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开口要我们把上海的房子卖掉,说是要替苏青竹扛下五百万的债,我当场回了他一句:这房子,动不得。
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饭桌上葱油拌面刚端出来,蒸好的小黄鱼冒着热气,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颤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了“岳父”两字,刺得我眼睛一疼。铃声一遍又一遍,像催命。苏青梧放下筷子,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发紧:“陆枕戈,是我爸。”我盯着那两个字,没急着接,等它停,又等它响,最后接起,喉咙里冷冷的一句:“爸,什么事?”
“你总算接了!家里要塌了!”他那头一通吼,气急败坏:“你妹妹苏青竹,被人骗惨了!外面欠了笔巨款,要命的那种!”
我看了一眼苏青梧,她眼圈立马红了,手指抖得拿不住筷子。我把筷子放下,压着火问:“欠多少?”
“……五百万。”那头停顿了一秒,像咬着牙蹦出来。
“五百万?”我重复了一下,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他马上跟上来:“我们老两口能卖的都卖了也凑不齐,枕戈,你们年轻,能耐大,你们那房子现在好价钱,卖了先救命,等以后你们再挣回来……”
那话像一把钩子,直钩我心口那块地方——那套房。十年搬砖攒下来的,背着三百万贷款咬牙买下来的,据说位置不新不旧,楼龄不算小,可对我和苏青梧来说,那是我们在这城里的唯一落脚处,是从风里雨里挤出来的一盏灯。
我把纸巾递给苏青梧,又把手机切成免提,声音比刚才还慢:“爸,先不着急说卖房。先把事儿说清楚。怎么被骗的?钱打给谁?有合同没?报警了么?”
那头卡壳了几秒,立刻有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尖细又急:“报警什么报警!家丑外扬以后青竹怎么抬头见人!我们又不是不要你们帮,我们就这要求,卖房,快点,救命要紧!”
是王雅丽。说完,她气势十足地挂了电话。
屋子一下静了,只有小黄鱼嘶嘶冒热气。苏青梧抬起脸,眼泪在眼眶打转:“枕戈……那是我妹妹。”她声音很小,像怕风一吹就散了。
“我知道她是你妹。”我看着她,慢慢说道:“可我先问你一句——这房子,如果今天是我要救我弟弟,叫你爸妈卖他们的房子,你觉得会有戏吗?”
她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没戏。”我替她说了答案,“所以,房子别提。还有,这事儿,水不浅。等我摸清了,再说钱。”
她睫毛颤了颤,像是又想哭,又想火。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吃饭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半下楼,坐在小区石凳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面晕开,凉风吹过,脑子逐渐清醒起来。五百万,口气这么大,不像一个刚出学校没几年的人能借得到的,除非,背后有人撑着。谁?怎么借的?利息什么鬼?一串问号飘在眼皮底下。
天蒙亮的时候,我给周衍打了个电话。周衍是我认识十年的老友,大学同学,后来读了法律,做了律师。他接起电话还带着困倦:“大分析师,这大清早的,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中午来我家一趟,当律师,不收钱的那种,管饭。”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先是沉默,随即爆出一句:“你这位岳父,厉害啊。”他舒服不过一会儿就清醒了,“行,地址发我,十二点到。”
不到十点,苏青梧收到了王雅丽的消息:“买了最早的高铁,中午到,你姐夫不给钱就住你家不走。”她把手机拿给我看。我点了点头,去厨房烧水,顺手把客房也收拾了。收拾的时候,我问了她一句:“你站哪边?”她低头叠被单,小声说:“我站家这边。”我嗯了一声:“我们这个家。”
门铃在十二点零三分响起。我没看猫眼,直接开门。门外三个人,气压低得能滴水。苏远山走在前头,肚子在衬衫里鼓鼓的,一脸怒相;王雅丽眼珠子转个不停,像一只随时准备扑过去的母鸡;苏青竹穿着淡蓝的裙子,眼睛肿,像哭了一夜。
“来了啊。”我侧身让开。
“废话!”苏远山进门第一句话就把火端上来,“你电话里那态度算怎么回事?我们坐了五个小时高铁过来,连水都没喝一口,你要这么怠慢人?”
我从容地给他倒了杯水,举了举:“白开水,解渴。这会先坐下说事吧。”
刚坐下,他就拍桌子:“房子什么时候挂?”
“我们不卖。”我没绕弯子。
王雅丽的嗓门一下撕开了:“不卖?你是想逼死你妹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跟你们没完!”说着就拉着苏青竹的手往地上一坐,开了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靠在椅子里,看着她们演,等声音大得差不多了,我说:“说完了?说完了我们聊聊细节。钱怎么借来的,利息多少,合同在哪儿,聊天记录有没有,借的是平台还是私人。每个都说清楚。”
苏青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瞄了一眼王雅丽,才小声说:“网……网上借的,有朋友介绍,说回报高,不用签合同,都是打到……私人卡上。”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掉针可闻。苏青梧震惊地看着她,像看着另一个人。我皱了一下眉,点点头:“朋友?叫什么?电话呢?”她摇头:“不知道真名,我们都叫他‘凯文老师’……现在找不到了。”
“呵。”我笑了一声,笑声不大,满是凉气。“爸,妈,这就是你们的‘救命’?没有合同,没有公司,没有登记,钱打私人,这叫上赶着给人送钱。”
“你闭嘴!”王雅丽吼了,像被戳了痛处,“你一个外人,哪里知道我们有多难!青竹就是被骗了!”
“被骗当然可以报警。”我摊开手,“昨天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嘛?骗了五百万,你们宁愿死扛也不报警,怎么?怕什么?”
苏远山一愣,目光躲闪。“报警也没用,人跑了……”
“有趣。”我看了他一眼,在茶几上敲了两下,话锋陡转:“倒不如你们直说,这五百万里头,有高利贷,有‘砍头息’,有那些要命的东西。是不是?”
他脸色变了一变,怒道:“你胡说八道!”
“胡说?”我笑着摇头,刚准备把话往下压,门铃又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周衍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一身深灰的西装,精神利落。“抱歉来晚了。”他冲我点头,“这位是你岳父?这位是阿姨?这位是苏青竹女士?好,我自我介绍一下,周衍,律师。”
“律师?”王雅丽的嗓子更尖了,“你请律师来对付我们?”
“对付?”我摆摆手,“周律师来,是帮我们把话说清楚,省得等会吵成一团。”我让周衍坐下,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声音不高却稳:“苏女士,请你把事情详细说一遍。什么时候,哪里,跟谁,怎么转的钱。越清楚越有利于我们。”
在周衍一问一答里,更多的东西被拖出了泥里。所谓“凯文老师”,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所谓“项目”,没有合同;所谓“投资”,就是QQ群里的喊单;所谓“本金”,最初不过一百七八十万,后来各种手续费、违约金、延迟费像滚雪球一样堆到五百万。
“更麻烦的是,”周衍合上笔记本,语气沉了下来,“你们现在说的这些,已经属于典型的非法借贷和诈骗套路。从法律角度,这些高过合理范围的利息不受保护。还有一点,我必须问清楚——这些钱,有一部分,是不是……输在了赌博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面,波纹一圈圈地向外荡。苏青梧急忙看向我,眼神不解。王雅丽先前咬得死死的嘴唇松了,眼圈红,猛地开口:“别说了!别问了!都是我们错了!”她把苏青竹往怀里一拢,“你们要闹就闹我,别逼孩子了!”
我坐直了一点,眼睛盯着苏远山:“爸,你来跟我说一句,这话是不是事实?”
他抿了半天,喉结滚了几下,像吞了一把刀,终于泄了口风:“……前段时间,我……玩了点小东西,就输了一点点,想翻本,跟老张去了邻市,结果……就越陷越深……”说到“老张”,他的眼睛一下躲开了。
我心里一动。“老张是谁?”
“……一个朋友。”他声音越说越小。
“叫张建强吧?”我慢悠悠地说出那个名字,“在邻市开了个投资公司,一嘴一个‘项目’,实则就是赌台后头那只手。你们叫他‘强哥’,他用一个又一个‘内部消息’,把你们这些半桶水的‘老板’一个个带进坑里。”
屋里一阵静。
苏远山像被人扒了皮,浑身汗透了衬衣。他不看我,扭头对着墙:“……是。”
真相一落地,整间屋子像忽然泄了气。苏青梧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我心里的那股火压住了,声音尽量平:“好,事说清楚了。下面说怎么解决。第一,这房子,我们不卖。第二,这些债,我们只认合法的部分。至于谁欠的,谁还,这是原则。第三,报警这件事,不是‘家丑’,是该做的事。”
“不能报警!”苏远山猛地反弹:“你不知道这帮人有多黑!报警把他们惹急了,害的是青竹,我们扛不起!你们要是真把我们当一家人,拿钱,比什么都实在!”
他这“你们要是真当一家人”的话一出来,像把刀,蹭地扎在我心头。我看了一眼苏青梧,她咬着嘴唇,手指深深扣进掌心,血色退尽。我长吐一口气,压住心跳,转头对周衍:“债务清单能列了吗?能列就列。我还要一个委托,把合法债务、非法债务区分出来,流程交给你办。”
周衍点头:“我这边先出个草案。至于非法放贷的那几家,我会给他们发律师函,一家一家谈。”他看向苏远山,“苏先生,您最好现在就把你名下资产和流水摊开。房产、车辆、理财,哪怕你藏在亲戚名下的,也最好交代,省得以后麻烦。”
这一枪打得准,苏远山身子抖了一抖,没说话。王雅丽笑不出来了,只能抽着纸巾擦眼圈。我突然觉得很累,只想把这屋子里的浊气通通赶出去。
“今天先到这儿,”我站起来,“你们三位可以住客房一晚,明天九点,去律师事务所签字,走流程。还有——”
我看着苏青梧,语气比刚才柔一些:“你跟我来一下。”
卧室门一关,她眼泪就下来了。我按住她的肩:“青梧,我知道你心疼你妹,你也怕爸妈难堪,可我们如果这次退了,以后这种退就没了边。房子是底线,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她哽咽着点头,睫毛湿成一片:“我明白……只是我没想到我爸会这样。”她声音很细。
“谁都没想到。”我把她拥进怀里,“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面的路,一步一步走。”
第二天,我们在周衍的事务所坐了一个上午。资产清单列出来,房子、车子、一些小理财,算来算去,能变现的一百五十万不到,距离两百五上下的本金差了大几十万。这缺口哪来?苏远山沉吟半天,眼神又偷偷往我这儿挪。我直接挡回去:“这个坑,不在我们这。”他闭上了嘴。
出了事务所,我给老家的发小阿哲打了电话。阿哲混得不坏,信息灵。
“枕戈,你终于想起我了?说,查谁?”
“帮我摸摸一个叫张建强的,邻市开了‘乾坤投资’的那个,和我们县里几个中年男人往来密,最近两年风声很大。”
“又是他?”阿哲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这人是个祸害。吃人不吐骨头。放心,三天内给你干净利落的东西。”
三天不到,阿哲把一整个文件夹丢到我邮箱:张建强如何从一个混混摇身一变“张总”,如何用“项目”“内部消息”圈一堆人,如何又在圈子里开赌局,输光了“朋友们”的钱再以“借贷”名义扯上高利贷,如何用马仔回收欠款,泼漆、堵门、骚扰,套路一条龙。最关键的一页,是几张收款账户的资金流向截图,箭头清清楚楚连到“乾坤投资”的账户上。
我把这些截图打印出来,又把那几个“债主”的号码给周衍,周衍手起刀落,一通电话打过去:“我们愿意还钱,但要走公司流程,请你们提供合同和流水。”对方以为上钩了,文件啪啪地往邮箱里砸。这些“证据”,在他们手里是压人的砖到了我们这、就是把他们钉墙上的钉子。
证据齐了,缺东风。东风是什么?把人引出来。谁来引?当然是最听他话的那个人。
晚上,我把苏青梧叫到阳台,跟她说:“你现在打给爸,说我们考虑卖房,拿部分出来先救急,让他帮忙联系‘强哥’出面‘整合债务’。语气要真一点。”
她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了。”她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犹豫,带着“让步”的疲惫:“爸,我们想了想,先解个燃眉之急,把房子拿去挂了,卖不掉也能抵押一部分出来。债的事我们不懂……你不是认识强哥吗?看看能不能请他出面帮我们个忙,辛苦费我们认……”
钩子很快就挂住了。第二天,苏远山兴冲冲打回话:“强哥答应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亲自来一趟上海!”他尾音都冒泡了,“他说让你们准备点现金,聊起来快。”
我嗯了一声:“没问题,安排。”
那天午后,风有点大,树叶翻着,楼下停了两辆黑色的奔驰,像两块压在地上的石头。四个穿黑西装的人先下,站两边,后头张建强戴着一块大金表,笑得像春风。苏远山陪着,弯着腰,像跟在大神像后面的小跟班。张建强抬头看了眼我们楼,嘴角勾了一下:“上海的房子挺值钱。”
“进屋说。”我让开门。
客厅里,周衍已经坐好了,茶泡上,录音笔放在桌子边上。我把张建强请在沙发,给他倒茶,他喝了一口,把腿一翘:“陆先生是吧?你岳父在我这里,算是老朋友。这笔账,我看在老苏脸上,能抹的给你们抹了。”他说着朝身后人招手,一个马仔递来一叠纸。
我翻了一眼,满眼都是陷阱:高得吓人的利息,莫名的“服务费”“管理费”“违约金”,条款写得阴险刁钻,教科书式的“套路贷”。我没说话把纸递给周衍。他笑了笑,轻声开口:“张先生,合同上的很多部分,不被法律支持。这种放贷方式,加上诱导参与赌博,已经涉及刑事问题。我们今天聊,不是讨价还价的,是给您一个机会。”
张建强面上笑容一滞,手指敲着杯沿,哒哒作响:“我这条规矩很简单——欠钱还钱。至于你说的那些,律师在法庭上说吧。”他朝门口努努嘴,“带了钱没?”
我也笑着看他:“带了,不过不是全带。”我拍了拍手。书房门开了两条缝,一个人影一闪而出,穿着警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出示了证件:“张建强,我们是市局经侦大队的,根据举报和掌握的证据,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楼下同时响起警笛声,窗外有人影晃动。我看着张建强的脸一寸寸硬起来,再一寸寸塌下去。四个黑西装反应快,站起来就想靠近,被警察按住肩膀,手铐咔哒一扣。张建强沉吟了两秒,猛地回头冲我吐出一句:“你挺阴。”
“彼此彼此。”我笑。
他们被带走的时候,苏远山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发着抖往后退了一步。王雅丽抓着沙发边,手在抖,脸白得像纸。苏青竹眼里满是惊惧,缩在母亲身边不敢抬头。
警察走前,带队的李警官和我握手:“陆先生,谢谢你的配合。这案子我们盯了很久,也缺你们这种直接证据。后续我们可能还需要你的协助。”
“应该的。”我点头。等门关上的那瞬间,客厅像被抽掉了一口气,静得只能听到窗帘被风吹掠过的沙沙响。
“枕戈……”苏青梧抓紧了我的手,语气轻轻的。
“没事了。”我回握她。
“没事什么没事!”王雅丽突然叫起来,“你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这下好了,强哥被抓了,我们哪里还走得出去?他手下那么多人,回来要收拾我们!”
“这话你该跟警察说。你们这么怕,是不是因为你们心里明白,自己做的是错事?”我看她一眼,疲惫地坐下,“另外,妈,今天我们把话说开。你们欠的那是你们欠的,我们能帮的,法定范围内,尽力帮;不能帮的,别往我们身上扔。房子,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苏远山“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枕戈,青梧,是我糊涂,是我把家害成这样……”他抬手照自己脸上扇:“我不是人!”
我没扶他。不是我狠,是膝盖碰地的那下,可能比我说一百句重话有效。王雅丽也红着眼睛跪下,拉着苏青竹,哭哭啼啼:“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我看了看苏青梧,把选择权交给她。她吸了两口气,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你们起来,地上凉。”她声音平静,不温不火,“爸,妈,青竹。事都这样了,哭也没用。张建强该抓的抓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都不作数。我们认的,只是最开始那点本金。房子车子该卖卖,合法的网贷该还还。不够的——”
她停了一下,看向我,我给了她一个眼神。她点了点头,“不够的部分,我和枕戈先垫一段时间,记借条。你们有能力就一点一点还。借条不是为了把你们捆住,是为了让你们记得,这是你们的责任。”
那日,借条写了两张,七十万,借款人:苏远山、苏青竹,字迹歪歪斜斜,但每一笔都像刻在他们心上。
后头的日子没眼前这一刻来得惊心动魄,但一点也不轻松。张建强案子发酵,新闻里天天蹦他的名字,市里出通报:以“乾坤投资”为首的犯罪团伙被摧毁,涉案金额惊人,牵涉多个城市,判决出来的时候,张建强二十五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他那些马仔,也一个个进去蹲。县城里被他坑害的人陆陆续续站了出来,法庭一天到晚有人。很多人说,他是报应。报应来得慢,但总归来。
苏远山也没躲过去,参与赌博行政拘留半个月,罚了三千。出来时候头发白了一半,腰也驼了。他回县城,在一个工地扛水泥,手起茧,肩起泡,每个月扣下吃饭钱,把剩的打到我银行卡里,备注两个字:“还债”。王雅丽在餐馆洗盘子,手背上裂口贴满了创口贴;苏青竹去了南方的厂里,站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个小时。她会拍给我们一张她宿舍的小窗,窗外只有一棵树和一点点天,她说,姐,我现在花钱都要算,买衣服也买打折的了,以前那样太傻。
我们这边,日子照样过。房贷照还,上班照上,周末还是买两块排骨炖汤,晚上散步绕小区两圈。苏青梧把手机里一笔一笔的转账记录收好,有时候会对着那些数字发呆:“枕戈,我到底是不是太狠?”
我搂着她:“你没有狠,你只是把该分清的分清了。你给了他们一条路走。你不把门关死,他们以后想回来,还有门。”
一年后,苏远山打电话来说:“枕戈,这个月的钱能不能晚几天?青阳要开学了,我想给他买台电脑。”电话那头声音憔悴却硬朗。我没想多久:“不用打了。你把电脑买了,弟弟要学的东西多,别让他耽误。”他那头沉了一下,哽咽:“枕戈……谢谢你。”我说:“一家人,不说这些。你们身体重要。”
挂了电话,苏青梧走出来,眼睛红着。我笑她:“又哭?”她把我抱紧:“你这个人啊,嘴上硬,心里软。”我没否认。
过年那会,我们回了县城。没住酒店,住他们租的小两居,墙上是新贴的年画,桌子上是王雅丽亲手包的饺子。苏远山在厨房忙忙叨叨,硬要做我爱吃的咸烧白,盐放多了,我还是吃了两口,说好吃。他端着酒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我和苏青梧敬酒:“谢谢你们没放弃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亮,是从心底里散出来的亮。他突然放下杯子,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一家人’,不是拿话扣人,不是伸手要,是一起扛,一起撑。”
那顿年夜饭吃得格外安稳。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屋里是热乎乎的汤和饭。吃完饭,苏青竹递给我一个包,打开是一双护膝,她说:“姐夫,听说上海潮,我怕你冬天膝盖疼。”
年过完,我们回到上海。生活开始新的节奏。周衍某一天打来电话,说市里要表彰几个“优秀市民”,我名字在里面。我笑骂他:“你少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他在那头笑,“又不是给你发奖杯,给钱。”我问:“给多少?”他说了一个数字,不少。我和苏青梧商量,把大部分捐给了县里的希望工程,专门给像她当年一样的女孩读书用;剩下的,我们在县城给王雅丽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房产证写她名下。那天她捧着房本,手抖得不行,冲我们一个劲点头,“我知足了。”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是秋天。我们结婚七周年,没大操大办。我下班拎了条草鱼回家,打开门,屋里黑着,餐桌上摆了两只小蜡烛,烛光摇晃,苏青梧穿一条红裙子,笑得像二十岁那年。我被这阵势逗笑:“怎么,准备表演节目?”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给你的。”打开,是我看了半年没舍得买的表。她挺骄傲:“你老婆我,现在是销售冠军了,能养你。”我一把把人抱进怀里:“冠军,劳驾以后继续。”她鼻子哼了一声:“当然。”
我也给她准备了个盒子。她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小巧,上面刻着一个“戈”字。“这是……?”她抬头看我。
“隔壁房子的钥匙。我买下了,打通了两套。”我说着把她领到墙边,“这面墙后头会做一个大书房,那边做衣帽间,再那边……”我指指靠窗的位置,“做婴儿房。”
她一下没忍住,眼泪就掉下来,笑着哭:“陆枕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是没机会。”我摸摸她头发。手机恰好响,是家里的视频,屏上是苏远山他们,一张张笑脸挤在一起。“姐,姐夫,七周年快乐!”“快让我们看看婴儿房!”屏幕那头热闹得像过年,我们这边也热闹。
我忽然觉得,过去那一阵阵风浪,都像为了把现在这盏灯举得更稳。风吹来,灯不灭。有人罩着它,有人护着它,一家人围着坐,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拖谁。一切不算完美,却都在往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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