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磊,今年三十五,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老婆叫刘敏,结婚八年,有个六岁的儿子。岳母一直住在乡下老家,一个人种了两亩地,逢年过节才来一趟。上个月岳母打电话说腰疼得厉害,在镇上卫生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做手术。老婆听完就哭了,当晚跟我商量:"把妈接过来住吧,在市医院做手术,也方便照顾。"
我一口答应了。不是我心大,是岳母这辈子确实苦。岳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老婆和她弟长大,供老婆读了大专,供小舅子读到高中没考上大学,出去打工了。老婆对她妈,那是真孝顺,每个月转两千块钱雷打不动。我说接就接,没啥可犹豫的。
岳母是周三下午到家的。我开着面包车去车站接的,她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半袋自家种的红薯干和一罐腌萝卜。下车的时候我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右手一直扶着腰,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好几层。我儿子跑过去喊姥姥,她一把搂住孩子,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但我看得出她笑的时候腰在抖。
头两天相安无事。岳母很自觉,从不主动让我干啥,吃饭的时候总把肉往儿子碗里夹,自己就着腌萝卜吃馒头。老婆跟她说:"妈,你在这就当自己家,别见外。"岳母笑笑说:"知道知道,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可越这么说,我心里越觉得她客气得让人不舒服。
第三天早上,出了事。
那天我起得早,要去店里开门。路过次卧门口,看见门开着一条缝,岳母已经起来了,不在房间。我本想进去问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刚一推门,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她那个蛇皮袋倒在地板上,红薯干散了一地。我蹲下来捡,捡着捡着发现枕头歪到一边,底下露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我不该看的。
但我看到了。
是一张存折,工商银行的,旧得发黄。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上面的户名是"王秀兰"——岳母的名字。第一笔存款是八年前,两千块。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五千块。中间每个月都有存入,金额不等,最少五百,最多五千。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显示: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块。
我愣住了。
老婆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她种地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她哪来的十一万?而且我从来没听老婆提过岳母有存款。更重要的是——她腰疼成那样,连卫生院的片子钱都是老婆转过去的,她攥着十一万不动,图什么?
我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比一个扎心。
她是不是防着我们?怕在我家花多了钱,老了没保障?还是说这钱是留给小舅子的?小舅子前年离婚,净身出户,欠了一屁股债,这事全家都知道。要是这钱最后给了小舅子,那我接她来治病、伺候她吃喝,算什么?
我把存折原样放回去,没跟任何人说。但那天一整天,我整个人都不对劲,看岳母的眼神都变了。她喊我吃晚饭,我嗯了一声坐过去,一句话没多说。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店里有点事,心不在焉。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夜,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找个机会,把这事弄清楚。
第四天中午,我提前关了店回家。
岳母在厨房里,我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手术的钱我自己有,你别操心……那笔钱谁都不能动,我早就想好了……不是给你们的,你别问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磊子,你咋回来了?"
"妈,"我看着她,嗓子有点发紧,"那存折,我看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岳母的手扶在灶台上,指节发白。
"你翻我东西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不是翻的,是掉出来看到的。妈,我就想问你一句,那十一万,你打算干嘛?"
岳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慢慢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掉泪。
"那钱,"她说,"是给你儿子的。"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我这条腰,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好利索。就算好了,我这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我一个女人家,说句不好听的,死了连个棺材本都没有。那钱是我一点一点攒的,谁都没告诉,包括你媳妇儿。"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不给你们添麻烦,这你也放心。手术的钱,我自己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出。但我这辈子最放不心的,就是我这个外孙。你们俩开店的,挣的是辛苦钱,以后孩子上学、娶媳妇,哪哪都要花。我这钱不多,但至少能帮上一点。我攒了八年,就是想等我走了以后,让你媳妇儿交给你,给孩子用。"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怕说早了,你们不肯要。也怕说早了,你们觉得我藏着掖着,不信任你们。磊子,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我是没本事的人,这辈子能给孩子留的,就这些了。"
我站在那里,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我想到她一瘸一拐地走路的背影,想到她把肉往儿子碗里夹自己吃馒头的样子,想到她那个旧得发黄的蛇皮袋和里面半袋红薯干。我想到她腰疼成那样都不吭声,想到她在卫生院拍的片子钱都是女儿出的,她攥着十一万块钱一分都不舍得花,全是为了我儿子——一个跟她不同姓、不同血缘的孩子。
而我,前一天晚上还在怀疑她防着我们、怀疑她想把钱留给小舅子。
我真不是个东西。
那天下午我去了市医院,把岳母的手术预约好了,最好的骨科专家,下周三的号。回来的时候我在路上停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哭了十分钟。
晚上吃饭,我把那碗红烧肉整个端到了岳母面前。
"妈,肉你得吃,不吃肉腰好不了。手术的钱你别管,我出。那存折里的钱,你一分都不许动,留着。以后孩子长大了,你亲手交给他,就说是姥姥给的。"
岳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婆在旁边看着我们,一脸莫名其妙:"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不用全说透。说透了反而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