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青峰岭水库的风刮得像野狗咬人,铁皮房顶哐哐直响,宋远征裹着那件潮乎乎、泛绿霉点的旧军大衣,蹲在硬板床上,手机屏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就一个字:“好”。

不是“知道了”,不是“收到”,更不是“我来想办法”,就一个字,像块冷石头,沉进他三十八天没合过整眼的脑子。他盯着它看了十分钟,手指发僵,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听见塑料布糊的屋顶缝隙里,风在呜咽,像谁在哭。

他不是被派来的,是被“卸”下来的。市城建局副局长,管过全市七成在建工程,地产商的车停在他单位门口排过队。结果常委会上陈泰山眼皮都没抬,“宋远征同志年富力强,青峰水库缺个所长……很合适嘛。”

全屋人低头喝茶,杯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比说话声响。那天他走出会议室,皮鞋敲在大理石地上,声音太亮,亮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人走茶凉,是能听见回声的。

水库在莽山褶皱里,离市区一百三十公里,最后二十公里土路,雨天连越野车都打滑。所里只剩三个老头:老周头五十多,干了三十多年,煮面时总往碗里卧俩蛋;老刘头瘸着一条腿,说“开闸门又不用腿”;老吴头巡坝,拄根歪木杖,走一步晃三晃,像大坝自己压弯的脊梁。第一天带宋远征看坝,老吴头指着东段裂缝,嗓音沙哑:“这坝要是塌了,下游三个县,四十万人,一个都跑不了。”宋远征没接话,只觉后颈一凉,不是风,是责任沉下来时,骨头缝里冒的寒气。

他熬了七夜,写完除险加固方案——三亿两千万,全省重点,省财政兜底。报告递出去,石沉大海。他给老同事打电话,对方支吾:“小宋啊,这不归我们管了。”他站在坝脚,手摸那渗水点,水冰得刺骨,清亮无泥沙,算万幸;可裂缝比上月宽了两指,像张开的嘴,无声地要吃人。

后来市委组织部打来电话,通知他去开会。他翻箱倒柜找出白衬衫,在暖水瓶蒸汽上熏褶子,又压在床板下半小时。镜面裂了道缝,把他脸劈成两半,左半边苍白,右半边也苍白,三十八天没晒过太阳,活脱脱一张纸糊的脸。

会上黄海平念完“常务副总指挥由宋远征同志担任”,满屋子人僵住,孙建国的笑挂脸上,像一张揭不下来的糖纸。散会后黄海平单独留他:“你叔叔给我打了电话,就一句——‘远征那孩子,骨头硬,摔不碎。’”

回水库那天,省水利厅的黑奥迪开过土路,扬起黄尘。老周头端着面冲出来,锅铲差点甩飞:“宋所长,这车——?”宋远征咽下一口热面,忽然笑出声,眼尾扯开一道久违的弧:“省里批了,三亿两千万。坝,修好了就能再用五十年。”

当晚老周头冲上坝顶吼了一嗓子:“省里批钱啦——!”声音撞着山壁来回弹,惊起一滩白鹭,扑棱棱飞进暮色里,像一群撕碎的旧信纸,飘着,飘着,没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