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第三十九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
第一次进来还算悄然走悄然走,第二次进来就热闹多了,贾母领着她逛遍了整个大观园,也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刘姥姥的到来,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刘姥姥进大观园,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贾府中形形色色的人不同的性情和心态。
要说谁最讨厌刘姥姥,答案其实很复杂,因为这背后藏着的,是每个人不同的处境与心境。
可以说,黛玉的“雅谑”是一时口快,妙玉的“嫌脏”是清高病态,而王夫人的给银子,则是打心眼里的疏远与切割。
妙玉对刘姥姥的态度,是全书最极端、最露骨的。
当刘姥姥在栊翠庵用她的成窑杯喝了一口茶后,她当时没有说什么,但过后呢?
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
宝玉一听便知道是因为刘姥姥用过,妙玉嫌脏不要了。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
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
她说出的话确实很极端,如果是她自己用过的杯子,便砸碎了也不能给她。
甚至等众人离开后,她还要让小厮打水来冲洗刘姥姥站过的地面。
这不能不说,她对刘姥姥实在是讨厌的。
妙玉的讨厌,源于她的清高,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洁癖”。
但是她讨厌的可能并不是刘姥姥本人,而是透过刘姥姥所带来的一种恐惧。
妙玉本也是官宦之家的小姐,如今却被迫借居在贾府的家庙中,刘姥姥来贾府打秋风,状况和妙玉也有相似之处。
看到刘姥姥,妙玉可能也会想到自己,想到若然自己有朝一日也沦落到刘姥姥的地步,那是怎么的卑贱和可怕,她不敢去想。
对她而言,刘姥姥带来的不仅是贫穷,更是她无法忍受的粗鄙和“俗气”。
把和刘姥姥沾上关系的东西都弃掉,仿佛就可以让自己永远干净永远高洁。
妙玉内心的恐惧和偏见,让她失去了修行之人应有的慈悲,显得过于刻薄和势利。
妙玉是清高且偏执的,黛玉的雅谑则稍带点刻薄。
林黛玉对刘姥姥的不喜,表现在她有些尖刻的玩笑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母蝗虫”。
“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她甚至还戏言要惜春画一幅“携蝗大嚼图”。
此前刘姥姥醉卧怡红院被发现时,她也开玩笑形容刘姥姥的醉相是“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
黛玉讨厌刘姥姥吗,或许是的。但是她讨厌的同样不是刘姥姥本身。
黛玉的话带点尖酸,可她并非是因为嫌贫爱富,看不起刘姥姥。
她更多的是源于一种“物伤其类”的复杂心理,她和妙玉、宝钗一样,都算是“寄人篱下”的客人。
刘姥姥为求接济而自轻自贱、丑态百出的样子,让她感到难堪和不适。
在刘姥姥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身处屋檐下、不得不处处小心的某种缩影。
她的“讨厌”,更像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急于划清界限的过激反应。
在这场人性的透视中,薛宝钗又是什么反应呢?
她与黛玉的直接不同,薛宝钗对刘姥姥的态度,是一种全然的漠视和疏离。
在整个游览过程中,宝钗几乎一言不发,没有笑,也没有互动。
但是在黛玉提议叫“母蝗虫”时,宝钗却笑着称赞,认为这个形容“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
其实宝钗的“冷漠”,比黛玉的“刻薄”更深沉更伪善。她的沉默不是矜持,而是算计。
她与黛玉同样是“寄人篱下”,事实她连黛玉都不如,甚至比刘姥姥也体面不了多少。
刘姥姥以出丑的方式换来众人的欢笑,撕开那层遮羞布,薛家又何尝不是这样?
再有,贾母对她“雪洞”般的房间直接进行了批评,这也让她尴尬。而这个结果的起因正是源于刘姥姥的参观,这也成为她厌恶刘姥姥的理由。
另外刘姥姥曾无意中算了一笔账,精确点出了宝钗赞助螃蟹宴的花费,这种被人当众看透精明算计的感觉,让“藏愚守拙”的薛宝钗颜面尽失,她如何能不在意?
她不当面表达对刘姥姥的讨厌,是她做人一向如此,不以真面目示人,但这不代表她内心是平静的。
在刘姥姥到来的这一场游戏中,其实最丢脸的人当属王夫人。
王夫人是王家的出嫁女,代表着王家的脸面。而刘姥姥是她正儿八经的“穷亲戚”,刘姥姥的丑态百出,将主子的体面,撕得荡然无存。
王夫人是世俗中的贵妇人,她的背后象征着王家的权力,也代表着世俗的压力。她的身份怎么能容忍被刘姥姥这样的穷亲戚拉低?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王夫人选择了回避,她便不愿出面,不愿降了自己的身份,只让王熙凤看着打发就是。
而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因合了贾母的眼缘,王夫人不得不笑脸相迎。但当刘姥姥要离开时,王夫人的态度是,她选择了切断,她要彻底切断与刘姥姥的关系。
她没有亲自露面,而是通过平儿给了一百两银子,并明确放话:
“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
王夫人的讨厌很现实:她用钱买断了这门关系,意思就是“以后别再来”。
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有时比言语上的嘲讽更令人心寒,因为她从内心深处,就鄙夷和拒绝了这门穷亲戚。
以刘姥姥的经历和智慧,她肯定也能听懂王夫人的言外之意,只是她本就贫穷又卑微,再怎么样她也只能千恩万谢的点头。
相比王夫人的冷漠,其他人的态度倒是温暖多了。
平儿对刘姥姥是一种平等的态度,她希望刘姥姥以后可以常来,并诚恳的告诉刘姥姥:
“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
王熙凤对刘姥姥呢,表面看似捉弄,实则却是亲善。
王熙凤最初对刘姥姥是施舍,但后来变成了真心相待,甚至为女儿向刘姥姥讨名字并采用,“巧姐”之名就是刘姥姥取的。
这些体现了凤姐的圆滑,但也看出她对刘姥姥怀有一丝恻隐。
贾母对刘姥姥呢,虽然是一种贵族的姿态和消遣,但她也是真的惜老怜贫,发自内心的顾及刘姥姥。
大观园的这一场相聚,贾母开心,刘姥姥从贾母处也能体会到尊重和欢乐。
刘姥姥临走前还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还让她“闲了再来”。这和王夫人的以后不要再来了,就是鲜明的对比。
至于贾宝玉对刘姥姥,属于是同理心与优越感并存。他同情刘姥姥,帮她要来妙玉丢弃的成窑杯,但同时又称其为“贫婆子”。
他这话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却真实的流露出了阶级的优越感。毕竟他们的阶级差异,让他们像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所以说,到底谁才是真正讨厌刘姥姥?
刘姥姥就像一个多棱镜,折射出贾府中各色人物的不同姿态。
黛玉有点口无遮拦,嘴上嫌弃,却把“讨厌”说成了笑话。
宝钗则沉默疏离,把“讨厌”化为了最深沉的漠视。
妙玉和王夫人,一个向内,偏执地“嫌脏”;一个向外,冷漠地“切割”。
相比之下,王夫人的做法或许最为冷酷。
黛玉的“母蝗虫”是背后玩笑,妙玉的嫌脏只是一时冲动;而王夫人那一百两银子和“别投亲靠友”的指令,却是深思熟虑后、以体面方式下达的“驱逐令”。
这种姿态,比任何言语上的嘲讽都更令人心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