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八了,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沟的村子。有些事儿啊,埋在心里五十多年,从来没跟人提过。今儿个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说说那年冬天的事儿。
说起来还是1971年,那时候我十七,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我大哥赵德才比我大八岁,那年二十五,结婚刚两年多。大嫂姓王,叫王桂兰,是隔壁王楼村的人,长得不算多俊,但人实在,手脚也勤快。嫁过来以后,家里的活、地里的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我妈在世的时候常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
大嫂怀孕的时候是七零年夏天,一家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我妈提前就把旧衣裳拆了,给小娃娃做棉袄棉裤,做了一堆,粉的蓝的都有。大嫂还说呢,娘,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妈说,管他男女,都是我的心头肉。那时候日子穷归穷,但家里的气氛真是好啊。
可谁知道呢,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样,把好的东西给你,就是为了摔碎了给你看。
大嫂的预产期是腊月里。咱农村那会儿,没啥产检的说法,怀上了就等着生,顶多是让村里的接生婆看看。大嫂身子骨一直壮实,怀相也好,能吃能睡,谁也没想到会出事。
腊月十九那天早上,天还黑着呢,就听大哥在西屋喊,说大嫂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到时候了。我妈赶紧起来烧水,让我去叫接生婆刘奶奶。刘奶奶住在村东头,我一路跑着去,冰碴子踩得咔咔响。
刘奶奶来了以后,进了屋,没多一会儿就出来,脸色就不好看了。她跟我妈说,他婶子,这孩子怕是不太顺,胎位不正,是坐胎。我妈当时就急了,说那可咋整啊刘婶子,您可得帮帮忙啊。
那个年代,农村生孩子全靠接生婆那点老经验。横位坐胎这种事儿,搁现在一个剖腹产就解决了,可那时候别说剖腹产了,公社卫生所连个像样的手术室都没有。刘奶奶也算是尽力了,折腾了一天一宿,各种土法子都试了,又是揉肚子又是烧香祷告的,可就是没用。
大嫂在屋里疼得哭都哭不出来了,我在窗外听着她那声音,像猫叫似的,一声比一声弱,心里头就跟针扎一样。大哥蹲在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到第二天傍晚,大嫂疼得昏过去好几次又醒过来。刘奶奶终于出来,眼泪汪汪地跟我妈说,他婶子,赶紧送卫生所吧,再晚恐怕……
那时候哪有什么车啊,村里倒是有个拖拉机,可大冬天的柴油冻住了,怎么都摇不着。后来是隔壁赵二叔套了牛车,大哥把大嫂抱上去,铺了两床被子,就往公社赶。我跟着送了一程,到村口我妈就不让我去了,说我还小,在家守着。
我就在村口等着,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牛车回来了。大哥赶着车,车上没有大嫂。我妈问了一句,大哥没吭声,直接从车上跳下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整个人就像死了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赶到卫生所的时候,医生说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大嫂是子宫破裂,大出血,那个孩子就卡在那里,怎么都出不来。一尸两命,连口气都没喘上来。
大哥醒来以后,整个人就跟傻了似的,不哭不闹,就坐在那儿发呆。我妈哭得死去活来,我爹也是唉声叹气,整个家就像天塌了一样。
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死了不能久放,三天就得下葬。腊月二十二那天,天上飘着小雪,阴得跟锅底似的。大嫂的棺材是薄木板的,穷,买不起好的,还是我爹跟人借了钱打的。棺材很小,因为里面躺着的,是大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送葬的队伍也不大,就本家的一些亲戚。大哥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大嫂的遗像,走得踉踉跄跄的。我跟在他后面,扛着引魂幡,纸钱撒了一路。
棺材抬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雪突然下大了,风也起来了,吹得那引魂幡哗啦啦地响。我妈过去给我大嫂烧最后一把纸钱,嘴里念叨着,桂兰啊,你走好,带着孩子别怕,那边缺啥少啥托梦给娘,娘给你烧……
那时候在场的人都哭了。我妈哭,我姐哭,村里的婶子大娘也都抹眼泪。一张张纸钱烧起来,黑灰混着雪花满天飞,那个场景我到今天想起来心都疼。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拦在了棺材前面。
那是个老道,说是老道,其实也就是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灰不溜秋的道袍,补丁摞补丁的。最显眼的是他两只眼睛,全瞎了,眼窝深深凹进去,看着怪吓人的。他手里拄着一根黑不溜秋的竹竿,身边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徒弟。
老道往那儿一站,竹竿横过来,正好挡住棺材的去路。他张嘴说话,声音倒是不大,可那个语气,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这棺材不能往前走。”
我大哥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老人家,我送媳妇下葬,您别挡道。”
老道摇摇头,竹竿还是没放下来,“不对,这棺材里不对。”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都慌了。我妈赶紧过去,说这位道爷,我儿媳妇难产走的,里头就她和孩子,您行行好,让她入土为安吧。
老道把竹竿在棺材盖上轻轻敲了三下,闭着那两只瞎眼,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悠悠地说:“里头……不对,不是两个。三个。是三个。”
我当时就站在棺材边上,听得清清楚楚。老道说“三个”的时候,那个语气绝对不是瞎蒙的,他像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什么。
我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老道是来讹钱的,有人说怕不是有什么说道。大哥本来就在气头上,上去就要推那老道,“你这瞎子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三个?”
老道的小徒弟赶紧拦住,脆生生地说:“你们别推我师父!我师父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比你们谁看得都清楚!”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吹鼓手也不吹了,鞭炮也不放了,几十号人都围在村口看热闹。
我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老道。他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一样,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里全是泥。但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就跟那老槐树似的,扎了根了。
老道后来又说了句话,说得更瘆人了。他说:“这棺材里不止两个人,而且……而且还有一个现在还活着。”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大哥的手都哆嗦了,“你说什么?活着?谁活着?”
老道不紧不慢地说:“我只能感觉到,这棺材里头有一股活气。这活气很弱,时断时续的,但它确实是活着的。但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得开了棺我才知道。”
开棺?那怎么行?咱农村的规矩,棺材钉上以后那就是盖棺定论了,再打开那就是大不吉。再说了,人都死了两天了,怎么可能还有活着的?
我爹第一个反对,说绝对不行,不能惊动了死者。我妈也在犹豫,死人入土为大,这要是再把棺材撬开,不单单是对死者不敬,村里人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村里几个有头脸的老人也出来说话了,说这老道看着就不像正经人,怕不是走江湖骗吃骗喝的,别信他。
可我大哥不干了。本来他就因为没救回大嫂,心里头愧疚得要死,现在老道说还有活的,他哪还能坐得住?他一把拽住老道的手,说:“道爷,你要是敢担保开棺以后没事,我就开!”
老道拍拍他的手,说:“你开吧,有事我担着。”
棺材盖是用八颗长钉子钉死的,我大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把钳子连撬带拔的,咔吧咔吧几声,钉子就都给起了。村里的青壮年帮着把棺材盖掀开,那股子味道啊——虽然是大冬天,可我还是闻到了一股甜腥甜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大嫂就躺在里面,身上穿着她结婚时候的红棉袄,脸煞白煞白的,但奇怪的是,看着一点都不吓人,就跟睡着了似的。她怀里搂着个小包裹,那是给她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包被。
我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就哭得站不住了。她指着那包被,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快看!那包被……怎么在动?”
我凑过去一看,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大嫂怀里那个包被,它真的在一鼓一鼓地动,那种幅度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确确实实是在动!
大哥顾不得那些忌讳了,伸手轻轻掀开包被。一张小脸露了出来——是个男孩,眼睛紧紧闭着,嘴唇青紫青紫的,整个小身子凉得像块冰。但它的小嘴在一张一合地动,虽然看不到什么明显的呼吸和心跳,但它确实在动。
我当时腿都软了。这孩子,是从大嫂肚子里出来的那个孩子?可那孩子在娘胎里就死了啊,医生说的清清楚楚,一尸两命,怎么可能还活着?
老道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重,“把棺材里那个人也抱出来吧,如果我没有看错,里面还有一个在外面的。”
我们都傻了。棺材里就大嫂和孩子,哪来的人?
还是我大姐眼神尖,她忽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嫂的手在动!”
我低头一看,这回看得真真切切——大嫂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真的在微微弯曲,然后伸直,再弯曲。那动作缓慢得像是放慢了一百倍的电影,但确实是在动。
在场所有人都炸了锅。有人吓得往后躲,有人当场就跪下了,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我大姐胆子大,伸手摸了摸大嫂的额头,然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大嫂的身上……是热的!”
一个死了两天的人,身体居然是热的?这搁谁谁不怕?
我妈当场就嚎啕大哭,扑上去抱着大嫂的身子,说桂兰啊桂兰你没死啊,你想吓死娘啊?大哥也慌了,手忙脚乱就要把大嫂从棺材里往外抱。
只有那个瞎眼老道,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说:“把她放回去吧,她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但如果不马上救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要没命了。”
我妈哭喊着说:“道爷你说什么呢?我儿媳妇身上是热的,她手还会动,怎么就活不过来了?”
老道长叹一口气,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那是她的执念。她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她在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护着那个还没出来的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瞎眼忽然流下两行泪来,那个情景,看得人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大哥咬着牙,把大嫂从棺材里抱了出来。这一抱起来才发现,大嫂的身子下面,垫着的那层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跟铁锈似的。大嫂的肚子还是隆起的,不像是一般产妇生完孩子的样子。
我妈哆哆嗦嗦地掀开大嫂的衣裳,当场就晕了过去——大嫂的腹部,从左到右,有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那痕迹不是被刀子划的,是被孩子的脚蹬出来的,皮肤都已经快被蹬破了。
我当时就想起来了,大嫂难产的时候,刘奶奶说过,孩子先是坐着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脚伸出来了。一个姿势就是生不下来,孩子在里面挣扎,大嫂在外面拼命,结果谁都没能活下来。
可是大嫂死后,她腹中的孩子,居然还在动。一个已经被宣布死亡的母亲,她的身体竟然还在供养着她腹中的生命。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说清楚。
老道指挥着我大哥,把大嫂平放在地上。他让我大哥双手按在大嫂的肚子上,轻轻地往下推。一下,两下,三下——到第五下的时候,大嫂的身体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咕”的一声,紧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孩子。
不是先前包被里那个男孩,是另一个孩子。她比那个男孩小得多,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裹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她是脚先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个布娃娃一样,软塌塌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胞胎。大嫂怀的是双胞胎。
但那个年代,哪有什么B超啊,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她肚子里是两个孩子。刘奶奶摸胎位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就觉得是一个孩子,根本不知道里头还藏着一个。
老道蹲下来,用他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东西翻过来,让她趴在他手心里,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脚底板。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任何反应。那小东西青紫色的小脸毫无生气,紧闭的眼睛连动都不动一下。
大哥蹲在旁边,整个人跟傻了一样,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妈醒了以后看到这一幕,又哭得背过气去了。
老道没有放弃。他把那个小东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道袍的袖子轻轻裹住她,然后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他一边暖一边轻声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太小了,我离那么近都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觉得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所有人都盯着老道手里那个小东西,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那小东西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紧接着,她的小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通了电一样,然后她的胸脯开始轻轻地、极其微弱地起伏,一下,两下,三下……
她开始呼吸了。
一个在母腹中死去两天的孩子,她开始自己呼吸了。
那还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是青紫色的、毫无生机的、像个布娃娃一样的小东西,现在她的嘴唇在慢慢地变粉,小脸在慢慢地变红,她的眼泡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妈扑过来就要抱,被老道拦住了。老道说,这孩子还不能动,她体温太低,得慢慢暖过来。
他让徒弟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小药丸,用温水化开了,拿一根草茎蘸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抹在那孩子嘴唇上。那孩子像只小猫一样,伸出小舌头,一点一点地把药水舔了进去。
然后老道看向大哥怀里那个包被中的男孩,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摇了摇头说:“这个太晚了,没救过来了。”
那个男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了的。可能是在棺材里的时候,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没了。他比妹妹早出来,在棺材里待了两天两夜,那微弱的生命热力早就耗尽了。
大哥抱着那个已经冰凉的男孩,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涕泗横流,哭得整个人都站不住了,瘫坐在雪地里,死死地抱着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小身体,怎么都不肯撒手。
他说,他知道的第一个孩子,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他抱了那么久,他以为他还有救……
在场的人没有不落泪的。连那个瞎眼老道,都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雪一直在下,不大,但不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把所有人的哭声都吸了进去,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最后是村里几个长辈出面,把大嫂和她那个已经去了的大儿子重新入了殓。棺材清理干净,铺上新的褥子,把大嫂和她的大儿子并排放在里面。大嫂的手里被塞了一双小虎头鞋,是我妈连夜赶出来的,本来想着孩子满月的时候穿,现在只能让孩子带走了。
那一夜,我家堂屋的灯亮了一整晚。
老道在村里住了三天,教我妈怎么照顾那个活下来的女婴。那孩子实在是太小了,生下来连三斤都不到,跟只小猫似的。没有奶水,我妈就用小米熬粥,把最上面的米油撇出来,拿个小瓷勺一点一点地喂她。有时候喂着喂着,这孩子就没了呼吸,吓得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去找老道,老道就掐她的人中,揉她的脚心,硬是把她又给拽了回来。
老道说这孩子命硬,能活。但能不能活得好,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妈问她叫什么名字。老道想了想,说取个贱名字好养活,就叫泥娃子吧。后来上户口的时候,大哥给她取了个大名,叫赵念生。念生,念着生,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大嫂和那个孩子的坟就在村西头的自留地里,两个坟挨在一起。大哥每年清明和腊月十九都会去上坟,带上念生。
念生从小就懂事,从来不问妈妈去哪儿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那一大一小两个坟包里头,躺着她这辈子最亲的人。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后来无数次想起那天的事儿,都忍不住琢磨:大嫂在棺材里躺了两天,身体还是热的,手还会动,拼着最后那点力气把她小女儿护在身下,这到底是科学能解释的事儿,还是老天爷开了眼?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有些事儿,不是非得想明白的。
后来我专门去找过那个瞎眼老道,想谢谢他。但他在我们家住了三天就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有人说他又回哪座山上修行去了,说什么的都有。我找了三年都没找着。
倒是他的小徒弟后来传过一个信儿来,说他师父走的时候留下句话:那个孩子,让她好好念书,说这孩子将来不一样。
念生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当了医生,就在咱们地区的医院里,妇产科的。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让别的女人再像她妈那样死掉。
每年的腊月二十二,念生都雷打不动地回村,去给她妈和她哥上坟。她每次都会带一束花,黄色的菊花。她从来不哭,她就在坟前站着,站一会儿,说几句话。
她说,妈,我来看你了。
她哥,我也看了。
其实最让我心疼的还是我大哥。大嫂走后,大哥再也没娶。有人给他说过好几个,他都摇头。他带着念生,又当爹又当妈,吃了多少苦我就不说了。他一辈子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抽两口烟。念生上班后第一份工资给他买了两条好烟,他舍不得抽,放在柜子里都长毛了。
前些年大哥走的时候,才六十三。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念生给他治了,没治好。
他临走那天,我跟念生都在跟前。大哥的眼神已经很散了,忽然就那么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我十几年没见过的笑容来,轻声喊了一句:桂兰。
声音轻得跟风似的。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走得很安详。
念生没有哭,她握住大哥的手,在我大哥耳边轻轻叫了一声:爸,您去找我妈吧。告诉她,我挺好的。
然后她才哭。
她哭的时候还是不出声,就跟我大嫂当年在产床上一样,眼泪哗哗地流,嘴巴张着,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我看着她们娘俩一个样子的哭法,心里头跟刀割似的难受。
去年清明,陪着念生去给大嫂和大哥上坟。念生跪在那儿烧纸,忽然跟我说:“叔,我梦见我妈了。”
我说:“梦见啥了?”
她说:“梦见我妈抱着我哥,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笑盈盈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你妈是放心不下你,回来看你的。”
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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