,不再说话。
天快亮时,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长沙,停车十分钟。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过道里更挤了。我站起来活动筋骨,看见周岚在收拾东西。她把小马扎折好,收进包里。
“准备下车?”我问。
“不下。”她头也不抬,“但快到了,收拾一下。”
果然,二十分钟后,列车驶入长沙站。月台上人潮涌动。我们车厢下了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过来,看看手里的票,又看看铺位号。
“大姐,这是我的铺。”她怯生生地对周岚说。
周岚抬头:“你几号?”
“十二下。”
“这是我的。”周岚拿出票。
妇女仔细看了看票,又看看周岚,脸色变了:“你这票……是昨天的。”
空气凝固了。
周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妇女指着票面日期,“今天是四月十六,你这票是四月十五的。过期的票不能坐。”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上铺的中年男人又探头。对面那对老夫妻也坐起来了。
周岚站起来,接过票看了看,笑了:“还真是。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票:“这张才是今天的。”
妇女核对后,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坐下。孩子哭起来,她连忙哄。
周岚拿着那张“过期票”,走向乘务员。我远远看着,她和乘务员说了几句,乘务员点点头,撕了票。
我忽然明白了。
昨天那张票是真的,但日期是昨天。今天这张,也许是后来补的,也许是……其他渠道来的。但无论如何,她昨天就有今天的票,却告诉我只有一张。
胸口堵得慌。
列车再次启动。周岚回来,看见我站在过道,眉头微皱:“找地方坐,别挡道。”
“周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其实有两张票,对吗?”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我。那眼神锐利得像针。
“你想说什么?”
“昨天那张票,是今天的。你早就买好了两张,对吗?”
“是又怎样?”她压低声音,“杨树,我提醒你,出门在外,少问多看。对你没坏处。”
“可我站了一晚上!”
“那又怎样?”她冷笑,“厂里给你的出差补贴,是按标准发的。至于你怎么去,睡哪儿,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有义务给你买票吗?”
我哑口无言。
是啊,她没义务。出差通知上没写“包卧铺”,财务科的标准里没列“交通实报实销”。一切都是模糊的,可操作的。
“你要是觉得委屈,回去可以找经理说。”她靠近一步,声音更低了,“但你想清楚,经理是信你,还是信我。这趟差,是我带你出来的。你的表现,你的考核,是我写评语。”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年轻人,”她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轻,“吃点亏,长点记性。这世上没人该对你负责,除了你自己。”
她回到铺位,躺下,闭目养神。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车厢的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天亮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列车员推着早餐车经过:“稀饭馒头咸菜,三块一份。”
我摸摸口袋,那二十块钱还在。但我不想花。不是舍不得,是憋着一口气。
周岚买了一份,慢条斯理地吃。稀饭的热气熏着她的脸,她吃得很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十点,车到广州。
人群涌向车门。我拖着箱子,跟着人流往下挤。脚踩到实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广州站比郑州站更大,更吵。粤语、普通话、各地方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湿热,和华北的干冷完全不同,像进了蒸笼。
周岚显然熟门熟路。她带着我穿过广场,来到公交站。等车时,她买了份报纸,边看边等。
“我们住哪儿?”我问。
“白云区,厂里办事处。”
公交车来了,挤得吓人。我们从前门挤上去,箱子卡在门口,售票员用粤语喊了几句,大概是让往里走。我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动弹不得。
车开得摇摇晃晃。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高楼不多,多是五六层的楼房,招牌上全是繁体字。骑自行车的人流像潮水,铃声此起彼伏。
四十分钟后下车。又走了十分钟,来到一栋旧楼前。
“就这儿。”周岚说。
办事处在一楼,两间房。外面是办公室,摆着两张旧桌子,一部电话。里面是卧室,两张单人床,中间用布帘隔着。
“条件简陋,凑合住。”周岚放下包,“你先洗把脸,下午去见客户。”
洗手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水龙头锈迹斑斑,水流很小。我用凉水冲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镜子里的脸更憔悴了。胡子冒出来,眼袋明显。我拿出牙刷刷牙,泡沫是灰色的——火车上的煤灰。
回到房间,周岚已经在打电话。粤语,我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熟稔。她边说边笑,手指卷着电话线。
挂了电话,她看看我:“收拾好了?出发。”
“现在?”
“赵老板下午有空,现在过去正好。”
我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提着样品箱就跟她出门。样品箱很重,里面是厂里的产品样本和几台小型机器。
又坐公交车。这次是去郊区,路越来越偏。最后在一个工业区下车。
厂子不大,门口挂着“永发五金厂”的牌子。保安拦住我们,周岚用粤语说了几句,保安放行。
赵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秃顶,穿着花衬衫。见到周岚,热情地握手:“周小姐,好久不见啦!”
“赵老板生意兴隆。”周岚笑靥如花。
他们寒暄,用的是粤语。我像根木头站在旁边,完全听不懂。赵老板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周岚回答,大概是在介绍我。赵老板点点头,不再理我。
进到办公室,喝茶。茶具很精致,赵老板亲自泡茶。他们聊天气,聊物价,聊最近的生意,就是不聊正事。
我坐着,手脚没处放。样品箱放在脚边,很重,但我不好意思挪。
终于聊到正题。周岚用普通话了:“赵老板,这次的新型号,性能比之前提升百分之二十,但价格只涨五个点。”
“五个点也高啦。”赵老板摇头,“现在生意难做,浙江那边价格压得很低。”
“浙江的货,您上次不是吃过亏?”周岚微笑,“晚交货半个月,您生产线停三天。我们厂的信用,您知道的。”
“信用是好,但价格也要考虑。”赵老板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手,他自顾自点上,“这样,你们如果能接受现款现货,我多要三成。价格嘛,按原来的,不提价。”
周岚沉吟。
“赵老板,原材料在涨……”
“我知道我知道。”赵老板摆摆手,“但市场不好,我也难。你考虑考虑。”
从厂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周岚一路没说话,走得很快。我提着样品箱跟在后面,肩膀被勒得生疼。
“周姐,谈成了吗?”
“成不成,不是你该问的。”她冷冷道。
公交车上,她一直看窗外。我累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
回到办事处,天已经黑了。周岚说出去吃饭,带我走进一条小巷。大排档,塑料棚子下摆着桌椅。她点了两个炒菜,两碗米饭。
菜很油,但我饿坏了,扒了两碗饭。周岚吃得少,一直在想事。
“明天去深圳。”她说,“李厂长那边比较关键。你今晚把样品再检查一遍,特别是那台样机,不能出问题。”
“好。”
“还有,”她看着我,“明天见到客户,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该问的别问。”
“我明白。”
吃完饭回去,她先去洗澡。我检查样品。样机是台小型冲压机,重十几斤。我插上电试了试,运转正常。
周岚洗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你也去洗。热水不多,抓紧。”
洗澡间很小,热水果然很快没了。我用凉水草草冲了冲,换上干净衣服。
回到房间,她已经躺在靠里的床上,布帘拉着。我在另一张床坐下,浑身酸痛。
灯关了。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
“杨树。”她突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我愣住:“什么事?”
“赵老板的订单。”
我想了想:“我觉得……价格可以再谈。他想要现款现货,可能是资金周转有问题。我们可以让一点价,但要求缩短账期。”
布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不笨。”她说,“但你看漏了一点——他不是资金周转问题,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上个月从浙江拿的货,确实晚了,但价格比我们低两成。他在比价,也在比人。”
“比人?”
“比谁更好说话,谁更能让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生意场上,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一步。到最后,不是双赢,是你输光。”
我没说话。
“睡吧。”她翻了个身,“明天六点起。”
我躺下,却睡不着。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电影:火车上的冷,过期的票,赵老板的笑脸,周岚冷静的分析。
我忽然意识到,这趟差,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的业务,是介绍产品,谈价格,签合同。但真实的业务,是揣摩人心,是权衡利弊,是看不见的较量。
而周岚,显然是个中高手。
可为什么,她对我要这样?如果真想教我,为什么连张车票都不愿意买?如果只是需要一个跟班,为什么带我来?
想不通。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近及远。远处有火车鸣笛,长长的,像叹息。
我闭上眼睛。
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
周岚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窗前打电话,还是粤语,声音压得很低。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样机重新装箱。
“醒了就快点。”她挂了电话,“七点的车去深圳。”
“这么早?”
“李厂长只上午有空。”她瞥我一眼,“你脸色很差。”
我没接话。洗脸时看着镜子,眼皮浮肿,眼球有血丝。用凉水狠狠拍了几下,稍微精神点。
出门时,办事处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周岚小声说:“办事处看门的,姓陈。少跟他打交道。”
清晨的广州有雾,湿漉漉的。街边早茶摊已经出摊,蒸笼冒着白气。周岚买了几个包子,递给我两个:“车上吃。”
长途汽车站人更多。我们去深圳的车是辆旧大巴,座椅套磨得发亮,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周岚挑了靠窗的位置,我坐旁边。
车开动后,她开始看资料。我啃着包子,肉馅很油,有点腻。
“李厂长的厂子做家电配件,主要是外壳冲压。”周岚突然说,“我们厂的冲床,精度是强项。但他之前用的浙江货,价格便宜三成。”
“那我们的优势是……”
“寿命长,故障率低。”她合上资料,“但这话不能直接说。要说‘综合使用成本低’,‘维护省心’,‘提高生产效率’。懂吗?”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车出城,上公路。窗外是南方的田野,绿得发亮,和北方的苍黄完全不同。水塘一片连一片,有白鹭在飞。
“等会儿到了,你主要负责演示样机。”周岚说,“我让你开机你就开机,让你调参数你就调。别多说,也别多问。”
“明白。”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皱纹。三十二岁,在这个行业不算大,但她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两个小时后,车到深圳。
深圳和广州又是不同。街道更宽,楼更高,到处都在施工。脚手架像森林,起重机的铁臂划过天空。空气里有尘土味,也有海腥味。
转了两趟公交,来到关外一个工业区。厂子比赵老板的大,门口有电动伸缩门,保安穿制服。
登记,打电话确认,等。十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出来接我们。
“周小姐是吧?李厂长在开会,让我先带你们去车间看看。”
车间很大,轰隆隆的机器声震耳欲聋。生产线上一排排冲床在工作,工人穿着工服,戴着耳塞。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年轻人边走边介绍:“我们主要做电视机外壳,还有空调面板。对冲床的精度要求很高,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周岚点头:“我们的设备可以做到零点零五。”
“那最好不过。”年轻人停在一台冲床前,“这台是浙江的,用了半年,精度已经开始下降了。修了几次,效果不好。”
周岚示意我开箱。我把样机搬出来,接上电源。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可以试试吗?”周岚问。
年轻人拿来一块钢板。我调整参数,按照周岚的眼色操作。冲头落下,一声闷响。钢板被冲出一个圆孔,边缘光滑。
年轻人用游标卡尺量了量,点头:“不错。”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衬衫西裤,肚子微凸。年轻人立刻说:“李厂长,他们来了。”
李厂长打量我们,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转向周岚:“周小姐,又见面了。”
“李厂长好。”周岚微笑,“这是我们厂的新型号,带过来请您看看。”
“看了。”李厂长指着样机,“东西是不错,但价格呢?”
“比上一代贵五个点,但精度提高百分之二十,能耗降低百分之十五。”
“五个点……”李厂长摇头,“太高。现在市场竞争多激烈你不是不知道。浙江那边,同样精度,价格比你们低两成。”
“但他们的设备寿命短,维护成本高。”周岚不疾不徐,“您刚才也看到了,那台浙江的,用半年就出问题。我们的,至少三年内不会有大修。”
“三年?”李厂长笑了,“你保证?”
“合同里可以写。”周岚说,“三年内非人为故障,我们免费维修,赔偿停产损失。”
这话很有分量。李厂长收起笑容,沉思。
车间里机器声轰鸣。有工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堆满冲压件。我站在旁边,手心出汗。样机还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去办公室谈。”李厂长终于说。
办公室在二楼,有空调,一下子凉快了。秘书倒茶,茶叶在杯子里打转。
李厂长点了支烟:“周小姐,你说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价格,必须降。三个点,不能再多。”
“李厂长,三个点我们成本都包不住。”周岚说,“这样,四个点,我额外送您一年保养。”
“保养本来就应该送。”李厂长弹弹烟灰,“三个点,送两年保养。同意,现在就签意向书。不同意,我下午还要见浙江的供应商。”
很直接的将军。周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看见她手指捏紧杯子,指节发白。
“好。”她放下杯子,“三个点,两年保养。但付款方式,要现款现货,不接受账期。”
“可以。”李厂长很爽快,“首批订二十台,下个月交货。后续看情况,可能再加三十台。”
五十台。我心跳加速。这是个大单,厂里半年都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
“合同我带回去,盖章后寄给您。”周岚从包里拿出意向书,递过去。
李厂长看了,签了字。双方各执一份。
从厂里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阳光炽烈,晒得人发晕。周岚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周姐,成了?”
“成了。”她难得露出笑容,“五十台,够厂里忙三个月了。”
“那……回去能交差了。”
“交差?”她回头看我,“这才第一个。佛山陈总那边,才是重头戏。”
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吃饭。周岚点了三个菜,还叫了瓶啤酒。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庆祝一下。”
我受宠若惊,端起杯子。啤酒是凉的,喝下去舒服。
“今天表现不错。”她说,“演示得很稳,没出岔子。”
“是您教得好。”
“我教什么了?”她笑,“车票都不给你买,还教?”
我语塞。
“杨树,职场就是这样。”她喝了口酒,“没有人有义务教你,带你。你能学到什么,看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我今天跟李厂长谈,你听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您用三年质保换价格让步。”
“还有呢?”
“还有……您坚持现款现货,是怕他拖款?”
“这是一方面。”她夹了块鸡肉,“更重要的是,现款现货,合同就干净。后续交货、验收,少很多扯皮的事。很多生意,不是死在价格上,是死在付款上。”
我默默记下。
“下午去佛山,见陈总。”她放下筷子,“这个人不一样,是技术出身。跟他谈,少玩虚的,多讲参数,讲数据。你准备一下,把样机的技术指标背熟。”
“好。”
吃完饭,她去结账。我看着她从那个笔记本里掏钱——我的五百块也在里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
去佛山的车程一个多小时。我靠着车窗背数据:冲程、压力、精度、能耗……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周岚在睡觉,头一点一点的。
佛山到了。又是一个工业区,但更旧,厂房是红砖的,墙上爬着藤蔓。
陈总的厂子在巷子深处,很不起眼。门口连牌子都没有,就一个铁门。敲门,一个老师傅开门:“找谁?”
“陈总在吗?约好的,华北机械厂。”
老师傅打量我们:“等着。”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进来吧。”
厂子不大,就一个车间,几台机器。但很干净,工具摆放整齐。一个穿工服的男人蹲在机器旁,满手油污。
“陈总。”周岚喊了一声。
男人抬头,四十多岁,瘦,戴眼镜,镜片上沾着油点。他站起来,在抹布上擦擦手:“周小姐,准时。”
“陈总亲自修机器?”
“小毛病,自己弄弄。”陈总走到水槽边洗手,“你们的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我打开箱子。
陈总走过来,没看样机,先看我:“你是技术员?”
“我……是销售。”我说。
“销售懂技术吗?”
“懂一点。”
“一点是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我有点慌,看向周岚。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说。
“我是技校毕业,学机械的。在厂里也跟过生产线,懂原理和基本维修。”我说。
陈总点点头,这才低头看样机。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部件都用手摸,用眼睛量。然后说:“通电试试。”
我接通电源。样机启动,声音平稳。
陈总拿过一块钢板,是特殊合金的,比普通钢板硬。“冲这个,孔径十毫米,精度正负零点零二。”
我调参数。这个要求很高,样机的标称精度是正负零点零五。我尽量调准,按下启动键。
冲头落下。钢板冲穿。
陈总用千分尺量,量了很久。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余音。
“零点零一八。”他说,“超精度了。”
我松了口气。
“但这是新机器。”陈总放下千分尺,“用三个月,还能保持吗?用一年呢?”
“我们的材料是进口的,耐磨。”周岚接话,“这是检测报告。”
陈总没看报告,而是看着我:“你说,为什么用进口材料?”
这问题突然。我脑子转了一下:“因为……国产的材料,热处理不过关,用久了容易变形,导致精度下降。”
“还有呢?”
“进口材料韧性好,抗疲劳强度高。冲压是高频冲击,材料疲劳是精度下降的主要原因。”
陈总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像是笑,又不像:“你真是销售?”
“真是。”
“可惜了。”他说,“该干技术。”
周岚适时插话:“陈总,我们小杨虽然年轻,但肯钻研。您要是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跟他多交流。”
陈总摆摆手,对周岚说:“你的来意我知道。但我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小厂,单子散,要货量不稳定。你们厂是大厂,愿意接我们这种小单?”
“陈总说笑了。”周岚说,“您虽然单子散,但要求高。能做您的货,对我们厂是技术上的认可。而且,您做的零件,是给德国设备配套的,这说明您的水平。”
陈总点了支烟,慢慢抽:“德国人,不好伺候。公差要求严,交货要准时。我上一家供应商,就是总出问题,我才换的。”
“所以我们来了。”周岚微笑,“您试试我们的样机。满意,咱们谈合作。不满意,我们走人,不耽误您时间。”
“试用多久?”
“一个月。放您这儿,您随便用。坏了我们修,不满意我们拉走。”
这条件很优厚。陈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试试。但话先说前头,试用期不付钱。”
“当然。”
从陈总厂里出来,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周岚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巷子,才说:“你刚才回答得不错。”
“我……就是照实说。”
“技术出身就是不一样。”她看看我,“陈总这人,不吃场面话,就认技术。你算是撞他枪口上了。”
“那这单……”
“有戏。”她说,“但别高兴太早。试用一个月,变数多。回去得跟技术部打招呼,让他们重点盯这个客户。”
公交车站等车时,下雨了。雨不大,但密。我们躲在屋檐下。周岚从包里拿出伞,递给我:“你去路边看看车来了没。”
我撑伞出去。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街道湿了,反着路灯的光。
车一直没来。
我回头,看见周岚在屋檐下打电话。雨声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对,谈下来了……李厂长那边五十台……陈总这里试用……钱?放心,在我这儿……不会少你的……”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钱,分成,回扣。
心里一紧。
车来了。我喊她。她挂了电话,跑过来,钻进伞下。雨淋湿了她半边肩膀。
车上人少。我们坐最后排。她靠着窗,看外面雨幕。我攥着伞柄,手心有汗。
“周姐。”我终于开口。
“嗯?”
“李厂长那个单……提成怎么算?”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我是新人,不懂规矩。”
“规矩是,签单有提成。你是助理,分百分之十。”她说,“这次如果三个单都成,你能拿不少。”
“那您呢?”
“我?”她笑了,“我是主管,我拿大头。怎么,嫌少?”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就是觉得……这次出差,您挺照顾我的。”
“照顾?”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淡,“杨树,我不是照顾你。我是用你。你用得上,我就用。用不上,你就回去继续当你的新人。职场就是这样,价值交换,懂吗?”
我懂,但心里发凉。
回到广州办事处,已经晚上八点。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
隔壁陈老头又探出头,这次端了个碗在吃饭。周岚没理他,直接开门进屋。
“今天早点睡。”她说,“明天上午去赵老板那儿签合同,下午的车回程。”
“赵老板那边……不是没谈妥吗?”
“我下午发了传真,同意了现款现货,价格按原来的。”她脱外套,“他刚回话,明天上午签。”
“可您不是说,不能轻易让步……”
“那是在谈判桌上。”她打断我,“现在李厂长的单子定了,我有底气了。赵老板的单子,成了锦上添花,不成也无所谓。但既然他松口,为什么不签?”
我明白了。她是在用李厂长的单子,撬赵老板的墙脚。
洗漱完,躺在床上。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李厂长锐利的眼睛,陈总满手机油的手,周岚在雨中的电话。
还有那几个词:钱,分成,回扣。
厂里的规定我知道。销售提成是公开的,但回扣是明令禁止的。如果被抓到……
我翻身,布帘那边,周岚的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突然,她手机响了。震动声在寂静中很刺耳。
她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喂?”
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但周岚坐了起来。她的声音很低,很冷:“……我说了,那笔钱不能动……你别逼我……”
寂静。
“……好,明天。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暗。
过了很久,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总能听见周岚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天快亮时,我才迷糊过去,但很快又被窗外早起的摩托车声吵醒。
六点半,周岚已经起床了。她站在镜子前梳头,动作有些急促。我从布帘缝隙看见她的脸,比昨天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醒了就起。”她声音沙哑,“八点要去赵老板那儿。”
我爬起来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回到房间时,周岚正在收拾公文包。她把笔记本、合同、计算器一样样放进去,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周姐,您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她手一顿,抬眼从镜子里看我:“我能有什么事?”
我没接话,默默整理自己的行李。今天下午就要坐车回去,东西得提前收好。
七点出门,在巷口吃了碗云吞面。周岚吃得很少,只吃了两三口就放下筷子,不停地看手表。
“时间还早。”我说。
“早点去,早点完事。”她起身付钱。
去赵老板厂里的公交车上,她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那是一种焦虑的表现,我在她身上从未见过。
赵老板的厂子还是老样子。保安认出我们,直接放行。办公室里,赵老板正在泡茶,见我们进来,笑呵呵地招呼:“周小姐,准时啊。”
“赵老板客气。”周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您看看,按昨天谈的,现款现货,价格按去年的标准,首批三十台。”
赵老板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我坐在旁边,心里有些不安。周岚太急了,这不是她平时的风格。谈生意讲究节奏,她教过我,谁急谁就被动。
果然,赵老板放下合同,摘下眼镜:“周小姐,这个价格,我昨天想了想,还是高了。”
周岚的表情僵了一下:“赵老板,我们昨天在电话里说好的。”
“电话里是电话里。”赵老板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昨晚浙江的刘老板找我,同样的配置,价格比你低八个点。还答应给我三个月的账期。”
“浙江货的质量您清楚。”
“质量是差一点,但价格实在。”赵老板笑眯眯的,“生意嘛,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说对不对?”
周岚的手指攥紧了。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
“那赵老板的意思……”
“再降五个点。”赵老板说,“我马上签,今天就可以打定金。”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机器声传进来,嗡嗡的,让人心烦。
周岚沉默了很久。太久了,久到赵老板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她不该沉默,她该反驳,该谈判,该用她那一套话术——质量、服务、长期合作。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赵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我也愣住了。
“周小姐爽快!”赵老板立刻眉开眼笑,拿起笔,“那我现在就签。”
“等等。”周岚抬头,“五个点可以,但我要现款,全款。合同签完,款到发货。”
“这……”赵老板犹豫了。
“赵老板,”周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已经让步了。您要是还想拖款,那这生意就算了。我现在就去火车站,下午的火车回华北。浙江的刘老板,您慢慢联系。”
这话说得硬,甚至有些失礼。赵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周岚看了几秒,然后哈哈一笑:“周小姐这是生气了?好好好,现款就现款。我签。”
他刷刷签了字,盖了章。周岚也签了,字迹有些潦草。
从厂里出来,才九点半。阳光很好,但周岚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周姐,”我小心地问,“降五个点,我们还有利润吗?”
“有。”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
“别问了。”她打断我,快步往前走。
我们没回办事处,直接去了火车站。车票是下午两点的,但周岚说不想等了,去车站看看能不能改签。她走得很快,我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火车站人山人海。周岚挤到改签窗口,排队,等了二十分钟。轮到她时,她说要改签最早一班回华北的车。
“只有站票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站票也行。”
“那你原来的卧铺票要补差价退不了。”
“我知道。”
她拿了站票,转身就走。我跟在她身后,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这不是周岚,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岚。她做事从来冷静,从来计较得失,不会为了早几个小时回去,就放弃卧铺去站十几个小时。
我们在候车室等车。周岚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但眼皮在颤动。她没睡着,她在想事。
“周姐,”我轻声说,“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如果……如果需要帮忙,您说。”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嘲讽,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杨树,”她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
“这次出差,你表现可以。”她转移话题,“回去我会跟经理说,给你申请奖金。李厂长那个单子,你有百分之十的提成。赵老板这个……虽然降了点,但也有。”
“我不在乎提成。”我说,“我就是觉得,您今天不太对劲。”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不对劲?是啊,是不对劲。可人这一辈子,谁没点不对劲的时候?”
广播通知检票。她提起公文包,起身往检票口走。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绿皮车,硬座车厢。连站票都没有座位,我们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行李堆在脚下,空气浑浊。
周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我站在她旁边,用身体隔开挤来挤去的人流。
车开了。摇晃,颠簸,嘈杂。
过了大约一小时,周岚突然睁开眼睛:“我去趟洗手间。”
她挤过人群,往车厢中部走。我看着她消失在人堆里,心里那点不安达到了顶点。犹豫了几秒,我跟了上去。
洗手间门口排着队。周岚没排队,她直接走到车厢另一头的连接处,那里人少些。她拿出手机,拨号。
我躲在人群后面,竖起耳朵。
“……我签了,钱今天能到……对,降了五个点,现款……我知道亏了,但我没办法……你答应我的,这是最后一次……钱到账,我就转给你,以后别再找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你再逼我,我就……我就去自首!大家一起完蛋!”
自首?我心头一震。
她挂了电话,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她在哭,虽然没出声,但那个姿势,我认得。
我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心怦怦直跳。自首?亏钱?最后一次?这些词在我脑子里乱撞。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了。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已经平静。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周姐,”我假装随意地问,“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看我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您这几天好像心里有事。”
“谁心里没事?”她拧上瓶盖,“杨树,我教你一句话:在职场,别打听别人的私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说话了。
车一路向北。窗外景色从南方的翠绿,渐渐变成北方的灰黄。路过长江时,江面宽阔,船来船往。周岚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下午四点,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人少的地方接听。这次她没回避我,也许觉得没必要了。
“到了?多少?……好,我现在转。你收到钱,立刻消失,别再联系我。”
她挂断电话,打开手机银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眉头紧锁。操作完,她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下一秒,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没接,任由它响。铃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并不突出,但对她来说,像是催命符。
响了十几声,停了。但很快,又响了。
“接吧。”我说。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听不见对方说什么,但我看见周岚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怎么会……”她声音嘶哑,“你答应我的……你明明答应……”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久。周岚的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她,但她浑然不觉。
“好……我知道了……”她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捡起手机,递给她。她没接,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里。她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姐?”我小声叫她。
她没反应。
我蹲下来,看着她。这个一路上冷静、精明、甚至有些冷酷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纸。我想起她在火车上踢我一脚的样子,想起她和李厂长谈判时的从容,想起她在陈总面前的不卑不亢。
那些都是真的。可眼前这个,也是真的。
“出什么事了?”我问,“也许……我能帮上忙。”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杨树,”她说,“我完了。”
“你完了”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周围嘈杂的人声、车轮声、广播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只看见周岚满是泪的脸,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什么叫……完了?”我问。
她摇头,不说话,只是哭。那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旁边有人看过来,指指点点。我扶她站起来,挤到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这里相对安静些。
“周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压低声音,“你说出来,也许有办法。”
“没办法了……”她喃喃道,眼神空洞,“钱没了……全没了……”
“什么钱?”
“赵老板的定金,李厂长的预付款……还有我之前……之前挪用的……”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一共三十多万……全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多万?一九九二年,这是一笔巨款。厂里一年的利润也就百来万。
“你挪用了公款?”我不敢相信。
“不是我!是他!是他逼我的!”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他说最后一次,说还了债就再也不赌了……我相信他了……可他又输了,全输了……现在人跑了,债主找到厂里了……”
“他是谁?”
“我弟弟……”她松开手,瘫软下去,“我亲弟弟……”
列车在此时驶入隧道,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车厢顶灯昏暗地亮着,照着她惨白的脸。
隧道很长,轰鸣声在封闭空间里放大。在这震耳欲聋的黑暗里,周岚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她弟弟,周勇,比她小五岁。父母早逝,她把这个弟弟拉扯大,供他读书。可他没考上大学,在镇上闲混,后来跟人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到家里,她用自己的积蓄还了一部分。
可弟弟没收敛,迷上了赌博,越输越多。债主扬言要砍他的手,她没办法,第一次动了厂里的钱——那是一个客户的尾款,暂时没入账。她想着,等弟弟周转过来就还上。
可赌博是个无底洞。还了旧债,又欠新债。她一次次挪,一次次补,窟窿越来越大。直到这次出差前,弟弟又来找她,说欠了十万,不还就没命。她拿不出,弟弟跪下来求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还了钱就戒赌,好好找工作。
她信了。所以这次出差,她拼了命要签单,要拿预付款,要尽快拿到钱去填窟窿。她甚至不惜降价,不惜接受苛刻条件,只为了快点拿到现金。
“李厂长的预付款,昨天下午到的账。赵老板的定金,今天上午到的。我全转给他了……”她捂着脸,“可他根本没还债……他又去赌了,全输光了……现在人不见了,债主直接找到厂里,说今天再不还钱,就去厂里闹……”
隧道到头了,光明重新涌进来。周岚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憔悴不堪。
“你怎么不早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早说,也许……”
“早说有什么用?”她苦笑,“告诉你,你能帮我?还是告诉经理,让他报警抓我?”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对,我只是个新人,我能做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眼神涣散,“回去……回去再说吧。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反正,我完了。”
车还在开,但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们站在角落里,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周岚不哭了,她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眼神空洞。
我突然想起老刘的话:“这女人,厉害。”是啊,厉害。可厉害的背后,是这样不堪重负的人生。
也想起财务科小陈的话:“周主管上午来,把标准提到了七十。”她多报差旅费,也是为了填补窟窿吧?
还有火车上那张过期的票,还有她对我苛刻的态度,还有那些深夜的电话……一切都有了解释。她不是针对我,她只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拼命想抓住每一根稻草,哪怕是压榨一个新人的那点微薄利益。
“那个债主,”我问,“他说今天去厂里闹?”
“嗯。”周岚机械地点头,“他说下午三点,不见钱就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十分。车是晚上八点到,来不及了。
“给经理打电话。”我说,“提前告诉他,让他有准备。”
“不行……”她猛地摇头,“经理知道了,我就真的完了……他会报警,我会坐牢,我这一辈子就……”
“你现在不说,等债主闹到厂里,全厂都会知道!那时候更难看!”我抓住她的肩膀,“周姐,你现在说,经理也许还能帮你想办法。瞒不住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松动,但更多的是恐惧。
“我……我不敢……”
“我帮你打。”我掏出我的手机——一个笨重的摩托罗拉,是我工作后攒钱买的,平时舍不得用。
周岚看着我,嘴唇颤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拨通了经理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经理,我是杨树。”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和周主管在回程火车上,有件急事要向您汇报。”
经理显然很意外:“杨树?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周岚,她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周主管家里出了点事,她弟弟欠了债,债主可能会到厂里来。您最好有个准备。”我没说挪用公款的事,那是周岚自己必须坦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经理的声音变得严肃:“欠了多少?债主什么人?”
“具体数额我不清楚,但对方说今天下午三点要去厂里。”我说,“周主管很着急,我们晚上八点到。”
“知道了。”经理顿了顿,“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周岚。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经理……”
我听不见经理说什么,只看见周岚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死灰。她只是点头,说“是”,说“对不起”,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顺着车厢壁滑坐到地上。
“经理说……让我回去直接去他办公室。”她喃喃道,“他已经让保卫科注意了,如果有可疑的人,先拦下。”
“经理没说要报警?”
“现在没有。”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他说,回去再说。”
这也许是经理给她的一次机会。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都沉默着。周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尊雕塑。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乱成一团。
晚上八点二十,火车晚点二十分钟到达。
出站时,周岚走在前面,背影僵硬。夜风很冷,和南方的湿热截然不同。我们打了辆车,直奔厂里。
厂区大门亮着灯,保安室里有人。车停下,周岚没动。我付了车钱,帮她拉开车门。
“走吧。”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下车。腿有些软,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
经理办公室在三楼,灯还亮着。我们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周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经理的声音。
推门进去,经理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是财务科的王科长。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经理,王科长。”周岚的声音在抖。
“坐。”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岚坐下,我站在她旁边。王科长看了我一眼:“小杨,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我想说点什么。
“回去。”经理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向周岚,她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认命。我只好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但我没走远,就站在门外。楼道里很安静,我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先是周岚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诉说。然后是经理的质问,声音不大,但很严厉。王科长偶尔插话,问一些数字和时间。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想象。挪用公款,数额巨大,时间跨度不短。这是严重的违规,甚至违法。
大约半小时后,门开了。周岚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了很多。经理跟在后面,看见我,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等周姐。”我说。
经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他没说话,转身对周岚说:“你先回家,这几天别来厂里。等厂里的处理决定。”
“经理,我……”
“回去吧。”经理摆摆手,很疲惫的样子。
周岚对我点点头,转身下楼。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想跟上去,经理叫住我:“杨树,你进来。”
我进了办公室。王科长已经走了,只有经理一个人。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坐。”
我坐下。
“周岚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我只知道她弟弟欠了债,她挪用了公款去还。其他的不清楚。”我如实说。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今天在火车上。”
经理沉默地抽烟,烟雾缭绕。办公室的灯是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三十八万。”他突然说,“从去年六月到现在,分七次挪的。最大的一笔是这次,赵老板和李厂长的预付款,十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八万,足够判刑了。
“厂里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还能怎么处理?”经理苦笑,“报警,她得坐牢。不报警,这窟窿谁补?厂里现在效益不好,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那……”
“你先回去休息。”经理掐灭烟,“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等厂里开会决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经理,周主管她……这些年,也为厂里做了很多贡献。”
经理看着我,眼神很深:“我知道。但功是功,过是过。”
我走出办公楼。夜已深,厂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夜班工人在干活。
周岚已经不见了。她家住在城西,离厂里很远。这么晚,不知道她怎么回去。
我走到车棚,推出我的自行车。骑出厂门时,保安老张从窗口探出头:“小杨,才回来?”
“嗯,刚出差回来。”
“听说你们这趟签了大单?”
“还行。”我勉强笑笑,骑上车。
晚风很冷,我骑得很快。脑子里全是周岚苍白的脸,经理阴沉的表情,还有那三十八万的数字。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想起南下前母亲塞给我的二十块钱,想起火车上周岚踢我的那一脚,想起她在陈总厂里和工人讨论技术参数的样子。
她是个有能力的人,也是个可怜的人。
可错了就是错了。
我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经理昨天让我休息,我也确实需要时间理清头绪。但我没睡懒觉,一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母亲敲门进来:“树,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
“出差辛苦,多睡会儿。”她把一碗粥放在桌上,“趁热吃。”
我爬起来,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稠,配着咸菜。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在火车上,周岚买的那两个盒饭。五块钱一盒,她从那个笔记本里掏钱——那里面也有我的五百块。
那五百块,她后来还我了吗?我回忆了一下,没有。从广州回来,一路兵荒马乱,谁也没提钱的事。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厂里打来的,让我下午去一趟。
下午两点,我到了厂里。气氛明显不一样。平时懒散的办公室,今天人人正襟危坐,说话都压着声音。看见我进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杨,听说没?周岚出事了。”
“什么事?”我假装不懂。
“挪用公款!三十多万!”老刘表情夸张,“财务科都炸了!王科长一早就在经理办公室,脸色难看得要死。”
“你怎么知道?”
“嗨,厂里哪有秘密?”老刘挤挤眼,“听说昨天下午,真有人来厂里要债,被保安拦住了。吵得可凶了,说周岚弟弟欠了他们钱,周岚是担保人,再不还钱就要去公安局报案。”
我心里一沉:“后来呢?”
“后来经理出面,把人劝走了。说今天给答复。”老刘叹口气,“周岚这女人,平时看着精明,怎么这么糊涂?那可是三十多万啊,够买好几套房了。”
我没接话,走到自己工位。桌上堆着一些文件,是出差前没处理完的。我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点,经理让我去他办公室。
推门进去,除了经理和王科长,还有一个人——厂里的书记,老郑。他平时不管具体业务,但这种事,他必须在场。
“小杨,坐。”经理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书记坐在我对面,表情严肃。王科长在旁边翻着账本。
“杨树同志,”书记开口,声音沉稳,“你和周岚一起出的差,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你要如实回答。”
“是。”
“这次出差,周岚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在财务方面?”
我想了想,说:“有。她把我的差旅费也收走了,说统一保管。另外,她提高了住宿和伙食标准,说是南方消费高。”
“钱呢?她有没有私下动过?”
“我不清楚。钱都在她那儿,支出都是她记账。”我顿了顿,“但回来的火车上,她接了个电话,情绪很激动,说什么‘钱到了’、‘这是最后一次’、‘别逼我自首’。”
书记和经理对视一眼。
“还有呢?”
“到站后,她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很不好,说‘钱没了,全没了’。”我补充道,“我问她,她才说是她弟弟欠了赌债,她挪用了公款去还,结果弟弟又赌输了,人跑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王科长翻账本的声音,沙沙的。
“三十八万。”书记缓缓说,“这不是小数目。如果报警,她至少判十年。”
我心里一紧。
“但厂里考虑,她这些年确实有贡献,而且这笔钱,一部分是客户的预付款,如果事情闹大,影响厂里信誉。”经理接话,“所以我们初步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钱,她必须还。分三年,从工资里扣。另外,降职,调离销售科,去车间当普通工人。”书记说,“这是最轻的处理了。如果她同意,厂里不报警,也不对外公开,只说是正常岗位调整。”
我沉默。这处理确实很轻了。三十八万,分三年,她一个月工资不到五百,扣完基本生活费,一个月能还多少?这债要还到猴年马月?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经理问我。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她昨天在火车上说,她完了。我想,她应该没有选择。”
书记点点头:“我们找她谈过了,她同意了。今天就去车间报到。”
这么快。我有些恍惚。昨天还在南方谈生意,今天就下车间了。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叫你过来,还有一件事。”经理看着我,“周岚手里的客户,需要有人接手。李厂长和赵老板的单子,是你全程跟的,后续交货、验货,你负责。陈总那边的试用,你也盯着。另外,销售科暂时由我直管,你配合我工作。”
我愣住了:“经理,我……我是新人,恐怕……”
“新人怎么了?”书记打断我,“这次出差,你的表现周岚跟我汇报过。李厂长那个单子,你演示得不错。陈总那边,你也应对得体。现在科里缺人,你要顶上去。”
“可我没有经验……”
“经验是干出来的。”经理拍拍我的肩,“就这么定了。下午去跟周岚交接一下工作,她手上的客户资料、合同文件,全部移交给你。”
从办公室出来,我还有点懵。走到销售科门口,听见里面在议论。
“听说了吗?周岚下车间了!”
“活该!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下摔惨了吧?”
“三十多万啊,她怎么敢?”
“听说她弟弟赌钱,她填窟窿。真是扶弟魔,把自己搭进去了。”
“要我说,厂里还是心软,该报警抓她!”
我推门进去,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周岚的东西——她的办公桌在我对面,现在空了。
抽屉没锁。里面有些文件,几本笔记本,一个计算器,还有几支笔。我拿出来,一一整理。在最下面的抽屉,我摸到一个硬皮本,拿出来一看,是那本记账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出差的花销,客户的招待费,甚至一些说不清的支出,都记在上面。最后一页,是这次出差的账:车票、住宿、吃饭、交通……还有那五百块,我的五百块,她记着“杨树借款”,后面打了个勾,意思是还了。
可她没还。至少,没还到我手里。
我合上本子,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四点,我去车间找周岚。她在装配车间,穿着工服,戴着帽子,正在流水线上装零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我等她做完一个,才走过去:“周姐,经理让我来跟你交接。”
“嗯。”她没抬头,“资料都在办公室,你拿走就行。”
“有些事,还得问你。”
“问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厂长的单子,下个月五号交第一批货,要跟技术部确认生产进度。赵老板的定金到了,但合同上写的是现款现货,发货前尾款要结清。陈总那边,试用一个月,月底前要回访。”我一口气说完。
“知道了。”她说,“李厂长那边,你盯紧点,他要求高,交货前一天最好再确认一次。赵老板喜欢拖款,发货前必须全款到账,否则别发。陈总是技术控,回访时带技术员去,别自己瞎说。”
“好。”
“还有,”她终于抬头看我,脸上有油污,但眼神很平静,“这次出差,你的提成我会跟财务说,该给你的,不会少。”
“那个不急。”我顿了顿,“周姐,你……在车间还好吗?”
“好不好,不都得干?”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你去忙吧,我这活儿不能停。”
我看着她低头继续装配零件,手指灵活,动作熟练。她本来就会这些,她是技校毕业,从车间干起来的。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离开车间,阳光刺眼。我抱着那摞资料,走回办公楼。路上碰到老刘,他神秘兮兮地拉我到一边。
“小杨,听说你接周岚的活儿了?”
“经理安排的。”
“哟,那可要请客啊!”老刘拍拍我的肩,“不过我可提醒你,周岚那些客户,不好搞。尤其是那个赵老板,滑头得很。还有,你得小心,别学她……”
“学她什么?”
“学她……”老刘压低声音,“手脚不干净。我可听说,她挪用的不只是公款,还有客户的回扣。这次是运气好,厂里保她。下次可没这么好运了。”
我皱眉:“刘师傅,没证据的话,别乱说。”
“嘿,你这小子……”老刘有点不高兴,“我好心提醒你,你还教训我?行,行,你自己掂量吧。”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同情,慢慢沉下去。
回扣。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挪用公款那么简单了。那是商业贿赂,是犯罪。
我抱着资料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开始仔细翻看。笔记本,合同,传真,客户资料……一页一页看。
在和李厂长的往来传真里,我看到一份补充协议,是手写的,夹在文件夹里。上面写着:合同总价百分之三,作为“服务费”,单独结算。
百分之三,五十台机器,不是小数目。这笔钱,没在合同里,也没在厂里的账上。它去了哪里?
我又翻赵老板的资料。在一张便签纸上,有个银行账户,不是对公账户,是个人账户。旁边写着一串数字,像是金额。
我的手有点抖。继续翻,陈总那边相对干净,但也有几张说不清的报销单,数额不大,但次数不少。
窗外的阳光西斜,照在桌子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周岚不止挪用了公款。她还吃了回扣,而且时间不短。这次东窗事发,是因为弟弟赌债逼得太急,她挪用了客户的预付款,窟窿太大,补不上。
而厂里,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经理,书记,财务科,他们是真的想保她,还是想捂住盖子,避免更大的丑闻?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经理。但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说什么?说我发现周岚吃回扣?证据呢?几张便签,一份手写协议,能证明什么?而且,我说了,对厂里有什么好处?对周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电话突然响了,吓我一跳。我接起来。
“杨树吗?我陈总。”电话那头是陈总的声音,背景有机器声。
“陈总您好。”
“样机我用了几天,精度确实不错。但有个问题,想跟你技术员沟通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派人过来?”
“我安排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好。另外,”陈总顿了顿,“周小姐在吗?有些技术细节,我想跟她确认。”
“周主管她……调岗了。现在她的工作由我接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调岗?为什么?”
“厂里正常的人事调动。”我说。
陈总没再问,又说了几句样机的事,挂了电话。
我放下话筒,看着桌上那堆资料。阳光已经移到墙角,屋里暗下来。
该开灯了。但我没动,就这么坐着。
直到敲门声响起。
敲门的是经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中,愣了一下,顺手按亮灯。日光灯闪烁几下,亮起来,刺得我眯起眼。
“怎么不开灯?”经理走到我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资料,“在看周岚的东西?”
“嗯。”我点头,把那份手写补充协议推过去,“经理,这个,您见过吗?”
经理拿起来看,脸色慢慢沉下去。他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他问。
“猜到一些。”我说,“周主管她……不止挪用了公款,对吗?”
经理没直接回答,而是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杨树,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可这是违规,是犯法。”我说。
“是,是违规,是犯法。”经理点头,“但你知道,为什么厂里这些年效益不好吗?”
我摇头。
“因为竞争太激烈。浙江、江苏的厂子,价格比我们低,回扣给得比我们高。客户凭什么选我们?凭质量?是,我们质量是好一点,但好得有限。凭交情?这年头,交情值几个钱?”
他弹了弹烟灰:“周岚为什么能拿到单子?因为她敢给回扣,敢给客户私下里好处。李厂长那百分之三的服务费,赵老板那个私人账户,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王科长知道,书记也知道。但我们默认了,因为不这样,单子就签不下来。厂里两百多号人要吃饭,要发工资。”
我听得后背发凉。所以,整个厂子,从领导到销售,都知道,都默许?
“那这次,为什么……”
“因为窟窿太大了。”经理打断我,“三十八万,而且动了客户的预付款。这是底线,碰不得。客户的钱,是高压线。你挪了,客户一旦发现,告到法院,厂子就完了。”
“所以您保她,其实是在保厂子?”
“是,也不全是。”经理看着我,“周岚是个人才,这点你得承认。她能干,肯吃苦,对厂子有感情。她弟弟那事,她糊涂,但她没想害厂子。她是被逼急了,走投无路。”
“可错了就是错了。”
“是,错了。”经理掐灭烟,“所以她要付出代价。下车间,三年还债,这辈子别想再往上走。这是她该受的惩罚。但报警,让她坐牢,毁了她,对厂子有什么好处?除了多个污点,让竞争对手看笑话,还能有什么?”
我沉默了。经理说的,是现实,是成年人的权衡利弊。可我心里那点东西,硌得难受。
“杨树,”经理的声音缓和下来,“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查案的。是让你接她的工作,把客户稳住。李厂长的单子,赵老板的尾款,陈总的试用,这些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厂子要活下去,就得有订单。有了订单,大家才有饭吃,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
“明白就好。”他站起来,“那些资料,该烧的烧,该藏的藏。周岚的事,到此为止。对外,她就是工作调整。对内,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次出差表现不错,提成和奖金,财务会算给你。好好干,销售科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
他走了。办公室里又剩我一个人,和那堆摊开的资料。
我看着那份补充协议,看着那个私人账户,看着那些说不清的报销单。然后,我拿起打火机,走到洗手间,点燃,看着它们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
火光跳动,映在瓷砖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工作。给李厂长打电话,确认交货细节。给赵老板发传真,催要尾款。联系技术部,安排人去陈总厂里回访。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晚上八点,我才下班。推着自行车出厂门,保安老张又探出头:“小杨,才走啊?”
“嗯,加班。”
“年轻人,好好干!”他笑道,“以后当了大领导,可别忘了老张!”
我笑笑,骑上车。晚风很凉,我骑得很慢。
路过车间时,我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夜班工人在忙碌,机器声轰鸣。我停下车,从窗户看进去。流水线上,周岚还在那里,低着头,手在快速动作。灯光照在她身上,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她看起来很小,很单薄。和那个在火车上冷静精明的女主管,判若两人。
我没进去,看了一会儿,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母亲在等我吃饭。菜热在锅里,是我爱吃的土豆丝和红烧肉。我埋头吃饭,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
“今天厂里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扒拉着饭。
“周主管呢?你们一起出的差,她还好吧?”
“她……调岗了,去车间了。”
母亲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惜了。她挺能干的。”
“妈,”我抬起头,“如果一个人,为了家里人,做了错事,该被原谅吗?”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得看是什么错。小错,能改,能原谅。大错,害了别人,那就得受罚。”
“可如果她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是她自己选的。”母亲说,“树,妈没文化,但妈知道,人这一辈子,路都是自己走的。走错了,就得认。别人能拉你一把,但不能替你走。”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肉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第二天,我早早到厂里。继续处理周岚留下的摊子。赵老板的尾款到了,我通知发货。李厂长的第一批货生产顺利,我天天跑车间盯着。陈总那边,技术部派了人去,回来说样机运行良好,试用通过,可以签合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里的议论渐渐平息,周岚成了过去式,偶尔有人提起,也是一声叹息,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一周后,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的提成和奖金。周岚那份,厂里扣下了,抵债。”
我接过,信封很薄。打开,是一沓钱。数了数,一千二。其中五百是我的出差借款,七百是提成和奖金。
“另外,”经理说,“销售科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向厂里推荐了你,但这段时间你得好好表现。把几个大客户稳住,年底前,再签两个新单子,副科长就是你的。”
“经理,我……”
“别推辞。”他拍拍我的肩,“厂里需要年轻人顶上来。你踏实,肯学,这次出差也证明了你能力。好好干,别学周岚。”
我握紧信封,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我走到财务科,把五百块还了。小陈在,看见我,眼神复杂。
“树哥,周主管她……”
“过去了。”我说。
“嗯,过去了。”小陈低下头,继续做账。
我把剩下的七百块揣进口袋,很薄,但很踏实。这是我的第一笔提成,靠自己的努力,干干净净挣来的。
下午,我去车间看生产进度。路过装配线,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岚不在那个工位了。我问了工段长,他说周岚调去仓库了,清点物料,那个活轻松点。
我去仓库找她。仓库在厂区最里面,很大,堆满了材料和零件。她在角落里,拿着本子,清点螺丝。看见我,她点点头,继续数。
“周姐。”我叫她。
“嗯。”她没抬头。
“李厂长的货明天发,赵老板的尾款到了,陈总那边试用通过,准备签合同了。”我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副科长的位置,经理说推荐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妆,有细纹,但眼神很平静。
“你该得的。”她说,“好好干,别走我的路。”
“我知道。”
“那个笔记本,”她突然说,“你烧了吧?”
我愣了一下,点头。
“烧了就好。”她又低下头,继续数螺丝,“干净点,对你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得很认真,很专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着她,也照着她手里那些冰冷的、沉默的零件。
我想起火车上,她踢我一脚,说“发什么愣,过来一起坐啊”。
那时我以为,那是冷漠,是算计。
现在我知道,那也是她仅有的、一点点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在那个逼仄的、充满算计和压力的世界里,那一点点温度,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善意了。
“我走了。”我说。
“嗯。”她没抬头。
我转身离开仓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数螺丝,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走出仓库,外面阳光灿烂。机器声,人声,嘈杂而充满生机。这是厂子,是生活,是滚滚向前的日子。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七百块钱,挺直腰,朝办公楼走去。
路还长,我得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得干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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