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序收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蒙住了厨房的玻璃窗。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水珠慢慢汇聚,又慢慢滑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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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陈序在客厅喊我,声音里透着我没听过的轻快,“你看!”

他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擦擦手走过去,接过信封。录取通知书的纸张很挺括,校名印得清清楚楚,是他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那所大学,在北方,离我们生活的江城有两千公里。

“真好。”我说,把通知书还给他。

“你不高兴?”他接过通知书,又看看我的脸。

“高兴啊。”我转身回厨房,把火调小,“汤快好了,准备吃饭吧。”

其实我是高兴的。陈序考研那两年,我工资的三分之一都变成了他的参考书、模拟题和营养品。他在出租屋里从早坐到晚,我下班回来就看见他埋在书堆里的背影,像一尊固执的雕像。那时候他说,等考上了,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在江城买个小房子,朝南的卧室给我当书房。

可现在他真的考上了,我却觉得那尊雕像正在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看向某个我看不见的远方。

吃饭的时候,陈序一直在说话。他说导师多么有名,说研究方向多么前沿,说毕业后可以去什么样的研究所,或者进企业拿多少年薪。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让我想起七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个夏天,他站在操场边上等我,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眼睛也是这么亮。

“那你得去几年?”我问,夹了一块排骨给他。

“最少四年,要是课题顺的话,可能五年。”他咬着排骨,声音有些含糊,“不过没关系,现在通讯这么方便,我们可以视频。寒暑假我也能回来。”

“四年啊。”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林溪,”陈序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我保证。”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我看着这双手,想起它们曾经在冬天的夜里握住我冰凉的手指,想起它们曾经笨拙地帮我扎过马尾,想起它们曾经在毕业纪念册上写下“林溪和陈序,要一直在一起”。

“好。”我说。

但那个“好”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还没碰到地面就被风吹走了。

陈序是九月走的。我帮他收拾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装书和资料,一个装衣服和生活用品。他站在一旁,说要带这个要带那个,像个即将远行的孩子。我把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想起去年冬天他抱怨江城太冷,我跑了好几家商场才买到这件加厚的羊毛衫。

“这件也带上吧,北方冷。”我说。

“箱子装不下了。”他看了看,“而且学校那边应该也有卖的。”

我拿着毛衣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把它放回衣柜。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已经有些起球了,是我用除毛器一点一点处理过的。

送他去火车站的那天下着细雨。江城秋天的雨总是这样,不大,但绵密,沾在头发上就变成细小的水珠。陈序拖着两个箱子,我撑着一把伞,伞大部分倾向他那边。

进站前,他抱了抱我。“好好照顾自己,每天给我发消息。”

“嗯。”

“我有空就给你打电话。”

“嗯。”

“等我回来。”

这次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几下就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看着电子屏上列车信息不断滚动,直到他那趟车的状态变成“已发车”,才慢慢走出车站。

雨还在下。我收起伞,让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陈序刚走的那段时间,我们确实每天都联系。早上他发来校园的照片,银杏叶黄了,图书馆很气派,食堂的菜有点咸。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边煮面一边和他视频,他说课题进展,我说公司琐事。但慢慢地,视频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又从隔天变成每周。

他说忙,导师抓得紧,要读的文献堆成山。我说理解,你好好学。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到家煮了碗泡面。手机响了,是陈序的视频请求。我接通,屏幕上出现他的脸,好像瘦了些,头发也长了。

“才吃饭?”他问。

“嗯,刚下班。”我挑着面条,“你呢?”

“吃过了。林溪,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语气让我停下了筷子。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们课题组有个去国外联合培养的机会,一年,导师推荐了我。”他说得很快,像背书一样,“是个很好的机会,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对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

“去哪儿?去多久?”

“美国,一年。如果顺利的话,可能还能延长。”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他顿了顿,“林溪,你知道的,这种机会很难得,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去吧。”

视频里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但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尊雕像不仅转过身去,还迈开了脚步,朝着离我越来越远的方向走了。

“谢谢你,林溪。”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保证,一年很快就过去,回来我们就……”

“陈序,”我看着屏幕上他年轻而焦急的脸,“先好好读书,别的事以后再说。”

那个冬天特别冷。江城很少下雪,但那一年下了好几场。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又一片片化成水痕。陈序的朋友圈更新了机场的照片,然后是异国街道,实验室,还有他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的合影。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看着,像看一部与己无关的电影。

第二年春天,我升了职,从专员变成小组长。工资涨了一些,我换了处条件好点的房子,虽然还是租的,但有个朝南的阳台。我在阳台上养了几盆多肉,绿油油的,很好活。

和陈序的联系变成每月一次的视频,每次不超过半小时。他说实验,说论文,说国外的见闻。我说工作,说阳台上的多肉,说江城又开了哪家新店。我们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交换着彼此生活的大纲,却不再触及细节。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我还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抱住他吗?还能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吗?想着想着,我就觉得那些问题没有意义了。时间是一条河,我们都在水里,只是他顺着某个方向越游越远,而我还在原地,感受着水温一点一点变凉。

六月初,陈序说他要回国了。联合培养结束,回来完成最后的论文和答辩。我说好,需要我去接你吗?他说不用,导师和同学会去。

他回来的那天,我还是去了机场。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我看见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一年不见,他好像又变了些,穿着我以前没见过的外套,戴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更沉稳,也更陌生。

他也看见了我,挥挥手走过来。

“不是说不用来吗?”他说。

“正好今天调休。”我接过他手里的一小袋东西,“欢迎回来。”

车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接下来的安排,要回学校住,导师催得紧,论文得抓紧改。我说嗯,应该的。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是首老歌,女声沙沙地唱着“时间是怎样爬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送到学校附近,他下车拿行李。我摇下车窗,说:“那,有空联系。”

他站在路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也没说再见。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七月,公司接了个新项目,我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洗个澡倒头就睡。陈序给我发过几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忙,他说他也忙。

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在某个点之后,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越来越远。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序突然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吃饭。“有重要的事要说。”他的语气很正式,正式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餐厅是他选的,在学校附近,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馆子。老板娘还认得我们,笑着问:“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陈序说:“嗯,老样子。”

但其实什么都变了。墙重新刷过,菜单换了,连老板娘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道。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只是街对面的书店变成了奶茶店。

菜上齐后,陈序没有动筷子。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林溪,”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可能……还要再出国。”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博士毕业后,导师推荐我去那边做博士后,机会很好,研究方向正是我想深入的。”他说得很快,像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三年,也可能更长。如果做得好,也许能留在那边。”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餐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忽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七年前那个在操场边等我的少年具体长什么样了。记忆里的那张脸是模糊的,而眼前这张脸,清晰,却陌生。

“所以呢?”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觉得……这样拖着你,对你不公平。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直等我。”

“这是分手的意思吗?”我的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惊讶。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的街道华灯初上,奶茶店门口有年轻的情侣在排队,女孩笑着靠在男孩肩上。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序也这样排过队,不过那时是买糖炒栗子。冬天的夜晚,栗子热乎乎的,他剥一个喂我,我再剥一个喂他。

“好。”我说。

陈序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好像还有一丝……失落?我不确定。也许他只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就像当年答应他去国外一样。

“你……”他张了张嘴。

“吃饭吧,菜要凉了。”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青菜很新鲜,米饭软硬适中。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碗,直到胃里有了实在的饱胀感。

陈序几乎没动筷子。他一直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等眼泪,等质问,等挽留。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地把这顿饭吃完。

结账的时候,我要AA,他坚持要付。我没再坚持。

走出餐厅,夏夜的风温热地吹过来。我们站在路边,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是这次,我们都知道没有下次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说。

“林溪,”他叫住我,“对不起。”

我转过身看他。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藏在阴影里。我想说没关系,想说祝你前程似锦,想说很多得体的话。但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你没有错,我也没有。只是路不同了,就这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我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玻璃窗映出我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我看着这张脸,忽然想,我应该哭一哭的。七年的感情,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个人,现在他说要走,我该哭一哭的。

但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溪溪,这周末有空吗?你王阿姨介绍了个男孩子,条件不错,要不要见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好,时间地点您定。”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厢轻轻摇晃着,像儿时的摇篮。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也好。就这样吧。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群走出车厢,走上扶梯,走出站口。夜风再次吹来,这次带来一点凉意。我抬起头,看见天边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像谁抿起的嘴角,淡淡的,看不清楚悲喜。

我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和周景行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茶馆。王阿姨把我领到包厢门口,拍了拍我的手背,压低声音说:“景行这孩子话不多,但人实在,条件也好,你好好处。”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

“林溪?”他问。

“是。”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茉莉花的香气在包厢里弥漫开。周景行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都可以。”

他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很快点了几个菜。等服务员出去,包厢里又安静下来。我低头喝茶,他用茶壶给我添水,动作很稳。

“听说你在做项目策划?”他问。

“嗯,在荣晟集团,做了五年了。”

“那很厉害。”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客套。

菜上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说是聊,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工作内容,日常作息,兴趣爱好。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但很少说自己的事。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周先生,有件事我想提前说清楚。”

“你说。”

“我刚刚结束一段七年的感情。”我说得直接,“可能需要时间调整,如果你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他打断我,神色平静,“我三年前离婚,没有孩子。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算扯平了。”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介绍人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他继续说,“我在银行做风控,工作稳定,收入还可以。有一套房子,还在还贷。没有不良嗜好,除了偶尔抽烟。”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就像在汇报工作,没有炫耀,也没有掩饰。我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相处,也许不累。

“那……你对婚姻有什么期待吗?”我问。

他想了想:“互相尊重,彼此不添麻烦。如果合得来,就好好过日子。”

很实在,也很平淡。没有陈序当年说的那些“永远”、“唯一”、“最爱”。但奇怪的是,这种平淡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我同意。”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

那之后,我们每周见一次面。吃饭,看电影,散步。流程标准得像执行某种程序,但谁都没有抱怨。周景行确实话不多,但该做的事情都会做。下雨天会提醒我带伞,加班晚了会问要不要接,节日会送礼物——实用型的,护颈枕、加湿器、保温杯。

我妈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好就行,女人总要有个家。

三个月后,周景行向我求婚。没有浪漫的仪式,就在常去的那家餐厅,吃完饭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递到我面前。

“林溪,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结婚吧。”他说。

戒指很简单,一圈细钻,在餐厅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看着他,他表情认真,眼神平静。那一刻我想,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不是小说里写的天雷地火,而是两个人决定一起过日子,互相陪伴,互相担待。

“好。”我说。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亲戚朋友。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周景行穿着新买的西装,在司仪的引导下交换戒指,说“我愿意”。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向周景行,他朝我微微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陈序不一样的热度。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没有太大区别。我们住在周景行的房子里,三室两厅,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以灰白为主。我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两个箱子的行李。周景行帮我收拾,把我的衣服挂进衣帽间的另一边,把我的书摆在书架的空位上,把我的护肤品放进卫生间的柜子里。

“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他说。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忽然有点恍惚。这就是我的家了?和这个男人,在这个房子里,度过接下来的几十年?

“发什么呆?”周景行走过来,“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能吃。”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周景行做的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和紫菜汤。味道普通,但咸淡合适。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聊第二天的安排,他上班,我上班,晚上可能都要加班。

“要我去接你吗?”他问。

“不用,我自己回来就行。”

“好,那注意安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周景行是个合格的丈夫,准时交家用,记得我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会在我感冒时买药,在我加班时留灯。但他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不会在意我换了新口红,不会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哪天。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会想,这就是婚姻吗?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河,各自在各自的岸上。

但我没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初答应结婚的是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的也是我。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工作成了我唯一的出口。荣晟集团是江城有名的企业,我所在的策划部负责市场推广和品牌建设。我努力了五年,从小专员做到小组长,但再往上,就卡住了。

部长叫赵永明,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人时习惯微微低头,从镜片上方瞟过来。他喜欢听话的下属,喜欢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喜欢在开会时高谈阔论,然后让我们熬夜把他的想法变成可行的方案。

部门里有个叫沈浩的,比我来得晚,但升得很快。原因很简单,他是赵永明的外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没人说破。职场上,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基本生存法则。

十月份,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为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公司做品牌全案。赵永明把我叫进办公室,笑容满面。

“林溪啊,这个项目很重要,我决定交给你负责。”他把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好好做,做出成绩来,年底考评我会考虑给你提一提。”

我接过资料,心里清楚,这所谓的“负责”,意思是活我干,功劳他拿。但机会难得,我还是点头:“谢谢赵部长,我会尽力。”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他拍拍我的肩,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我退后半步,拉开距离:“那我先去忙了。”

项目难度很大。那家科技公司做的是人工智能辅助医疗系统,技术很新,但概念抽象,要把专业的东西讲得让普通人听懂,不容易。我带着组里三个人,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查资料,做调研,开头脑风暴会,改了十几版方案,终于拿出一个相对成熟的策划。

汇报那天,赵永明坐在主位,我站在投影前讲解。他时不时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讲完后,他带头鼓掌。

“不错,思路清晰,亮点突出。”他说,“我再补充几点……”

他补充了半小时,大部分是空洞的方向性建议。最后说:“这个方案还需要打磨,林溪你们组再辛苦一下,按我刚才说的调整调整,下周给客户看。”

散会后,组里的小姑娘小雯凑过来,小声抱怨:“又改,这都第几版了。”

“少说两句,干活吧。”我说。

第二周,我们去客户公司提案。对方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姓刘的总监。我打开PPT,开始讲解。讲到一半,刘总监忽然打断我。

“这个创意,我们上周好像听过了。”

我一愣:“什么?”

“上周三,你们赵部长带着一位沈经理过来,提的方案和这个很像,但比这个更完整。”刘总监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不过今天这个执行细节更具体一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站在那儿,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冲。赵永明带着沈浩,提前来见过客户?用我们的方案?

“刘总监,您可能记错了……”我试图解释。

“不会记错。”刘总监很肯定,“沈经理还留了名片给我。”

我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永明,他推了推眼镜,神色自若:“哦,那个啊。上周我正好路过这边,就带沈浩进来跟刘总监打了个招呼,顺便聊了聊初步想法。今天林经理讲的才是完整方案。”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次随意的闲聊。但我知道不是。他带着沈浩提前截胡,用我们组的劳动成果去卖人情,去铺垫,然后今天让我来讲细节,功劳自然就落到了他和沈浩头上。

会议结束后,刘总监表示还需要内部讨论,让我们等消息。走出客户公司,赵永明拍拍我的肩:“今天讲得不错,回去等好消息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和沈浩有说有笑走向电梯,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赵永明的办公室。

“部长,我想问问上周您带沈浩去见客户的事。”

赵永明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了看我:“怎么了?”

“您用我们组的方案去提前沟通,是不是应该跟我们说一声?”

“林溪啊,”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你这话说的。我是部长,部门的方案我拿去跟客户沟通,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我也是为了项目好,提前铺垫,今天你不就讲得更顺利了?”

“但那应该是我们组去汇报……”

“你们组?”他笑了笑,“林溪,你要搞清楚,在部门里,没有‘你们组’、‘他们组’,只有我们部门。所有的成绩都是部门的成绩,所有的功劳也都是集体的功劳。你这么计较个人得失,格局就小了。”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回去工作吧。”他挥挥手,“项目还没拿下呢,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干,年底考评我会考虑的。”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小雯迎上来,小声问:“溪姐,没事吧?”

“没事。”我说,“回去干活。”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周景行发来消息:“还没下班?”

“嗯,项目有点问题,晚点回。”

“需要接吗?”

“不用。”

“好,注意安全。”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像一块块冰冷的砖。我想,如果此刻我打电话给他,说我在公司受了委屈,他会说什么?大概会说“那就辞职”,或者“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不会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不会理解那种被剽窃劳动成果的愤怒,不会明白我为什么在乎。

因为他的人生里没有这些。他做风控,一切都按流程来,合规合法,清清楚楚。他不知道职场上有多少灰色地带,不知道那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关掉电脑,我拎着包走出公司。江城秋天的夜已经很凉了,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我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好到。上车,投币,找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溪溪,景行妈妈说想抱孙子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再说吧。”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成一条河。我想起很多年前,和陈序挤公交的日子。那时候我们都没钱,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菜,但会在对方加班时去接,会手拉手散步回家,会在深夜的路边摊分一碗热馄饨。

那些日子很穷,但很暖。

而现在,我住在宽敞的房子里,有了稳定的婚姻,生活按部就班。可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冷呢?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周景行还没睡,在客厅看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没吃,但不饿。

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我:“项目不顺?”

“还好。”我接过水杯,温热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不顺就别太拼。”他说,“身体重要。”

“知道了。”

洗漱完躺到床上,周景行已经关了他那边的台灯。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我轻声说:“今天,我们部长把我做的方案,拿给别人去邀功了。”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翻身,他却开口:“那很正常。”

“正常?”

“职场上都这样。你是下属,做出来的成绩本来就是领导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想开点,要么忍,要么走。”

“没有第三种选择吗?”

“有啊,你当上领导,让别人给你干活。”

我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你说得对。”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说完,呼吸又变得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是啊,要么忍,要么走。可我能走到哪里去呢?三十岁的女人,已婚,没有突出的背景,没有过硬的资源,在江城,能找到比荣晟更好的地方吗?

就算找到了,就不会遇到另一个赵永明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赵永明召集部门开会,宣布项目拿下了。会议室里响起掌声,他满面红光,说这是部门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表扬了沈浩,说他“前期沟通做得到位”。

沈浩站起来,谦虚地笑了笑:“都是赵部长指导有方,团队配合得好。”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笔记本。小雯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散会后,赵永明把我叫到一边:“林溪啊,这次项目你功劳不小,我心里有数。这样,晚上部门聚餐,你也来,好好放松放松。”

“谢谢部长,但我晚上有事……”

“有事也推掉。”他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热,“这可是庆功宴,你这个大功臣不来怎么行?”

我知道推不掉了,只能点头。

聚餐订在一家海鲜酒楼,部门十几个人,要了个大包间。赵永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沈浩,右手边是我。菜一道道上来,酒一瓶瓶开。大家轮流向赵永明敬酒,说些奉承话。他也喝得高兴,脸通红,话也多了。

“我跟你们说,在职场上,能力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会做人。”他拍着沈浩的肩,“像沈浩,就很有眼力见,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这样的人,才有前途。”

沈浩连连点头:“都是部长栽培。”

酒过三巡,赵永明忽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林溪也不错,踏实肯干。就是有时候太闷了,得多跟同事交流交流。你看你,结婚也没请大家喝喜酒,这可不行啊。”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当时办得简单,只请了家里人。”

“那不行,改天得补上。”他大着舌头说,“这样,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算给你补办喜酒了。来,大家举杯,祝林溪新婚快乐!”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笑容满面地看过来。我坐在那儿,觉得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那些笑容,那些目光,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我裹得透不过气。

“谢谢大家。”我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我眼睛发酸。坐下时,我看见沈浩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他在笑什么?笑我被当众调侃?笑我不得不配合这场闹剧?还是笑我明明做了最多的工作,却连一句像样的肯定都得不到?

聚餐结束已经十点多。我站在酒楼门口等车,夜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酒意。沈浩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林姐,今天辛苦了。”

我没看他:“分内的事。”

“其实赵部长很欣赏你的能力。”他说,“就是有时候,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人。”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他笑笑,“毕竟咱们一个部门的,我希望大家都好。”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再回头。

回到家,周景行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盯着黑暗,想起沈浩那句话——“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人”。

怎么才算“是他的人”?是像沈浩那样,靠亲戚关系?还是更直白地,送送礼,表表忠心,在关键时刻站对队?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做不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房贷,车贷,生活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起周景行那句话——要么忍,要么走。

可如果走不了呢?

那就只能忍。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是新买的,周景行说对颈椎好。是啊,他对我不坏,他会买对颈椎好的枕头,会在节日送实用的礼物,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这就够了。还要什么呢?爱情吗?那种东西,二十岁的时候信过,后来才知道,那是最靠不住的。

睡意终于漫上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模糊地想,就这样吧。工作,忍耐。婚姻,将就。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妥协,一点点退让,直到退无可退,就习惯了。

窗外,江城的夜还在继续。车流声,风声,远处隐隐的汽笛声。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容器,装着我,装着周景行,装着赵永明和沈浩,装着所有在夜晚辗转难眠的人。

我们都在这容器里,浮沉,挣扎,或者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慢慢下沉。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年底考评结果出来那天,江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在办公楼玻璃幕墙上就化了,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里的考评表,“合格”两个字标在正中间,不偏不倚。部门里六个人,两个“优秀”,三个“良好”,一个“合格”。我是那个“合格”。

小雯凑过来,小声说:“溪姐,这不公平。那个项目明明是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关掉页面。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职场就是这样。赵永明把“优秀”给了沈浩和另一个整天围着他转的老油条,把“良好”给了包括小雯在内的三个“自己人”,把“合格”留给我这个既不站队又不讨好的人。很合理。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雯还愤愤不平:“溪姐,你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我夹了块土豆,“去拍桌子?找人事部投诉?然后呢?”

小雯不说话了,埋头吃饭。她今年二十五岁,来公司两年,还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正义不会缺席。我不想打破她的幻想,但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越努力,越显得不合群。

下午,赵永明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脸惋惜:“林溪啊,这次考评我也是尽力了。但你也知道,沈浩他们前期沟通做得好,客户评价高,这个‘优秀’不给他说不过去。你呢,工作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独了,不太合群。以后多跟同事交流交流,下次考评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忽然觉得累。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谢谢部长,我会注意的。”我说。

“这就对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对了,总部那边要搞个年度优秀案例征集,你把之前那个医疗项目的方案整理一下,下周一前发给我。记住,以部门名义报送,别写个人。”

“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走过去想关窗,却看见楼下院子里,沈浩和几个人在抽烟。他不知说了什么,一群人笑起来,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我关上窗,把那笑声隔在外面。

整理方案花了我整个周末。周景行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他就没再问,自己在书房看书,偶尔出来倒水,轻手轻脚,怕打扰我。

周日晚上十一点,我终于把最后一份材料打包发到赵永明邮箱。关了电脑,走到阳台上。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又熄灭。快过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群发消息,号召大家年初三聚会。我扫了一眼名单,看见陈序的名字。他在群里从不说话,头像还是七年前那张,在图书馆门口拍的,笑得一脸青涩。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群聊,设置了免打扰。

年初三我还是去了聚会。周景行要回父母家,问我去不去,我说同学聚会,他说那你去吧。

聚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家变化都很大,发福的,秃顶的,抱着孩子来的,挺着肚子来的。陈序没来,有人说他还在国外,博士后出站了,正在找工作。

“听说他想回国发展,好几个大公司都在挖他。”当年睡陈序上铺的哥们说,现在在银行做信贷,肚子圆了一圈。

“那挺好。”有人说。

“是挺好,人家现在是高端人才,回来至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大家啧啧感叹。我低头吃菜,糖醋里脊,太甜了,甜得发腻。

“林溪,你现在在荣晟吧?”忽然有人问我。

“嗯。”

“那巧了,我听说陈序也在接触荣晟,好像是总部的研究院。”那哥们说,“说不定你们以后还能当同事呢。”

筷子在盘子上轻轻磕了一下。我抬起头,笑了笑:“是嘛,那挺好。”

“不过人家去的是总部,跟咱们这些分公司的不一样。”有人说。

“那当然,总部啊,门槛多高。”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房价,孩子,学区。我坐在喧闹声中,觉得那盘糖醋里脊的甜味一直腻到喉咙里。

聚会散场时,外面又飘起了雪。我站在路边打车,刚才那哥们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烟。”

“哦对,忘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林溪,当年你跟陈序……挺可惜的。”

“没什么可惜的。”我说。

“也是,人各有志。”他吐了个烟圈,“不过说真的,他要是真去了荣晟总部,你避着点。毕竟……”

“毕竟什么?”

“毕竟当年是你甩的他,男人嘛,面子过不去。”他笑,“不过你现在也结婚了,应该没事。”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灯光。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陈序要去荣晟总部?也许吧。但江城这么大,荣晟总部在城东,我们在城西,隔着一整个城市。就算真去了,也不一定能碰上。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休眠的火山,突然冒出一缕烟。

二月底,总部果然发了通知,要组建一个跨部门项目组,负责集团新的人工智能战略落地。分公司可以推荐人选,但最终决定权在总部。

赵永明把通知转发到部门群,附了一句:“符合条件的可以报名,下周五前把简历发给我。”

我点开通知细看。项目组需要市场、技术、运营三个方面的人,工作地点在总部,周期至少一年。表现优异者,有机会直接调入总部。

小雯凑过来:“溪姐,你报不报?”

“再看看。”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你做过医疗AI的项目,有经验。而且去了总部,就不用……”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去了总部,就不用天天对着赵永明和沈浩了。

但我有我的顾虑。去总部,意味着至少一年要常驻城东,每天通勤时间增加两小时。也意味着要重新适应新环境,面对新的人际关系。三十一岁,已婚,没有孩子但可能要备孕,这些在总部那些年轻力壮的竞争者面前,都是劣势。

更重要的是,如果陈序真的去了总部……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就算他去了又怎么样?七年了,我们都变了。他是海归博士,我是分公司的小组长,就算在电梯里碰到,大概也只是点点头,说声“好久不见”,然后各走各路。

下班前,我还是把简历发给了赵永明。不管去不去,先报上名,总没错。

赵永明很快回复:“收到。但林溪,你要考虑清楚,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总部那边要求很高。你虽然有能力,但学历、背景都不占优势。而且你结婚了,长期在总部工作,家庭能兼顾吗?”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谢谢部长提醒,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什么?考虑我该不该有野心?考虑我该不该为了家庭放弃机会?还是考虑我该不该安分守己地待在现在的位置上,等着被沈浩这样的人一点点挤掉?

我没再回复,关掉电脑下班。

三月初,总部来了通知,让我下周一去面试。一同收到通知的还有沈浩。赵永明把我俩叫到办公室,笑容满面。

“好啊,咱们部门一次出两个候选人,我这个部长脸上也有光。”他说,“你们好好准备,争取都给总部留个好印象。”

走出办公室,沈浩跟在我后面,压低声音说:“林姐,听说这次项目组的负责人是总部新聘的专家,来头不小。”

“是吗。”我走进电梯。

“而且我听说,这位专家对市场端的要求特别高,喜欢有创新思维的人。”他看着我,“林姐,你那个医疗项目的方案,虽然前期是我去沟通的,但核心创意是你的。这次面试,你可得好好展现。”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没回头。

他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提醒我别忘了他抢功劳的事,警告我别在面试时乱说话。我懂,职场就是这样,有些事心照不宣,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末我哪都没去,在家准备面试材料。周景行看了我一眼,问:“很重要?”

“嗯,总部项目组的面试。”

“要去总部工作?”

“不一定,先面试。”

他没再问,去书房了。我坐在客厅,把电脑里的项目资料一遍遍过,设想可能的问题,准备答案。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又慢慢亮起来。我一夜没睡,但精神异常清醒。

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了套正式的西装,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亮着。我看着她,轻轻说了句:“加油。”

总部大楼在城东CBD,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我走进大堂,前台核实身份,发了临时门禁卡。电梯一路上行,停在十八楼。

面试安排在会议室。我到的早,里面还没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像玩具模型,车流像缓慢移动的蚂蚁。我想起很多年前,和陈序站在学校天台,他说以后要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工作,我说那我就在你对面那栋楼,这样每天上班都能看见你。

少年时的傻话,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应该是人力资源部的。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个背对着我,正在和人力资源部的女人说话。

“王主任,这位是林溪,江城分公司推荐的市场端候选人。”人力资源部的女人介绍说。

那个背对我的男人转过身来。

时间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和七年前比,他瘦了些,轮廓更分明,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整个人透着一种精英式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我还认得。深褐色,看人时微微眯起,像在思考什么。

陈序。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空气有那么几秒钟的凝固。

人力资源部的女人没察觉异常,继续说:“林溪,这位是总部新聘的战略顾问,也是这个项目组的专家评委,陈序陈博士。这位是市场部的张总监。”

陈序朝我点点头,神色平静:“你好。”

“你好。”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稳。

“请坐。”陈序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资料,“林溪是吧?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荣晟五年,一直做市场策划,参与过医疗AI项目,是吗?”

“是的。”

“那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在那个项目中的具体贡献。”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从项目背景,到核心创意,到执行细节。我说得很流利,那些熬过的夜,改过的方案,受过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冷静的专业叙述。我甚至提到了前期沟通的重要性,但没提沈浩的名字。

陈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做笔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我的手,现在握着一支万宝龙,在昂贵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提问环节,陈序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也很犀利。关于市场趋势,关于用户洞察,关于AI技术在实际应用中的难点。我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好,有些答得勉强。但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像在面试任何一个陌生人。

一小时后,面试结束。人力资源部的女人说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收拾东西站起来,陈序也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的时间。”

我握上去。他的手很凉,像外面的天气。

“不客气。”

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心里一片空白。

回到分公司,小雯迎上来:“溪姐,怎么样?”

“还行。”

“见到总部的专家了吗?听说很厉害,是海归博士,专门研究人工智能的。”

“见到了。”

“长什么样?是不是特严肃?”

我顿了顿,说:“挺严肃的。”

下班回家,周景行已经在了,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他系着围裙,正在炒菜。我放下包,走过去。

“面试怎么样?”他问,没回头。

“就那样。”我说。

“能去吗?”

“不知道,等通知。”

他没再问,继续炒菜。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说,我今天见到陈序了,我前男友,他现在是总部专家,在面试我。

但我说不出口。怎么说呢?说我们四目相对时,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说他在面试我时,冷静得像在评估一台机器?说七年过去,我还在分公司挣扎,他已经成了我需要仰望的人?

“吃饭吧。”周景行把菜端上桌。

我坐下来,沉默地吃饭。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讨论陈序回国的事。我没点开,直接删了通知。

一周后,总部来了邮件。我没被选上项目组,但被列入“储备人才库”,意思是下次有机会会优先考虑。沈浩也没选上,但赵永明在部门会议上说,沈浩“虽败犹荣,给总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小雯替我抱不平,我反而松了口气。去不了也好,省得尴尬。

四月初,总部发了调令,要抽调几个分公司的骨干去总部短期培训,为期三个月。名单上有我。

赵永明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笑容淡了些:“林溪啊,这次培训是个好机会,能接触到总部的人脉资源。你要好好把握,多学习,多交流。”

“谢谢部长,我会的。”

“不过……”他顿了顿,“培训期间,你手上的工作得交接一下。我打算让沈浩暂时接手,你没意见吧?”

我看着他的笑脸,明白了。让我去培训,是支开我,好让沈浩接手我的工作。三个月后回来,我的位置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我没意见。”我说。

“那就好。”他笑得更深了,“好好培训,争取留在总部。”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窗外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春天来了,但我的冬天,好像还没过去。

培训从四月中旬开始。我每天早起,坐一小时地铁去总部,晚上再坐一小时回来。培训内容很充实,但也很累。同期的学员来自各个分公司,年轻人居多,个个朝气蓬勃,野心写在脸上。

第三周的某天下午,培训结束得早,我去人力资源部交材料。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几个女孩在聊天。

“听说了吗?研究院那边要来个大牛,陈序,刚从国外回来的,搞AI的。”

“知道,帅不帅?”

“还行吧,戴眼镜,挺斯文的。不过听说要求特别高,不好相处。”

“有才华的人都这样。他什么时候入职?”

“就这几天吧,好像直接进高层,年薪这个数。”有人比了个手势。

“哇——”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材料被捏得微微发皱。交完材料,我快步走进电梯,下楼,走出大楼。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却有点刺痛。

手机响了,是周景行。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莫名觉得,那可能是陈序的车。

培训进行到第六周,总部组织了一次跨部门交流会,所有在总部的员工都可以参加。我去得晚,会场已经坐满了人。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一抬头,看见主席台上正在调试麦克风的人。

陈序。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面试那天随意些。他调试好麦克风,试了试音,然后抬头扫视会场。目光扫过后排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交流会开始,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发言。陈序是最后一个,讲总部新的人工智能战略。他讲得很好,深入浅出,数据翔实,台下不时响起掌声。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学校辩论赛上,也是这样,自信,从容,耀眼。

那时我是台下鼓掌最用力的那个。

现在我也是台下鼓掌的人之一,只是掌声混在人群里,听不见。

交流会结束,人群往外涌。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被人叫住。

“林溪?”

我回过头,是陈序。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看着我。

“陈博士。”我点点头。

“来培训?”

“嗯。”

“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看了你的培训作业,关于市场下沉那部分,想法不错。”

“谢谢。”

我们站在人流中,像两座孤岛。周围的人说说笑笑,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有认识陈序的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但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你……”他开口,又停住。

“嗯?”

“没什么。”他摇摇头,“好好培训,总部机会很多。”

“我会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火车站,他也是这样转身走进人群,再没回头。

培训最后一周,总部组织结业汇报。每个人都要做十分钟的展示,台下坐着总部各部门的负责人,算是变相的面试。我抽到倒数第二个,题目是“传统行业的数字化转型机遇”。

我熬了三个晚上准备,查资料,做PPT,练演讲。汇报当天,我穿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装,化了精致的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坚定,背挺得笔直。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把最好的自己拿出来。

汇报很顺利。我讲完了准备的所有内容,时间掐得刚好。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做笔记。提问环节,几个负责人问了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最后,坐在角落里的陈序举了手。

“我想问林溪一个问题。”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你刚才提到,数字化转型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那么在你看来,传统企业做数字化转型,最大的阻力是什么?是技术,是资金,还是人的观念?”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握着话筒,手心微微出汗。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我想过。我看着陈序,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惯性。”我说,“技术的惯性,思维的惯性,利益的惯性。任何变革都会触动原有的利益格局,会打破舒适区。所以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来自那些害怕改变的人。”

陈序点点头,没再追问。

汇报结束,人群散场。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林溪,请留步,陈博士想跟你聊几句。”

我跟着他走到一间小会议室。陈序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陈博士,您找我?”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我的汇报材料。“坐。”

我坐下,他也在对面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

“你的汇报很好,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答得很到位。”他说。

“谢谢。”

“培训结束后,有什么打算?回江城分公司?”

“应该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材料上轻轻敲着。“如果我这边有个机会,你愿意考虑吗?”

我抬起头。

“总部研究院打算成立一个市场应用研究小组,需要既懂技术又懂市场的人。我觉得你合适。”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当然,前提是你有兴趣,也有这个能力。”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站在学校图书馆的台阶上,对我说:“林溪,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七年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他点头,“这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好。”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林溪。”

我回过头。

“这些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说,“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了七年,又花了七年去忘记的男人。他坐在那里,穿着昂贵的西装,戴着精致的眼镜,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还好。”他说。

“那就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分割成一块块明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响了,是周景行。

“培训结束了吗?晚上回来吃饭吗?”

“结束了,回来。”

“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你定吧。”

挂了电话,我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跳,5,6,7……

“林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陈序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走到我面前,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又缓缓关上。

“还有事吗?”我问。

他看着我,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但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翻涌。

“我刚才在整理下周的入职名单,”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看到江城分公司报上来的人事调动申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丈夫周景行,正在被调查。涉嫌违规泄露客户资料,总部风控部已经介入。而负责这个案子的人……”

陈序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他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说出了那句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