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90年代那个夏天。

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冒烟,知了在柳树上疯叫,吵得人脑袋嗡嗡疼。

河边的黄土裂得能塞进手指头,家里的大黄狗趴在墙根,吐着舌头喘粗气,连动都懒得动。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镇上木材厂打工,就想多攒点娶媳妇的钱。

天天扛木方、推刨子,重活抢着干,没俩月,人晒得跟黑炭似的,浑身都是汗馊味。

身上那件蓝布工服,后背全是白花花的盐霜,硬邦邦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那天中午收工,太阳悬在头顶,跟个大火球一样。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往家赶。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浑身黏糊糊的,快喘不上气。

路过村后那条小河时,我立马挪不动脚了。

河水清悠悠的,波光闪闪,风一吹,全是凉丝丝的水汽。

我当时啥也顾不上了,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扔,左右瞅了一圈。

大中午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谁会顶着大太阳往河边跑?

这条河是我们村和邻村桃花沟的分界,我从小泡到大,哪儿深哪儿浅,闭着眼都知道。

我急急忙忙把衣裤扒光,往岸边鹅卵石上一丢,“扑通”就扎进河里。

那股凉气瞬间钻遍全身,暑气全散了,舒服得我直哼哼。

我干脆仰面漂在水上,就露个鼻子嘴,眯着眼享受,心里琢磨,这日子比神仙都舒坦。

哪成想,没消停两分钟,就听见“哗啦、哗啦”的声响。

是竹篙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

河湾处飘来一只竹排,上面站着两个人。

前头是个戴破斗笠的大叔,看着面熟,是桃花沟的。

后头站着个姑娘,跟我年纪差不多,穿件洗白的粉底碎花衬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手里攥着竹篙,还提着个装浮萍的竹篮。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直接往脑袋上涌。

我可是光溜溜的,啥都没穿啊!

岸边那堆衣服,明晃晃摆在那儿,想躲都没地方躲。

我赶紧往深水里缩,双手死死护着身子,只露眼睛和鼻子,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狼狈到了极点。

大叔眼尖,一眼就看见我了,扯着嗓子就乐:

“哟,这不是老李家小子吗?大热天搁这凉快呢?挺会享受啊!”

我脸瞬间臊成了猴屁股,脖子根都红透了,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嗯……”

大叔还想逗我两句,一旁的姑娘却把目光转了过来。

她先扫了眼岸边的衣服,又看向水里的我,嘴角微微一挑,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坏笑。

我心跳得咚咚响,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不出来。

这时候,姑娘脆生生开口了,声音跟青梨似的:

“大叔,别逗他了,你看他那样。”

顿了顿,她笑着补了一句:

“这事啊,我看怕是不好收场了。”

我一听,脑子都懵了,不好收场?这是要到处说去?

羞耻感一下子把我淹没,话都说不出来。

结果她撑着竹篙,轻轻一点水面,竹排往旁边一拐,擦着我身边划过去了。

路过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又笑了一句:

“下次记着看地方,别光屁股搁这漂,容易着凉。”

说完,竹排就往前飘走了,只剩大叔在后面嘿嘿笑,笑声飘得满河都是。

我在水里一直泡,泡到手脚发麻,确定他们走得没影了,才蹑手蹑脚爬上岸。

穿衣服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扣子扣了好几回都没对准扣眼,差点摔在鹅卵石上。

我以为这事就算丢完人翻篇了,以后躲着点这姑娘就行。

谁知道,缘分这东西,躲都躲不掉。

后来我赶集、下班,总能碰到她。

她在集市卖菜,跟大婶砍价利索得很,看见我,就眨眨眼,一脸坏笑,摆明了想起那天的事。

有时候路口碰见,她直接喊我:“哎,黑炭头,发工资不请我吃根冰棍?”

我每次都别扭得不行,可心里,一点都不烦她,甚至还盼着能碰见她。

再后来,木材厂扩招,她居然来上班了。

那天登记员故意刁难她,说话难听,我想都没想,冲上去就帮她吵架。

事后她拉着我问:“你干嘛帮我?”

我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看不得别人欺负人。”

她听完,笑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拍大腿:

“现在知道护着我了?那天在河里,你可是光溜溜的,咋没这么多讲究?”

看着她笑弯的眼睛,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当年那句“不好收场”,根本不是刁难,是我们缘分的开始。

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特别踏实。

每年夏天天热的时候,她就摇着蒲扇,跟孩子们调侃:

“你爸当年,在河里光屁股洗澡,被我看了个精光,丢人丢大喽!”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心里暖乎乎的。

那年夏天,我确实丢尽了脸面,尴尬到想找地缝钻进去。

可也正是这场狼狈的意外,让我遇见了她。

那个在我最不堪的时候,没有嘲笑离去,反而笑着陪我走过一辈子的人。

原来当初那句“事难收场”,到头来,是最好的一场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