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姑娘,您、您真要去前头宴席?”
小丫鬟春杏端着妆奁,手都在抖。
铜镜里,十五岁的少女抬起眼,唇边一点极淡的笑,像初冬落在青瓦上的薄霜。
“去。”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硬。
“我的及笄宴,我为何不去?”
“可是……可是夫人那边……”
“怕什么?”
镜中人抬手,指尖掠过鬓边一支素银簪子,稳稳插入发间。
“该怕的,从来不是我。”
永安侯府今日张灯结彩。
宾客的谈笑声、丝竹的鸣奏声,隔着几重院落,依旧能隐约听见。
沈知微坐在窗下,看着掌心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这是她“上辈子”留下的。
不对,或许该说,是“上辈子”结束的地方。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为她庆祝十五岁生辰的及笄宴上,她的人生急转直下,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杯加了“料”的甜酒,一个被“误”引入她房中的外男,一声恰到好处的尖叫,一场精心策划的“捉奸”。
然后,是身败名裂,是匆忙下嫁,是婚后不足一年便“病故”在后宅阴冷的偏房里。
到死她才从贴身嬷嬷醉后的呓语里拼凑出真相。
一切,都始于今日。
始于她那端庄贤淑的继母王氏,和她那朵看似纯洁无瑕的继妹沈知月。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
春杏在门外小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知微敛起眼中翻涌的寒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崭新却并不出挑的藕荷色衫裙。
王氏“体贴”,说及笄礼该庄重素雅,不必太过招摇。
于是,她这位正儿八经的侯府嫡长女,穿得还不如二房三房那些堂姐妹。
而沈知月,此刻大概正穿着一身苏绣海棠红的襦裙,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在花厅里言笑晏晏,替她这个“体弱需静养片刻”的姐姐,招待各家闺秀吧。
沈知微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抬步,朝着那片喧闹与光影走去。
走向她命运重启的战场。
花厅里果然衣香鬓影,珠翠生辉。
沈知微一出现,说笑声便静了静。
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带着些许怜悯的。
谁不知道,永安侯府这位原配留下的嫡长女,性子软糯,体弱多病,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及笄礼的排场,甚至不如庶出的妹妹风光。
“微姐儿来了?”
主位上,王氏率先开口,语气慈爱。
她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身绛紫色缠枝纹褙子,端庄雍容。
“快过来,身子可好些了?月儿还念叨,说姐姐怎么还不来,她一个人可应付不来这许多姐妹。”
坐在王氏下首的沈知月立刻站起身,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挽住沈知微的手臂。
“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正和张家妹妹、李家姐姐说起你前几日作的那首咏梅诗呢,都说清雅别致。”
沈知月笑语盈盈,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只有离得极近的沈知微,能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毫无破绽的姐妹情深模样骗了过去。
以为这妹妹只是被继母养得娇惯些,心思还是单纯的。
直到那杯甜酒下肚,浑身燥热,神志模糊,被个陌生男人抱住,而沈知月带着一大群女眷“恰好”出现,发出那声惊恐的尖叫……
“有劳妹妹替我操持。”
沈知微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声音平静。
“母亲。”
她朝王氏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指摘,却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疏离。
王氏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沉。
这丫头,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那挺直的背脊,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看不透的东西。
“自家人,说什么操持不操持。”
王氏笑着拉她到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
“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你父亲在前头陪男客,还特意嘱咐我,定要让你高高兴兴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眉眼伶俐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只甜白瓷的小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散发出甜丝丝的蜜香。
“夫人,姑娘,厨下新煮了桂花蜜酿,用的是去岁收的金桂,兑了江南来的糯米甜酒,最是温润可口,各位姑娘们都尝尝?”
这丫鬟叫碧桃,是王氏院里的二等丫鬟,手脚麻利,嘴巴也甜。
前世,就是她,端着这盘加了“好东西”的甜酒,“不小心”撞在自己身上,酒液泼湿了她的衣裙。
然后,另一个丫鬟“适时”出现,引她去厢房更衣。
再然后……
沈知微的目光,极快地从碧桃低垂的眼睫上扫过,又掠过托盘边缘一点不易察觉的、与旁边杯盏不同的、极其细微的指印痕迹。
那杯是她的。
加了料的。
碧桃端着托盘,微微弯着腰,先从王氏和几位年长的夫人开始奉酒。
厅里重新热闹起来,小姐们凑在一起,品评着甜酒,说着衣裳首饰,或是哪家的新鲜趣事。
沈知月挨在沈知微身边,小声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沈知微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却像最冷静的猎手,审视着这厅堂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碧桃慢慢奉酒,离她越来越近。
托盘上,属于她的那杯酒,轻轻晃动着。
就是现在。
碧桃转身,正要向她走来,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一个不稳,托盘倾斜——
就是这一刻!
沈知微非但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慌后退,反而看似急切地迎上一步,像是要去扶那托盘。
“小心!”
她的衣袖,精准地、重重地拂过那只特定的杯盏。
“哎呀!”
碧桃低呼一声,努力想稳住托盘,可那只甜白瓷盏已经飞了出去,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嚓!”
瓷盏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甜香的酒液,溅湿了沈知微的裙摆,也溅湿了旁边沈知月那双崭新的、绣着缠枝莲的绣鞋鞋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碧桃脸色一白,慌忙跪下,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计划出了意外而慌的。
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王氏脸上的慈笑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怒意和疑惑。
这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
沈知月也愣住了,看着自己鞋面的湿痕,眼里浮起真实的恼火,这可是她为了今日特意让绣娘赶制的新鞋!
“姐姐,你……”
她抬头,想埋怨沈知微莽撞,却对上一双清澈平静的眼眸。
沈知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先对王氏道:“母亲,是女儿不小心,没站稳,碰着了碧桃。”
然后,她看向沈知月,语气柔和:“妹妹,可溅到了?这酒液甜腻,沾在鞋袜上怕是不舒服。”
她说着,又转向跪地的碧桃,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碧桃,还不快起来?地滑,你也不是有心的。只是这杯盏碎了,倒是可惜了这盏甜酒。”
碧桃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大姑娘,弄脏了二姑娘的鞋……请夫人、姑娘责罚。”
王氏胸口起伏了一下,迅速换上宽容的神色。
“罢了,起来吧。今日是微姐儿的好日子,碎个杯子,不算什么。只是微姐儿的裙子湿了,月儿的鞋也脏了,需得去换换。”
她目光转向沈知微,慈爱道:“微姐儿,让碧桃带你去厢房更衣吧。我方才瞧你似乎带了备用衣裳来?”
沈知微垂眸:“是,母亲。在春杏那里。”
“那便好。”王氏点点头,又对沈知月道,“月儿,你也去换双鞋,陪你姐姐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前世的轨道。
只是,摔碎的是那盏加料的酒。
而引路的人……
沈知微眼波微动,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面相老实敦厚的粗使丫鬟,正垂手站在那里,似乎等候吩咐。
这丫鬟叫秋菊,平日在后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沉默寡言,最不起眼。
前世,引她去那间“特定”厢房的,是另一个伶俐的三等丫鬟。
但沈知微知道,秋菊,是沈知月生母、也就是王氏从前带进府的贴身嬷嬷的远房侄女。
一个看似最不可能被注意到、却绝对“可靠”的眼线。
果然,王氏的目光掠过秋菊,顿了顿,开口道:“秋菊,你腿脚稳当,引大姑娘和二姑娘去西厢房更衣。仔细着些。”
“是,夫人。”秋菊低声应了,走过来,依旧低着头。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成了第一步。
接下来……
她站起身,对王氏和众位夫人行礼告退。
沈知月虽不情愿,也只得跟着起来。
姐妹俩一前一后,跟着丫鬟秋菊,出了花厅,沿着回廊,朝西厢房走去。
回廊曲折,两侧竹影森森。
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下斑驳光影。
前头秋菊默不作声地引路,脚步不快不慢。
沈知月走在沈知微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抱怨:
“姐姐方才也太不小心了,我那鞋可是苏绣的,金线勾的边,沾了那甜酒,也不知能不能洗净。”
沈知微侧头看她,目光平静。
“妹妹若心疼,回头我赔你一双便是。”
沈知月一噎,有些讪讪。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日毕竟是姐姐的好日子,出这般纰漏,总归不美。母亲也是,竟让秋菊这等粗使丫鬟来引路,没得怠慢了姐姐。”
她说着,打量沈知微的神色,想从中找出些许委屈或不满。
可沈知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淡淡道:“母亲安排,自有道理。”
沈知月撇撇嘴,觉得这姐姐今日越发无趣,也不再说话。
很快,西厢房到了。
这是侯府专门辟出来,供宴客时女眷们临时休憩更衣用的,一溜好几间,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秋菊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下,推开房门。
“大姑娘,二姑娘,请。热水和干净帕子都已备好。大姑娘的衣裳,春杏姐姐已送来了,就在里面。”
沈知微颔首,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屏风,屏风后是床榻和梳妆台。
她的备用衣裙果然叠好放在榻上,春杏却不见人影。
沈知月也跟着进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脚,示意自己的丫鬟:“快,给我把鞋换了,湿漉漉的难受死了。”
她的丫鬟连忙上前伺候。
沈知微走到屏风后,开始解自己湿了的裙带。
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窗户关着,但窗纸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破损。
床帐是半新的水绿色,垂下厚重的帘幔,里面似乎……藏着比空气更凝滞的东西。
桌上,摆着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其中一只茶杯的杯沿,有浅浅的、新鲜的唇印。
不是胭脂,是某种油膏的痕迹,很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男子头油的气味。
果然,人已经在了。
就藏在床帐后。
沈知微的心跳,平稳得没有一丝紊乱。
她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衫,换上干净的衣裙,动作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更衣。
外间,沈知月的丫鬟已经替她换好了鞋。
沈知月站起身,跺了跺脚,朝屏风后道:“姐姐,你可换好了?我们快些回去吧,离席久了,母亲该惦记了。”
“快了。”
沈知微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转出来,身上已是一套浅碧色的新衣裙。
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只杯子,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拿起了旁边那把白瓷茶壶。
“走了这一路,倒是有些渴了。妹妹可要喝盏茶?”
沈知月正对着小镜子整理鬓发,闻言随口道:“这厢房的粗茶有什么好喝,姐姐忍忍,回去再喝吧。”
“也是。”
沈知微说着,手腕却几不可查地一斜。
壶嘴里流出的清亮茶水,没有落入杯中,而是“不小心”倾泻出来,流到了桌上,又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淋湿了她刚刚换上的、浅碧色的裙摆。
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来。
“哎呀!”
沈知微低呼一声,放下茶壶,看着自己再次湿了的裙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
“我真是……毛手毛脚的。”
沈知月从镜子里看到,转过身,蹙起眉。
“姐姐,你怎么又……”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沈知微已经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请求的笑。
“看来还得再换一身。只是我的备用衣裳只带了这一套……妹妹,可否借你一身衣裳应应急?我记得你今日,是带了一套备用的,对吧?”
沈知月一怔。
她是带了备用衣裳,就在隔壁厢房她的丫鬟那里放着。
那是套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款式都是顶好的,她本打算若是身上这套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上那套,在晚宴时再出一回风头。
借给沈知微?
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可眼下这情况,沈知微裙摆湿了大片,显然不能这样回宴席。
若是让她穿着湿裙子回去,或者让她派人回自己院里取衣服,耽搁久了,引人议论不说,恐怕还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做妹妹的,对姐姐太过刻薄。
而且……母亲叮嘱过,今日务必“照顾好”姐姐,不能出岔子。
沈知月眼珠转了转,忽然改了主意。
让沈知微穿自己的旧衣裳?
也好。
让她在众人面前,穿着不合身或许还略显过时的衣裳,对比自己身上崭新的苏绣海棠红,岂不是更能衬得自己光彩照人?
至于那套鹅黄色的新衣……罢了,晚宴时想别的法子出风头吧。
想到这里,沈知月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大方的笑容。
“姐姐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套衣裳,妹妹怎会不舍得?”
她转身对自己的丫鬟吩咐:“去,把我那套鹅黄色的衣裙取来,给大姑娘换上。”
丫鬟应声去了。
沈知微看着沈知月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些许施舍和优越感的笑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冰冷的讽刺。
“多谢妹妹。”
很快,丫鬟取来了衣裳。
是一套质地柔软、颜色鲜亮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配着同色绣缠枝芙蓉的窄袖褙子,确实精致。
“姐姐快去换上吧,这颜色衬你。”沈知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沈知微穿上这过于鲜嫩的颜色,是如何的不合时宜与尴尬。
沈知微抱着衣裳,再次转到屏风后。
外间,沈知月坐下,百无聊赖地等着。
屏风后,沈知微褪下湿了的浅碧色衣裙,换上那套鹅黄色的。
动作间,她纤细的手指,极其灵巧地,从自己换下的湿衣裙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纸包。
纸包里,是她这几日“病中”,瞒着所有人,用院里那几株夹竹桃的花叶,偷偷熬制、反复晒干后,碾成的极细的粉末。
量不多,但足够让一个体质稍弱的人,产生心悸、晕眩、乃至短暂的昏厥。
尤其是,如果那人本就饮了些酒,或是情绪激动的话。
她将纸包捏在掌心,然后,开始慢吞吞地系着裙带,故意弄出些窸窣的声响,拖延着时间。
同时,耳朵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沈知月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脚步声响起,她走向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秋菊低声说了句什么。
秋菊应了声,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去做什么了。
好机会。
沈知微眼神一凝。
她迅速从屏风后探出一点身子,目光飞快扫过外间。
沈知月正背对着她,倚在门边,似乎在看着院子里的什么。
而桌上,沈知月方才用过的、她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巧的粉彩花鸟纹茶杯,就放在那里,杯中还剩着一点残茶。
沈知微指尖一弹。
一点细微的、无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杯中,迅速消融在残余的茶水里,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缩回身子,将空纸包重新塞回湿衣裙暗袋,然后从容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抚平衣袖上的褶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让妹妹久等了。”
沈知月闻声回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和惊异。
鹅黄色,本是极挑人的颜色,穿不好便显黑显俗。
可穿在沈知微身上,竟意外地合适。
那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少了平日那份刻意低调的柔弱,多了几分清丽明亮。简单的发髻,素银的簪子,反而压住了衣裳的鲜亮,显出了一种沉静的气度。
竟……比她想象中好看得多。
沈知月压下心头那点不舒服,扯出一个笑。
“姐姐穿这颜色果然好看。我们快回去吧,耽搁太久了。”
“好。”
沈知微点头,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拿起自己之前用过、此刻已空了的茶杯,又看了一眼沈知月那个还剩一点残茶的粉彩杯子,随口道:
“妹妹这茶不喝了?放久了该凉了。”
沈知月此刻一心想着回去,哪里还顾得上喝茶,摆摆手。
“不喝了,走吧。”
两人一同朝门外走去。
经过桌子时,沈知微的衣袖,似是不经意地,拂过沈知月那只杯子。
杯子轻轻晃了晃,里面残余的、溶了粉末的茶水,漾起极细微的波纹。
走到门口,秋菊已经回来了,垂手立在一边。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向秋菊,语气温和:
“有劳你跑一趟。我和二姑娘这就回宴上,这屋子……”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屋内。
“方才我不小心打湿了衣裙,还换了衣裳,屏风后有些凌乱,还需收拾一下。就麻烦你稍后清理一番,尤其是那湿了的衣裳,需妥善处理,莫要生了霉气。”
秋菊低着头,应道:“是,大姑娘,奴婢省得。”
沈知微不再多言,对沈知月笑了笑。
“妹妹,我们走吧。”
姐妹俩相携离去。
秋菊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准备收拾。
她的目光,先落在屏风后那堆换下的湿衣裙上。
接着,又扫过桌子。
桌上,两只茶杯静静放着。
一只白瓷的,是大姑娘用过的,已空。
一只粉彩的,是二姑娘用过的,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渍。
秋菊走过去,拿起两只杯子,准备一并收到托盘里,拿去清洗。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侧耳倾听。
屏风后,那厚重的床帐里,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闷哼。
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
秋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静下来。
她放下杯子,没有立刻去动屏风后的东西,而是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窗纸破洞。
然后,她回到桌边,拿起那只粉彩杯子,看了看杯底那点残茶,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夫人只吩咐她,将大姑娘引入这间房,之后便不用管,立刻离开,去前头回话,只说一切妥当。
至于这房里藏了人,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必知道,也不能知道。
可方才,大姑娘特意叮嘱她收拾屋子,尤其是湿衣裳……
还有,二姑娘怎么会一起来?还换了鞋?
大姑娘最后换上的,好像是二姑娘的衣裳?
秋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是个本分人,但能在侯府后院平安待这么多年,也不是真的蠢笨。
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事,似乎和夫人最初交代的,有点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她只是个听命行事的粗使丫鬟。
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秋菊不再多想,迅速收拾起桌子,将两只杯子放入托盘,又去屏风后,将沈知微换下的湿衣裙仔细叠好,抱在怀里。
至于床帐后那点异常的动静……
她只当没听见。
抱着东西,她快步走出厢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吱呀——
房门合拢,隔绝了屋内的一切声响。
【04】
沈知微和沈知月回到花厅时,宴席正酣。
王氏见两人回来,目光在沈知微身上的鹅黄衣裙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慈笑掩盖。
“回来了?微姐儿这身衣裳倒是鲜亮,好看。”
沈知微屈膝行礼:“是妹妹心善,借给我的。”
沈知月在一旁笑着接口:“姐姐穿着合适就好。”
她语气亲昵,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已经有好几位夫人小姐,在看到沈知微这身打扮后,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
“微姐儿今日气色真好,这鹅黄色衬得人跟玉做的人儿似的。”
“是啊,平日看这孩子总穿着素淡,没想到穿鲜亮些这般好看,到底是侯府嫡长女,底子在那儿。”
“月丫头也大方,姐妹和睦,是夫人的福气。”
王氏笑着应和,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这丫头,今日似乎格外扎眼。
而且,碧桃那蠢货失手了,酒没让她喝下去。
不过……计划应该没有大碍。
那厢房里的人,早已安排妥当。
只需再等片刻,等药性发作,等那声尖叫响起……
王氏稳住心神,招呼着众人用菜,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厅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知微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眼前的菜肴,味同嚼蜡。
她看似平静,全身的感官却都提升到了极致。
耳朵捕捉着厅内厅外的每一丝动静。
眼睛的余光,观察着王氏和沈知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突然——
“啊——!!!”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惊恐的尖叫,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穿透了喧闹的宴席,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花厅里的说笑声、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氏手中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她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了错愕、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慌乱的僵硬。
这声音……这声音的方向……
不对!
不应该是西厢房那边传来吗?
可这尖叫,分明是从更靠里的、内院的方向传来的!
而且,这尖叫声,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沈知月也是一脸茫然,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溅起几点汤汁。
沈知微缓缓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沉静如冰封的湖面。
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从她唇角转瞬即逝。
成了。
尖叫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和议论。
“怎么回事?!”
“哪里的声音?听着像是后院?”
“听着像是女子的叫声,出什么事了?”
王氏猛地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但强自镇定。
“诸位稍安勿躁,许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毛手毛脚,惊着了。我这就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离席。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嬷嬷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满脸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夫、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后院……后院出事了!”
王氏心头一紧,厉声道:“慌什么!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那嬷嬷指着后院方向,语无伦次:
“是、是二姑娘的院子……守门的婆子说,听到二姑娘房里传来尖叫,接着、接着好像有男子的声音……她们不敢进去,赶紧来报……”
“轰——”
如同冷水滴进滚油,花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姑娘的院子?
男子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席间,那个穿着海棠红衣裙、此刻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沈知月。
沈知月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打翻了面前的汤碗。
“不……不可能!胡说八道!我一直在这里!我的院子怎么会……”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知微,眼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姐!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说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知微也站了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担忧。
“妹妹……我们是一道去更衣,又一道回来的……你的院子……怎么会……”
她似乎也慌了,话都说不利索。
王氏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错了!全错了!
出事的,怎么会是月儿的院子?!
那西厢房……西厢房里藏的人呢?!
“母亲!”沈知月已经扑了过来,抓住王氏的手臂,声音带了哭腔,“母亲!她们胡说!我没有!我一直在这里!”
王氏看着女儿惊恐失措的脸,又看看满厅宾客那惊疑、探究、乃至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完了。
不管真相如何,这件事一旦传开,沈知月的名声就全毁了!
不,不止名声,是整个永安侯府的名声!
“去看看!”
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端庄的形象,抬脚就往后院冲去。
她必须立刻、马上控制住局面!
厅里的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但巨大的好奇心和对豪门秘辛的窥探欲,驱使着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与王氏关系并非十分亲厚、或者平日与侯府有些龃龉的,也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花厅,看着那些迫不及待涌向后院的背影,看着沈知月踉踉跄跄追着王氏而去、那副天塌下来的惊恐模样。
她缓缓地,重新拿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带着微微的涩。
却比她前世喝过的任何一杯毒酒,都要甘美。
她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鹅黄色的衣裙,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抬步,不紧不慢地,也朝着后院,那个即将上演好戏的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姿态优雅。
仿佛不是去围观一场足以毁灭一个女子一生的丑闻。
而是去赴一场,迟到了整整一世、属于她的,成年之礼。
【05】
沈知月的院子“栖月阁”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闻讯赶来的侯府下人,也有跟着王氏过来的部分宾客,皆被拦在了院门之外,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低声议论,神情各异。
王氏带来的心腹嬷嬷和丫鬟,正拼命拦着,不让更多人进去。
“夫人!夫人您不能进去!里头、里头……”一个守门的婆子拦在王氏面前,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全。
“滚开!”
王氏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仪态,一把推开婆子,径直冲了进去。
沈知月也哭着跟上。
沈知微走到院门外,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洞开的院门,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哭泣和男子含糊的低吼声,让她眼底的寒意更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一位与侯府有些交情的李夫人皱眉低语,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听那动静……莫不是……”另一位夫人用手帕掩着嘴,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压低了声音,“光天化日,还是在姑娘的闺房里……”
“可二姑娘方才不是一直在前头宴席上吗?”有人疑惑。
“是啊,一直和她姐姐在一起呢……”
“那里面的是谁?”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门口那鹅黄色的纤细身影。
沈知微感受到那些目光,微微侧过身,垂下眼帘,肩膀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像是不堪承受这巨大的惊吓和耻辱。
这姿态,更坐实了她也是“受害者”之一的形象。
很快,王氏的贴身嬷嬷沉着脸出来了,对围观的众人福了福身,强作镇定道:“惊扰各位夫人小姐了,府里出了点小意外,正在处理。还请各位先回前头花厅用茶,侯爷和夫人稍后便来向各位致歉。”
这是要清场了。
各家夫人小姐虽然满心好奇,但到底顾及脸面,也不好硬闯人家内宅,只得一步三回头地散了,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平息。
人群逐渐散去。
沈知微依旧站在那里,没动。
那嬷嬷看到她,脸色变了变,走过来,语气复杂:“大姑娘,您……您也先回自己院子吧,这里……污秽。”
“嬷嬷,”沈知微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坚持的执拗,“里面……到底是谁?妹妹她……她方才吓得不行,我想知道……”
嬷嬷眼神闪烁,压低声音:“大姑娘,您就别问了,夫人会处理的。您快回去,别沾了晦气。”
沈知微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嬷嬷,看向院内。
“方才在前头,妹妹是和我在一起的,所有人都可作证。如今她的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于妹妹清誉有损。我虽是姐姐,却也该知道个大概,否则,如何替妹妹分辩?”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嬷嬷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往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大姑娘,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正僵持着,院里忽然传来王氏一声近乎凄厉的怒喝:
“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给我拖出来!!!”
嬷嬷脸色一变,再顾不上沈知微,转身匆匆进去。
沈知微也跟着抬步,走进了栖月阁的院子。
院中,两个粗壮的婆子,正将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捂着脸哭泣的丫鬟,从正房里拖出来。
那丫鬟身上,赫然穿着一套浅碧色的衣裙,颜色质地,与沈知微之前换下、交给秋菊“妥善处理”的那套,一模一样。
而她的脸……
虽然被散乱的头发遮住大半,但沈知微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碧桃。
那个“不小心”打翻甜酒盏的碧桃。
此刻的碧桃,脸上满是惊惧、绝望和潮红,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似乎神智都不太清醒,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香气,混杂着男子汗液和某种暖昧的气味。
而她身后那洞开的房门内,隐约可见床榻凌乱,一个同样衣衫不整、被捆得结结实实、堵着嘴的男人,正在地上挣扎蠕动,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正是前世,被引入她房中的那个外男——一个王氏娘家远房、不学无术的旁支子弟,王癞子。
王氏站在廊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碧桃的眼神,像是要生吞了她。
沈知月躲在王氏身后,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袖,脸上血色尽褪,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和后怕,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不敢想象,如果……如果此刻被从房里拖出来的人是她……
不,不对!
这本来不该是她的院子!不该是她!
是西厢房!那间为沈知微准备的西厢房!
为什么碧桃会穿着沈知微的衣裳,出现在她的房里?!
为什么那个恶心的男人会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母亲,死死盯向院门口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沈知微正静静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与她相似的、苍白的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悲伤。
接触到沈知月淬毒般的目光,沈知微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不堪承受妹妹这充满恨意的注视。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长姐为妹妹遭受如此“无妄之灾”而心痛难当,却又被妹妹的误解所伤。
“母亲……”沈知月抓住王氏的衣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怨恨,“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害我!”
王氏猛地回头,一巴掌甩在沈知月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知月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眼泪汹涌而出。
“蠢货!你还嫌不够乱吗?!”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凌厉如刀,狠狠剜了沈知月一眼,警告她闭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被拖到院子中央的碧桃,声音冰冷刺骨:
“碧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二姑娘的院子里,行此苟且之事!说!是谁指使你的?!这男人是如何进来的?!”
碧桃被婆子按着跪在地上,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听到王氏的问话,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聚焦,看到王氏那冰冷的脸,又看到旁边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沈知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个穿着鹅黄衣裙、静静伫立的沈知微身上。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碧桃嘶声喊道:
“夫人!夫人明鉴!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是奉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氏走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她心口!
“噗——”
碧桃被踹得仰面倒地,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痛苦地蜷缩起来。
“满口胡言!死到临头还敢攀诬!”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碧桃,对旁边的婆子厉声道,“把这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贱婢,还有里头那个腌臜东西,一并给我堵了嘴,关到柴房去!等侯爷回来发落!”
“是!”婆子们应声,粗暴地堵住碧桃的嘴,将她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另有人进去,将那个还在挣扎的王癞子也拖了出来,一并带走。
院子里,只剩下王氏、沈知月、沈知微,以及几个心腹下人了。
空气死寂得可怕。
王氏慢慢转过身,看向沈知微。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微姐儿,”王氏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
沈知微垂下眼帘,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
“女儿看见了。碧桃她……竟做出这等事,还偏在妹妹的院子里,实在是……其心可诛。幸得母亲明察,及时处置,未让妹妹清誉受损太过。”
“清誉?”王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众目睽睽,那么多夫人小姐都听见了动静,看见了碧桃被从月儿房里拖出来……月儿的清誉,已经毁了!”
她一步步走向沈知微,目光锐利如钩,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微姐儿,你告诉母亲,你今日,为何要与月儿换衣裳?”
沈知微抬起眼,眸光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和委屈。
“母亲……女儿不曾与妹妹换衣裳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鹅黄衣裙,又看了看沈知月身上的海棠红,语气疑惑:
“女儿只是因为不慎打湿了衣裙,妹妹心善,借了这套衣裙给女儿应急。妹妹自己的衣裳,并未换下啊。”
王氏一噎。
是了,沈知月只是换了鞋,衣裳并未换。
“那你的衣裳呢?你换下的那套湿衣裳,去了何处?”王氏紧追不放。
“女儿换下后,交给了引路的丫鬟秋菊,请她帮忙收拾处理,以免生了霉气。”沈知微对答如流,神情坦然,“母亲若不信,可传秋菊来问。”
王氏眼神阴鸷。
秋菊是她的人,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轻易去问。
万一秋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那碧桃身上的衣裳,又是怎么回事?”王氏换了个方向,“那套浅碧色的,我看着,倒像是你之前穿的那套。”
沈知微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愤怒。
“母亲明鉴!那套衣裳确是女儿之前所穿,可女儿更衣后,便交给了秋菊!碧桃她……她一个二等丫鬟,如何能拿到女儿的旧衣?还、还穿着它出现在妹妹院里,行此龌龊之事?!”
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了颤意:
“女儿虽愚钝,却也知女子名节重于泰山!碧桃她穿着女儿的旧衣,在妹妹院里……这、这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想女儿?会如何想妹妹?会如何想我们侯府?!”
她看向王氏,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母亲,碧桃今日在前头,便‘失手’打翻了女儿的甜酒,弄湿了女儿的衣裙。女儿只当她是无心之失,并未计较。可如今看来……她莫非是早有预谋,故意毁了女儿衣裙,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窃了女儿的旧衣,在此做出丑事,意图一石二鸟,同时污了女儿与妹妹的清誉?!”
她字字铿锵,逻辑清晰,将一盆脏水,结结实实地反扣回了碧桃头上,还顺便点出了碧桃之前的“可疑”行为。
王氏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胸口发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沈知月却忍不住了,尖声叫道:
“你胡说!分明是你!是你害我!是你故意把我引到西厢房,又故意打湿我的鞋子,借我的衣裳,然后、然后不知使了什么诡计,把碧桃和那个恶心东西弄到我房里来!是你!都是你!”
沈知微猛地转头看向沈知月,脸色苍白,眼泪终于滑落,声音却带着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凄楚和坚定:
“妹妹!我知你今日受惊,心神不宁,可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
“去西厢房,是母亲让秋菊引的路!打湿你鞋子,是碧桃打翻酒盏,酒液溅到你鞋面,当时满厅的人都看见了!借你衣裳,是因我再次不慎打湿衣裙,无奈之下的恳求,你也亲口应允!自始至终,我与你寸步未离,如何能将碧桃和一个大男人,‘弄’到你院子里来?!”
“还是说,”沈知微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沈知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妹妹认为,是我与碧桃合谋,害你至此?那我且问你,我为何要如此做?毁你清誉,于我又有何好处?妹妹,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啊!”
最后一句,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痛心。
沈知月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沈知微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个没了生母、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嫡长女,毁了妹妹,对她有什么好处?
而且,她们确实一直在一起,她哪有时间去安排这些?
难道……真的是碧桃那个贱婢?
碧桃是母亲的人,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沈知月的脑海。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惊疑不定。
王氏看到女儿的眼神,心里一沉,知道不能再让沈知微说下去了。
“够了!”
她厉声打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事情尚未查清,你们姐妹在此互相猜疑,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和两个女儿,冷声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在侯爷回来查明真相之前,谁也不许再妄加议论,更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她看向沈知微,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微姐儿,今日你也受惊了。先回你自己院子歇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出来。”
这是要软禁了。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顺从地低下头,用绢帕拭了拭眼角。
“是,女儿遵命。”
她屈膝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栖月阁的院子。
鹅黄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
背脊挺直,步履从容。
走出院门,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王氏压抑着怒火的低斥,和沈知月崩溃的哭泣声。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看向澄澈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第一局,她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但,这还只是开始。
【06】
沈知微被“请”回了自己居住的“听雪轩”。
名义上是让她静养压惊,实则等同软禁。
院门内外,多了几个陌生的婆子守着,说是夫人体恤,派来伺候的,实则眼睛盯得死紧。
春杏红着眼圈,又怕又气,想出去打听消息都被挡了回来。
“姑娘,她们、她们这是把您当犯人看着了!”春杏又急又怒,压低声音道,“二姑娘院子里出了那等丑事,与您何干?夫人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沈知微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
“急什么。”
她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云。
“父亲,该回府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前院便传来喧哗声,夹杂着永安侯沈弘盛怒的呵斥,以及瓷器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便有心腹婆子过来,语气生硬地“请”沈知微去前院书房。
“姑娘……”春杏担忧地看着她。
沈知微放下书卷,理了理鬓发和衣裙,站起身。
“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
前院书房,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弘脸色铁青,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王氏坐在下首,眼眶通红,拿着帕子不住拭泪,声音哽咽:“侯爷,您可要为我们月儿做主啊!月儿她……她今日遭此大难,往后可怎么活啊!”
沈知月跪在地上,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指印,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女儿冤枉!女儿是被人害的!是有人要害女儿啊!”
沈知微走进去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垂下眼帘,上前几步,在沈知月身边跪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
沈弘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沈知微。
“你还有脸来?!”
他抓起手边一个砚台,狠狠砸在沈知微脚边!
“砰”的一声闷响,砚台碎裂,墨汁溅了沈知微裙摆一身。
沈知微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依旧跪得笔直,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父亲息怒。”她声音低柔,却清晰,“女儿不知,所犯何错,惹父亲如此震怒。”
“所犯何错?!”沈弘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今日你及笄宴,闹出如此丑事!你妹妹的清誉毁于一旦!你还敢问所犯何错?!”
王氏在一旁哭道:“侯爷,您别怪微姐儿,她也是无心之失……要怪,就怪妾身治家不严,出了碧桃那样背主的贱婢……”
“无心之失?”沈弘冷笑,目光在沈知微身上那套鹅黄衣裙上顿了顿,又看向哭成泪人的沈知月,最后落在王氏脸上,眼神锐利,“王氏,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前因后果,给我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王氏抽泣着,将今日之事“修饰”了一番,娓娓道来。
在她口中,碧桃成了觊觎富贵、与王家远房侄子早有私情、今日趁乱潜入二姑娘院子欲行苟且的贱婢。
而沈知微,则是因为不小心被碧桃泼湿了衣裙,无奈之下借穿了沈知月的衣裳,之后两人一直在一起,对碧桃之事毫不知情。
“……那碧桃,也不知从何处窃了微姐儿换下的旧衣穿上,想来是想若事情败露,便攀诬是微姐儿与她合谋,或是污蔑微姐儿与人有私……其心可诛啊侯爷!”王氏泣不成声,“可怜我的月儿,无端受此牵连,她的院子,怎么就……怎么就……”
沈知月也哭着磕头:“父亲!女儿真的不知道那贱婢和奸夫是如何潜入女儿房中的!女儿一直和姐姐在一起!父亲明鉴啊!”
沈弘听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不定。
他看向一直沉默跪着的沈知微。
“微姐儿,你母亲所言,可属实?你今日,当真一直与月儿在一起?对碧桃之事,毫不知情?”
沈知微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澈坚定。
“回父亲,母亲所言大体属实。女儿今日更衣后,确实一直与妹妹在一起,直至听到尖叫,同去妹妹院子。碧桃如何潜入妹妹院内,女儿实不知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母亲。”
王氏擦泪的动作一顿:“何事?”
沈知微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母亲方才说,碧桃窃了女儿旧衣,想攀诬女儿。可女儿换下的湿衣,是交给了引路的丫鬟秋菊,请她妥善处理。秋菊是母亲院里的粗使丫鬟,最为老实本分。碧桃一个二等丫鬟,是如何从秋菊手中,拿到女儿衣裳的?秋菊此刻又在何处?可否唤来一问?”
王氏心头一紧。
秋菊……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秋菊就像蒸发了一样,不见人影!
她早已派人去找,可回报说,秋菊午后便告假出府,说是家里老母急病,归期不定。
这分明是事先得了风声,跑了!
可这话,她如何能对沈弘说?
说了,岂不是坐实了她安排秋菊引路、其中必有内情?
“秋菊……”王氏强作镇定,“那丫头午后便告假家去了,说是她娘病了。许是碧桃那贱婢,趁秋菊不备,偷拿了衣裳。又或者,是秋菊粗心,将衣裳与其他要浆洗的衣物混在了一处,被碧桃钻了空子……”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沈弘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漏洞。
但他眼下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男人呢?查清楚身份了?”他沉声问。
王氏脸色白了白,低声道:“是……是妾身娘家一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名唤王贵,平日游手好闲……不知如何混入了府中……”
“混入?”沈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今日府中设宴,守卫森严,他一个外男,如何能混入内院,还准确找到月儿的闺房?!”
王氏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沈知月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尖声道:
“父亲!定是有人里应外合!是有人故意放他进来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是碧桃那个贱婢!她早就和那王贵有私情,今日趁乱,偷了姐姐的衣裳,又将他引入女儿房中,想做成丑事,然后嫁祸给姐姐!对!一定是这样!”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神怨毒地看向沈知微。
“姐姐,你说,是不是这样?碧桃是不是早就恨你,所以才如此害你,还连累了我?!”
沈知微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露出悲凉之色。
“妹妹,碧桃是母亲院里的丫鬟,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如此害我?还偏偏选在我的及笄宴上,选在妹妹的院子里?”
她转向沈弘,磕了个头,声音凄然:
“父亲,女儿愚见,此事恐怕并非碧桃一人所能为。她一个丫鬟,如何能轻易将外男带入内院?又如何能准确避开巡夜婆子,潜入妹妹守卫相对更严的闺阁?这侯府内院,莫非还有她的同党接应?今日是女儿及笄宴,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若让外人知道,侯府内院竟能让外男如入无人之境,那丢的,可是父亲的脸,是永安侯府列祖列宗的脸啊!”
“轰——”
沈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啊!
今日之事,看似是丫鬟私通,毁了沈知月的名声。
可往深了想,一个外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侯府千金的闺房,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永安侯府的后宅,管理松懈,漏洞百出!像个筛子一样!
今日能进来一个王贵,明日是不是就能进来刺客?!
这件事若传出去,他沈弘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脸面?!
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想到这里,沈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怒火更炽!
“查!给我彻查!”他怒不可遏,指着王氏,“王氏!你掌家多年,竟将后宅管成这般模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腿一软,从椅子上滑跪下来,脸色惨白。
“侯爷息怒!是妾身失职!妾身一定严查,将那些吃里扒外、玩忽职守的东西,统统揪出来!”
“查?”沈弘冷笑,“等你查出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今日宴席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耳朵听着!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沈知月还在嘤嘤哭泣。
沈知微安静地跪着,垂着眼帘,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沈弘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沈知月的名声,也不是碧桃的死活,而是他永安侯府的脸面,是他自己在朝堂上的官声!
而她要的,就是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将王氏这“治家不严”的罪名,结结实实地扣死!
果然,沈弘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扫过王氏和沈知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眼神复杂。
“微姐儿,今日……委屈你了。”他声音干涩。
沈知微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摇了摇头。
“女儿不委屈。只是妹妹她……经此一事,怕是……”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妹妹的担忧。
沈弘看着大女儿苍白却隐忍的脸,又看看哭哭啼啼、眼神怨毒的二女儿,心里那杆秤,第一次产生了些微的倾斜。
这个原配留下的长女,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懂事些。
至少,在这种时候,她没有落井下石,还知道维护家族颜面。
而王氏和月儿……
沈弘的眼神冷了下来。
“王氏,从今日起,你闭门思过,中馈之事,暂由林姨娘协理。”
林姨娘,是沈弘的一个妾室,出身不高,但性格谨慎,从不惹是生非。
王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侯爷?!”
交出中馈之权?这等于当众打她的脸!
“至于月儿,”沈弘看向沈知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恶,“即日起,去家庙静修,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父亲!”沈知月尖叫一声,扑上来想抱沈弘的腿,“我不去!我不要去家庙!我是冤枉的!是沈知微害我!是她——”
“放肆!”沈弘一脚将她踢开,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攀咬你姐姐!你看看你,哪有半点侯府千金的样子!滚去家庙好好反省!”
沈知月被踢得跌倒在地,捂着心口,看着父亲绝情的脸,又看看母亲惨白的脸色,最后看向跪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知微。
那个贱人!
她竟然在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沈知月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月儿!”王氏扑过去抱住女儿,哭天抢地。
书房里乱成一团。
沈知微依旧安静地跪着,仿佛这一切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只有低垂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昭示着她内心的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剥夺王氏的掌家权,将沈知月送进家庙。
前世的债,她要他们,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07】
沈知月被连夜送去了城外的沈家家庙。
王氏被禁足在自己院里“思过”,中馈大权旁落林姨娘之手,虽只是个暂时的,却也让她元气大伤,在府中威信一落千丈。
碧桃和那个王贵,被堵着嘴秘密处置了,对外只说是偷了主家财物,发卖了出去。至于卖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侯府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日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侯府高墙,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最新鲜热辣的谈资。
虽然沈弘极力弹压,对外宣称是丫鬟偷窃,但那声尖叫,那个从二姑娘院子里拖出来的衣衫不整的丫鬟,还有那个男人……都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细节。
永安侯府二姑娘沈知月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连带着王氏治家不严、苛待原配嫡女的传闻,也悄然流传开来。
听雪轩。
沈知微坐在窗前,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针一线,绣着一方帕子。
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温热的燕窝放在桌上,小声道:“姑娘,夜深了,仔细眼睛。”
沈知微“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指尖银针飞舞,一朵素雅的白梅,在绢帕上徐徐绽放。
“姑娘,”春杏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外头……都在传,说二姑娘……怕是嫁不出去了。还有人说,夫人她……德不配位,连个后院都管不好,还纵容丫鬟做出那等丑事,差点连累了大姑娘您……”
沈知微绣花的手指顿了顿,淡淡道:“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春杏点点头,又道:“林姨娘今儿派人送了些时新料子来,说是给姑娘做夏衣。还问姑娘缺不缺什么,只管开口。”
沈知微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林姨娘是个聪明人。
知道自己这个“暂代”掌家权的机会是怎么来的,也清楚这侯府后宅,如今是谁占了上风。
示好,是在表明态度。
“替我谢谢林姨娘,料子很好。我这儿什么都不缺,让她费心了。”
“是。”春杏应下,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酸楚。
姑娘变了。
自从及笄宴那日后,姑娘就像彻底换了个人。
从前那个温柔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不见了。
现在的姑娘,沉静,从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时常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意,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就比如这次。
春杏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碧桃怎么会穿着姑娘的旧衣,出现在二姑娘房里?
还有那个王贵……
但姑娘不说,她也不敢多问。
她只知道,现在的姑娘,让人安心,也让人……有点害怕。
“对了,”沈知微忽然开口,打断了春杏的思绪,“我让你留意的事情,怎么样了?”
春杏连忙回神,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秋菊……确实没回她老家。她娘也没病。有人看见,及笄宴那天下午,她是从后门悄悄出的府,走的时候,背了个不小的包袱。”
沈知微挑了挑眉,指尖银针闪过一道寒光。
“知道了。”
秋菊跑了。
带着王氏给的“封口费”,或者说是“卖命钱”,跑了。
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王氏不会留下秋菊这个活口。
只是不知道,秋菊能不能活着走出京城。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秋菊的存在与否,已经影响不了大局。
如今王氏失了掌家权,沈知月进了家庙,这侯府后宅,暂时是清静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前世那些血债,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手,她都要一一找出来,连根拔起。
包括她那看似公正,实则凉薄自私的父亲。
包括宫里那位,前世最终给了她一杯鸩酒的“好姑母”,沈贵妃。
还有……那个她曾真心爱慕,却在她身败名裂后,转身便与她退亲,迎娶她“好妹妹”沈知月的男人,靖安侯世子,陆谨言。
沈知微指尖用力,银针猛地刺入绢帕。
洁白的绢面上,那朵刚刚绣好的白梅,花心处,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像血。
她松开手,看着那点红痕,眼神冰冷。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让她任人摆布。
她要这侯府,要这京城,要那些负她、害她、欺她、辱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时光如水,平静无波地流过。
转眼,已是三个月后。
沈知月在家庙“静修”,起初还闹了几回,后来不知是认命了,还是王氏派人安抚了,总算消停了些。
王氏被夺了掌家权,禁足期满后,虽仍是侯府主母,但威信大不如前。林姨娘行事谨慎,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王氏几次想寻衅夺权,都被沈弘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显然对之前的事余怒未消。
沈知微的日子,倒是好过了许多。
吃穿用度,再无人敢克扣。林姨娘每每送来东西,都是挑最好的。下人们见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
她每日除了去给祖母请安,便是待在听雪轩里,看书,绣花,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只有春杏知道,姑娘常常对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出神,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宫里忽然来了旨意。
沈贵妃召永安侯府嫡长女沈知微,三日后入宫觐见。
消息传来,侯府上下震动。
沈贵妃是沈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育有六皇子,在后宫地位尊崇。
她为何突然召见沈知微?
而且,是单独召见?
王氏听到消息,惊得打翻了一个茶盏。
她第一个念头是,贵妃娘娘是不是听说了及笄宴的事,要替沈知月出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沈知月名声已毁,贵妃娘娘最重脸面,怎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侄女,特意召见沈知微?
难道……是因为沈知微及笄了,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贵妃娘娘想亲自相看,为她指一门好亲事?
想到这里,王氏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痛。
她的月儿还在家庙受苦,沈知微这个贱丫头,却有可能攀上高枝!
不行!绝不能让这小贱人如意!
王氏眼神闪烁,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听雪轩里,沈知微接到旨意,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前世,沈贵妃也曾在差不多这个时候召她入宫。
只不过,那时她正因为及笄宴的“丑事”名声扫地,惶惶不可终日。入宫后,面对贵妃姑母看似关怀、实则句句敲打的问话,她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越发坐实了“德行有亏”的名声。
出宫后不久,靖安侯府便派人来退了亲。
再后来,便是她匆匆下嫁,然后“病故”。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沈知微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来传话的太监微微颔首。
“有劳公公。三日后,臣女定当准时入宫,叩见贵妃娘娘。”
三日后,清晨。
沈知微换上林姨娘特意为她准备的,符合规制的入宫衣裳,一件水蓝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梳了简洁大方的发髻,戴了两支素雅的玉簪,薄施粉黛,便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
沈知微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她前世临死前,紧紧攥在手里的一枚羊脂玉佩。
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也是她身世的……唯一凭证。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换了软轿,一路抬到沈贵妃所居的长春宫外。
早有宫女在宫门外等候,引着她入内。
长春宫富丽堂皇,香气馥郁。
沈贵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凤椅上,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通身的雍容华贵。
“臣女沈知微,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沈知微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快起来,到姑母身边来。”沈贵妃声音柔和,带着亲昵。
沈知微起身,垂眸敛目,走到沈贵妃下首站定,并不敢真的靠近。
“抬起头来,让姑母好好瞧瞧。”沈贵妃笑道,“上回见你,还是你小时候,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标致,比你娘当年,也不遑多让。”
沈知微依言抬头,目光温顺,并不与沈贵妃对视。
“娘娘谬赞。”
沈贵妃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侄女。
眉眼精致,肤白如雪,气质沉静,举止端庄,虽衣着素淡,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又深不见底,不像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想起兄长府里传来的那些消息,沈贵妃眸色深了深。
及笄宴上的变故,沈知月被送家庙,王氏被夺权……
桩桩件件,似乎都和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女有关。
可查来查去,又抓不到她半点错处。
倒像是王氏母女自作自受。
“你父亲近日可好?”沈贵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
“劳娘娘挂心,父亲一切安好。”
“你继母呢?听说前些日子病了?”
“母亲只是偶感风寒,已大好了。”
“月丫头呢?在家庙可还安分?”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二妹妹在家庙静修,为祖母和父亲祈福,很是虔诚。”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沈贵妃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微姐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侯府的荣辱,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
这是在敲打她,让她适可而止,不要揪着王氏母女不放,毕竟关乎侯府颜面。
沈知微垂眸:“臣女明白。侯府门楣,重于一切。”
“明白就好。”沈贵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语气也更加和蔼,“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亲事可有着落?你父亲可有中意的人家?”
果然来了。
沈知微心中波澜不惊,前世也是如此,沈贵妃“关心”她的婚事,实则是在为接下来的退亲做铺垫。
“回娘娘,父亲未曾提及。臣女年纪尚小,还想在父母身边多尽孝几年。”
“傻孩子,女儿家大了,总要出嫁的。”沈贵妃笑道,“说起来,你与靖安侯世子的婚约,还是你母亲在世时,与靖安侯夫人定下的。陆世子年轻有为,品貌出众,倒是一门好亲事。”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知微的神色,见她依旧垂眸不语,便继续道:
“只是,这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近日,靖安侯夫人入宫请安,倒是委婉提了提,说陆世子心有所属,对你……怕是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你看这……”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看向沈贵妃,眼神清澈平静。
“娘娘的意思是,靖安侯府想退亲?”
她问得直接,反倒让沈贵妃愣了一下。
“这……倒也不是退亲,只是,强扭的瓜不甜。若世子心中无你,即便嫁过去,只怕也难和睦。姑母是心疼你,不愿你受委屈。”沈贵妃语重心长。
沈知微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和凉薄。
“娘娘,若臣女没记错,与靖安侯世子的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已故靖安侯夫人与先母的手帕之交,交换了信物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今,先母与靖安侯夫人皆已仙逝,这婚约是否作数,本就在两可之间。若靖安侯府觉得臣女配不上世子,或世子心中另有他人,大可光明正大前来退亲,臣女绝非死缠烂打之人。”
她顿了顿,看着沈贵妃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
“可他们不敢。因为他们是理亏的一方。背信弃义,悔婚另娶,这样的名声,靖安侯府担不起,陆世子更担不起。”
“所以,他们求到了娘娘这里,想让娘娘出面,以‘心疼侄女、不愿委屈’为由,让臣女‘心甘情愿’地,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如此一来,他们既全了脸面,又得了实惠。而臣女,则成了那个‘识大体、顾大局’,主动退让的可怜虫。”
沈知微站起身,对着沈贵妃,郑重地行了一礼。
“娘娘的‘好意’,臣女心领了。但,这委屈,臣女不受。”
“这门亲事,他们若想退,便让他们自己来退。该还的信物,该了的礼节,该担的骂名,让他们自己来担。”
“臣女虽是女子,却也知‘骨气’二字如何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完,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沈贵妃惊愕中带着怒意的视线。
长春宫里,一片死寂。
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沈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沈知微,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好,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沈贵妃缓缓道,“看来,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沈知微再次垂眸:“臣女不敢。臣女只是不想让娘娘为难,更不想让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沈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这个侄女,比她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不仅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连口齿也如此伶俐。
看来,王氏母女栽在她手里,不冤。
“也罢。”沈贵妃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宫也不便多言。只是,你要想清楚,退了这门亲,以你如今的名声……再想寻一门好亲事,怕是难了。”
“臣女明白。”沈知微语气平静,“姻缘天定,强求无益。若注定孤独终老,臣女也认了。”
“好。”沈贵妃点了点头,不再看她,端起茶盏,“本宫乏了,你跪安吧。”
“臣女告退。”
沈知微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长春宫。
背脊挺直,步伐沉稳。
走出长春宫,走到那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沈知微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她知道,今日彻底得罪了沈贵妃。
但,那又如何?
前世,她对这位姑母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杯鸩酒,和一句“沈家不能有你这样德行有污的女儿”。
这一世,她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至于靖安侯府的亲事……
沈知微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陆谨言,你不是心有所属吗?
不是对我只有兄妹之谊吗?
好啊。
这一世,我成全你。
只是,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08】
从宫里回来没几天,靖安侯府果然派人登门了。
来的不是陆谨言,也不是靖安侯夫人,而是侯府一个颇有脸面的管事嬷嬷,带着几车“赔礼”。
姿态做得很足,话也说得很漂亮。
什么“世子顽劣,配不上沈大小姐”,什么“不敢耽误沈大小姐前程”,什么“两家通家之好,情谊永在”……
总之,就是来退亲的。
沈弘坐在前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来退亲的只是一个管事嬷嬷,靖安侯府连个正经主子都没露面!
这分明是没把他永安侯府放在眼里!
可他能说什么?
人家客客气气,礼数周全,赔礼也丰厚。
更重要的是,沈知微及笄宴上闹的那一出,虽然沈知月顶了大部分恶名,但沈知微作为当事人之一,名声多少也受了点牵连。
靖安侯府以此为由退亲,谁也挑不出大错。
沈弘憋着一肚子火,却只能强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让管家收了退亲文书和信物,交换了当初定亲的玉佩,算是将这门亲事,彻底了断。
管事嬷嬷完成任务,一刻也不多留,带着人走了。
沈弘看着那几车赔礼,只觉得刺眼无比。
“父亲。”
沈知微不知何时来到前厅,对着沈弘盈盈一拜。
沈弘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反倒生出一丝愧疚。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儿是无辜的。
及笄宴上受了惊吓,如今又被退亲……
“微姐儿,”沈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门亲事……退了便退了吧。那陆谨言,也非良配。父亲日后,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更好的亲事?
沈知微心中冷笑。
前世她被退亲后,匆匆下嫁的那个“好”夫家,不就是他沈弘千挑万选的吗?
结果呢?
“女儿但凭父亲做主。”她低下头,语气温顺,听不出喜怒。
沈弘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更深了些,想了想,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掌家了。从明日起,你便跟着林姨娘,学着打理中馈,熟悉府中事务。”
这是要分权给她,作为补偿了。
沈知微眸光微闪,屈膝行礼:“女儿遵命,定当用心向林姨娘学习,为父亲分忧。”
“嗯,去吧。”沈弘挥挥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沈知微退了出来。
刚走出前厅没多远,便看到一个眼生的丫鬟,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后,朝这边张望。
见她出来,那丫鬟连忙缩回头,快步走了。
沈知微认出,那是王氏院里的一个小丫鬟。
看来,她这位“好继母”,即便被禁足夺权,也从未放弃过“关心”她。
沈知微唇角弯了弯,眼神冰凉。
让她跟着林姨娘学掌家?
也好。
这侯府的后宅,是时候彻底变变天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沈知微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便是跟着林姨娘学习打理庶务。
她本就心思玲珑,前世在夫家那一年,被婆婆和小妾联手磋磨,也管过几天鸡飞狗跳的后院,对这些迎来送往、银钱账目、人事安排,并不陌生。
如今重新捡起来,又有前世记忆加持,学得极快,不过月余,便能将侯府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连林姨娘都暗自心惊,赞叹不已。
沈弘偶尔过问,见账目清晰,用度有节,下人也规矩了许多,对沈知微越发满意,心中那点因退亲而起的芥蒂,也渐渐淡了。
王氏在院里“养病”,听到这些消息,气得摔碎了好几套茶具。
“那小贱人!倒是会讨巧卖乖!”王氏咬牙切齿,对心腹嬷嬷道,“不能再让她这么得意下去了!月儿还在家庙受苦,她却在这里风光无限!侯爷的心,都快被她笼络过去了!”
“夫人息怒。”嬷嬷低声劝道,“大小姐如今正得侯爷看重,硬碰硬,怕是不妥。”
“硬碰硬?”王氏冷笑,“我自然不会跟她硬碰硬。她不是想掌家吗?不是想出风头吗?我就让她出个够!”
她招手,让嬷嬷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嬷嬷脸色变了变:“夫人,这……若是被侯爷知道……”
“知道又如何?”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成之后,木已成舟,侯爷还能为了一个毁了名节的女儿,再休了我不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浓郁的春色,声音阴冷。
“上一次,是我大意,着了她的道。这一次,我要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去,把消息悄悄递出去,务必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是,夫人。”嬷嬷低头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王氏转过身,脸上的怨毒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沈知微,你以为你赢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09】
转眼,已近端午。
京城里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各家各户开始准备粽叶、糯米,门楣上也插上了艾草和菖蒲。
永安侯府也不例外。
这是沈知微“学习”掌家后,遇到的第一个大节。
林姨娘有意考较,将筹备端午家宴、节礼往来、下人赏赐等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她打理,自己只在旁提点。
沈知微也不推辞,从容接下。
前世她嫁人后,逢年过节也要操持,对这些并不陌生。加上如今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又有林姨娘从旁协助,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上下无不心服。
连沈弘看了她拟的单子,也点头赞许:“不错,思虑周详,开销有度,赏罚分明。看来这段日子,你是用了心的。”
沈知微垂眸:“父亲过奖,是林姨娘教导有方。”
沈弘看着眼前亭亭玉立、举止端庄的长女,又想起还在家庙、声名狼藉的次女,心里那点偏颇,不由得又倾斜了几分。
端午前一日,沈知微正在核对明日家宴的菜单,春杏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姑娘,门房刚送来的,说是……靖安侯府送来的。”
沈知微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她放下笔,接过帖子。
打开,里面是靖安侯夫人亲笔所书的请柬,邀请她端午翌日,过府参加赏荷小宴。言辞恳切,提及两家旧谊,并特意说明,也请了几家相熟的闺秀,只是小聚,让她务必赏光。
“靖安侯府?”沈知微轻笑一声,指尖划过那烫金的纹路,“我才被退了亲,他们倒有脸来请我?”
春杏愤愤道:“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姑娘,咱们不去!”
沈知微没说话,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
靖安侯夫人……陆谨言的母亲。
前世,这位侯夫人对她还算和善,至少在退婚前是如此。退亲后,也曾派人送过些药材补品,说了几句惋惜的话。
可那又怎样?
终究是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未曾施以援手。
如今退亲不过月余,便下帖相请,所为何事?
赔罪?
示好?
还是……另有所图?
“姑娘,您可千万别去。”春杏见她不语,急道,“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万一、万一又想害您呢?”
“害我?”沈知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冷芒,“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靖安侯府还敢如何害我?他们丢得起那个人吗?”
“那……”
“去,为什么不去?”沈知微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语气平淡,“人家既然‘盛情’相邀,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心虚,或是小气,放不下前尘往事。”
她在那晕开的墨迹旁,继续书写,字迹娟秀而有力。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位陆世子心尖上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春杏愣了:“心尖上的人?”
沈知微但笑不语。
前世,陆谨言退亲后不久,便娶了吏部侍郎的嫡女,苏晚晴。
据说,两人早就暗通款曲,情投意合。
而她沈知微,不过是横亘在真爱之间的一块绊脚石。
如今石头搬开了,有情人想必终成眷属了吧?
只是不知,这一世,这位苏小姐,是否还如前世记忆中那般,“温婉善良”,“楚楚动人”。
端午家宴,一切顺利。
王氏称病未出席,只让丫鬟送了份节礼给沈弘,以示心意。
沈弘看到那份不轻不重的礼,又看看席间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进退有度的长女,心中对王氏那点旧情,又淡了几分。
宴后,沈知微向沈弘禀报了靖安侯府的请柬。
沈弘沉吟片刻,道:“既已退亲,本不该多往来。不过,靖安侯夫人亲自下帖,又是以旧谊之名,你若不去,反倒显得我们侯府不够大气。去一趟也好,大大方方,全了礼数便是。多带几个稳妥的丫鬟婆子。”
“女儿明白。”
第二日,沈知微只带了春杏和两个稳妥的婆子,坐了侯府最普通的一辆青帷马车,前往靖安侯府。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髻简单,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珍珠珠花,淡施脂粉,清丽脱俗,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招摇。
靖安侯府位于城东,门庭显赫。
今日府门大开,已有不少车马停驻。
沈知微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递了帖子,很快便有婆子引着,从侧门入内,一路穿花拂柳,来到后花园的临湖水榭。
水榭四面通透,清风徐来,带着湖中荷叶的清香。
已有不少女眷在座,皆是京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夫人,个个衣香鬓影,珠环翠绕。
沈知微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便静了静。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毕竟,她与靖安侯世子退亲的事,早已传遍京城。
如今退亲不过月余,便出现在靖安侯府的宴席上,怎么看,都有些尴尬。
沈知微恍若未觉,神色自若,在引领丫鬟的示意下,走到主位前,对着端坐的靖安侯夫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女沈知微,给侯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靖安侯夫人年约四旬,穿着沉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头戴点翠大簪,面容端丽,气质雍容。
她看着下方行礼的少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快起来。好孩子,许久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她语气亲昵,仿佛退亲之事从未发生。
“谢夫人夸赞。”沈知微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谨,却无半分谄媚。
“来,坐到我身边来。”靖安侯夫人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个空位。
那位置颇为靠前,显见是主人家特意安排的。
周围的目光,顿时又微妙了几分。
沈知微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仿佛一株亭亭的水莲。
靖安侯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叹道:“好孩子,前些日子……是谨言对不住你。我也知道,委屈你了。今日请你来,一是想着许久未见,心里惦念;二来,也是想当面向你赔个不是。咱们两家多年的情分,可不能因为小辈们不懂事,就生分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沈知微的脸面,也显得靖安侯府大度念旧。
周围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
“夫人说的是,孩子们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过去了就过去了。”
“沈大小姐知书达理,定能体谅。”
“两家通家之好,情谊自然常在。”
沈知微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夫人言重了。姻缘天定,强求无益。世子既心有所属,退亲也是情理之中。臣女并无怨怼,还请夫人不必挂怀。”
她语气平静,态度坦然,倒让那些想看笑话或同情戏码的人,有些意外。
靖安侯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提起:“今日也请了几家相熟的孩子,年轻人在一起,也热闹些。谨言也在前头招待几位公子,晚些或许会过来给各位夫人请安。”
话音刚落,水榭外便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说笑着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通身的清贵之气,正是靖安侯世子,陆谨言。
而他身侧,依偎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眉目如画,娇俏可人,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是甜笑。
正是吏部侍郎的嫡女,苏晚晴。
两人并肩而行,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
水榭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陆谨言、苏晚晴,以及安静坐在靖安侯夫人下首的沈知微身上,来回逡巡。
这情形……可真是……
陆谨言显然也没料到沈知微会在,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沈知微,很快便移开,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晚晴倒是笑意盈盈,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还有一丝隐隐的、属于胜利者的优越。
“母亲。”陆谨言上前,向靖安侯夫人行礼。
“苏姐姐,各位夫人安好。”苏晚晴也乖巧行礼,声音甜软。
“谨言来了。”靖安侯夫人笑着点头,又对苏晚晴道,“晚晴也来了,快坐吧。”
苏晚晴很自然地走到陆谨言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
陆谨言则在母亲另一侧坐下,正好与沈知微隔了一个位置。
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天堑。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丫鬟们奉上茶点鲜果。
气氛似乎重新热闹起来,但总有些微妙的尴尬在流淌。
几位夫人小姐努力找着话题,说些衣裳首饰、诗词歌赋。
苏晚晴声音清脆,笑语嫣然,很快成了话题的中心。她不时与陆谨言低语几句,陆谨言虽不常笑,但眼神温和,耐心倾听,任谁都看得出两人关系匪浅。
而沈知微,则一直安静地坐着,小口品茶,偶尔回应一下旁人的问话,态度疏离而有礼,将自己隔绝在那份热闹之外。
仿佛一个误入他人盛宴的旁观者。
靖安侯夫人看着,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她今日请沈知微来,本意是想缓和关系,全了两家颜面,也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可眼下这情形……
她暗自瞪了几子一眼,怪他不知避嫌。
陆谨言却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沈知微的感受。
退亲之事,他自认并无亏欠。父母之命的婚约,本非他所愿。如今退了,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沈知微是否会难堪……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宴至中途,靖安侯夫人提议去湖边走走,赏荷喂鱼。
众人自然附和。
水榭临湖,有曲折的回廊通往湖心亭。
一行人三三两两,沿着回廊漫步。
沈知微有意落在最后,与前面的人群拉开距离。
春杏跟在她身边,气得眼睛发红,低声道:“姑娘,咱们回去吧!这地方,奴婢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沈知微看着湖中接天莲叶,碧波荡漾,神色平静。
“急什么。好戏还没开场呢。”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
是苏晚晴的声音。
只见走在前面的苏晚晴,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竟朝着湖中跌去!
“晚晴!”陆谨言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可苏晚晴下坠的力道不小,加上回廊栏杆湿滑(似是之前洒扫的丫鬟不慎将水泼在了上面),陆谨言被她带得也是一个趔趄,两人竟一起朝着湖中栽去!
“世子!”
“苏小姐!”
惊呼声四起!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忽然从斜里冲出,速度极快,却不是去拉人,而是狠狠撞在了陆谨言的腰侧!
陆谨言猝不及防,被撞得向旁边歪去,拉着苏晚晴的手不由得一松。
苏晚晴惊叫着,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而陆谨言被那一撞,踉跄了几步,勉强抓住旁边的栏杆,稳住了身形,没有落水。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只看到苏晚晴在湖中挣扎扑腾,而陆谨言扶着栏杆,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撞他的人——
沈知微。
沈知微后退一步,脸色苍白,仿佛也被吓到了,捂着胸口,气息微乱。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到世子要掉下去,想拉住世子,不小心……力气用大了……”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沈知微!”陆谨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冰冷刺骨,“你好歹毒的心肠!”
这时,已有会水的婆子跳下湖,将呛了几口水、花容失色的苏晚晴救了上来。
苏晚晴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瑟瑟发抖,好不狼狈。被丫鬟用披风裹住,她靠在丫鬟怀里,看着沈知微,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是委屈,又是后怕。
“沈姐姐……你、你为何要推我?我与你无冤无仇……”她声音微弱,楚楚可怜。
此言一出,所有人看沈知微的眼神都变了。
推人?
难道方才不是意外,而是沈知微故意撞开陆世子,让苏晚晴落水?
是了,沈知微被陆世子退亲,心中定然怨恨。而苏晚晴,据说就是陆世子心仪之人……
这是因妒生恨,蓄意报复啊!
“我没有推你!”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倔强的清亮,“我是想拉世子!栏杆湿滑,我脚下也滑了,才不小心撞到世子!我若真想推你,为何不连世子一起推下去?!”
她看向陆谨言,眼泪滑落,声音凄楚:
“陆世子,你我婚约已解,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沈知微虽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却也知廉耻,懂自爱!绝不会行此下作之事,自毁名节!”
她又看向嘤嘤哭泣的苏晚晴,语气转冷:
“苏小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你了?方才情况混乱,你自己脚下打滑,险些累得世子一同落水,我情急之下想拉住世子,不慎撞到他,间接害你落水,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
她对着苏晚晴,郑重一礼。
“但,你若一口咬定我故意推你,恕我不能认!在场这么多双眼睛,总有人看得清楚!是非曲直,不是凭你一面之词,也不是凭世子心中偏袒,就能定论的!”
她字字铿锵,不卑不亢,虽然流泪,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时间,众人又有些迟疑。
是啊,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看清具体细节。
说是沈知微推人,并无确凿证据。
可若说是意外……也未免太巧了些。
靖安侯夫人脸色很不好看。
好好一个赏荷宴,闹出这等事端。
她看看浑身湿透、哭得可怜的苏晚晴,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儿子,最后看向那个独立于众人目光中心、泪眼朦胧却神色倔强的沈知微。
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原本觉得有些亏欠的故人之女,生出了一丝厌烦。
不管是不是故意,今日之事,因她而起。
“好了,”靖安侯夫人沉声开口,打断了这尴尬的局面,“许是一场误会。晚晴受了惊吓,又着了凉,需赶紧更衣,请个大夫瞧瞧。谨言,你送晚晴去厢房。其他人,也散了吧,回水榭用些热茶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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