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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七天了。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的那一刻,手指关节传来一阵钝痛。那是连续七天泡在洗洁精水里,皮肤被泡皱、关节被凉水激出来的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的皮肤皱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油腻。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
厨房里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饭菜味——红烧肉的甜腻、糖醋鱼的酸呛、蒜蓉生蚝的浓烈。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糊在每一面墙上、每一块瓷砖上,也糊在我的嗓子眼里,让我想吐又吐不出来。
餐厅的灯已经关了,整个一楼黑漆漆的。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对面楼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不知道是在加班还是在追剧。而我在干什么?我在收拾一大家子人吃完饭留下的烂摊子。
整整七天,从大年初一到初七。
大姑姐王芳一家四口,从大年三十那天就从深圳开车过来了。名义上是回来过年,实际上跟蝗虫过境没什么区别。她老公刘志强,她两个儿子刘浩和刘泽,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再加上公公、婆婆、我老公王浩,还有我五岁的儿子豆豆。每天至少九个人吃饭,有时候还要加上大姑姐带来的几个本地朋友,凑够一桌麻将还多两个端茶倒水的。
那个端茶倒水的人,就是我。
婆婆年前就把腰给闪了,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所以今年过年所有的活儿——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端菜、添饭、收碗、洗碗、擦桌子、拖地、倒垃圾——全部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公公倒是会坐在客厅里发号施令,扯着嗓子喊:"小沈,茶没了!""小沈,水果切一下!""小沈,电视怎么调不出来?"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我隔着两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一点也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我老公王浩呢?他这几天忙着陪他姐夫打牌喝酒吹牛,从初一喝到初七,每天都在微醺和断片之间反复横跳。我跟他说过一次让他帮我收拾一下,他用那种喝得通红的脸看着我,拍拍我的肩膀说:"老婆辛苦了,我妈腰不好,你就多担待一下嘛,就这几天的事。"
就这几天。
他说得真轻巧,好像这几天是我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可是王浩,你不知道的是,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几天。
02
故事要从七天前说起。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正在家贴对联,大姑姐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手机屏幕上出现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二岁的人了,看起来像三十五。她在深圳做房产中介,卖的都是几千万的大平层,常年跟有钱人打交道,把自己捯饬得精致体面。
"弟妹,我们明天到家!"她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居高临下,"我爸特别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说上次过年你做的那锅,他惦记一整年了。"
我当时正在梯子上贴横批,差点没摔下来。
"姐,妈腰不好你知道的吧?今年过年可能没法像去年那样弄大桌了,要不我们简单吃点?"
"简单吃点怎么行?过年就是要热闹啊!"她语气里有点不高兴,"爸都七十了,还能过几个年?你就辛苦辛苦嘛,我弟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这话听着是在夸我,其实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如果我说不行,那就是我不孝顺,是我这个当儿媳妇的不懂事。我太清楚大姑姐的路数了,在婆家这么多年,这种软刀子我挨过无数次。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贴了一半的对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还卷在手里没展开。我笑了笑,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家和万事兴,谁不想呢?可家要是一个人撑的,这个家怎么兴?
王浩那天在公司加班,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姐一家明天到。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我们婚姻的常态。所有跟他原生家庭有关的事情,他都是这个态度——不表态,不支持,不反对,不过问。他像一堵墙,但不是用来挡风的,是用来当摆设的。
03
大年三十上午十点,大姑姐一家到了。
刘志强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Q7,车牌是粤B开头的,车身锃亮,跟这个老小区的灰扑扑格格不入。后备箱打开,装满了各种年货,光茅台就两箱。大姑姐穿着一件驼色的MaxMara大衣,踩着及膝的靴子,头发烫了新的卷,站在楼下像走红毯。
"哎呀,这一路累死了,堵了六个小时。"她看见我下楼接,连车门都没自己开,等着刘志强给她拉开,才款款地下来。
"姐,姐夫,路上辛苦了。"我笑着说。
"还行吧。"刘志强从驾驶座出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扫了一眼我们住的这栋老楼,"这边的路还是这么窄,进来的时候差点剐到。"
大姑姐已经踩着高跟鞋往楼上走了,到了楼道口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弟妹,浩子和泽子的羽绒服在车上,你帮忙拿一下。"
我拎着两大袋年货,还得腾出手去拿两个孩子的羽绒服。刘志强站在旁边抽烟,看着我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孩子们早就跑上楼了,楼道里传来他们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我搬了两趟,喘着气回到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
冰箱里我提前准备了不少菜,但大姑姐来之前又发了一长串菜单,说是她爸想吃的,都要做。清蒸鲈鱼、红烧猪蹄、蒜蓉粉丝蒸扇贝、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梅菜扣肉、八宝饭……零零总总十几道菜,有些食材家里没有,我还得去菜市场买。
大年三十的菜市场,拥挤得像个战场。我挤在人群里,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护着手机不被挤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我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洗菜切菜。
婆婆从卧室里拄着拐杖出来,说要帮我。我哪敢让她帮,就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水,让她继续歇着。
"小沈啊,"婆婆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湿,"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也红了。
婆婆是个老实人,对我们一家都好。她腰不好是真的,不是因为偷懒装病。我嫁过来这些年,她从来没为难过我,过年过节都是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让我歇着。今年她动不了,看着我在厨房里一个人忙活,她是真的心疼。
"妈没事,你安心养着,我能行。"我说。
婆婆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饭前一个小时,公公从外面遛弯回来,一进门就喊:"小沈,你姐带的那箱茅台放哪了?拿出来,今晚开了。"
"爸,那酒你留着吧,我准备了红酒。"我说。
"过年喝什么红酒?白的才够味!"公公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我只好把那箱茅台拆开,搬了两瓶进餐厅。大姑姐看到了,笑着说:"爸,那酒我可是特意给你买的,一瓶两千多呢。"
两千多一瓶的酒,大姑姐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我在厨房里炒菜炒得满头大汗,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还是呛得直咳嗽。王浩推门进来过一次,闻到油烟味皱了皱眉,结果什么都没说,又出去了。手机里传来他跟他姐夫碰杯的声音,还有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逐打闹的尖叫声。
年夜饭我做了十四道菜。
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第一道菜已经凉了。
没有人等我。等我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餐厅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推杯换盏了。公公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跟刘志强碰杯,说"咱们家今年人齐了,难得难得"。
大姑姐正给两个孩子夹菜,夹了满满一碗,两个孩子还嫌弃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大姑姐看了一眼我,笑着说:"弟妹,你这糖醋排骨做得有点甜了,浩子不爱吃甜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公公就接过去了:"孩子不爱吃就不吃嘛,厨房还有别的菜吗?小沈,你再给浩子炒个蛋炒饭。"
我看了看自己还没顾上坐下的位置,筷子和碗都还没拿。
王浩这时候终于看了我一眼,但只是说:"老婆,累了就坐下吃吧。"
坐下吃。碗筷还没拿呢,怎么吃?
我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炒蛋炒饭。
蛋炒饭炒好了端上来,大姑姐又说:"弟妹,浩子嫌蛋炒饭没味道,有没有老干妈?"
我在厨房里翻了半天没找到老干妈,大姑姐又说她车上有,刘志强去拿。刘志强拿了上来,扔在桌上,我打开瓶盖,给孩子的饭里拌了一点。
这一折腾,我真正坐下的时候,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的菜还剩很多,但都是残羹。糖醋排骨剩下几块骨头,红烧猪蹄只剩下汤汁,油焖大虾的壳堆了满满一碟。
我看着这满桌的残局,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但我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公公已经在说了:"小沈,今年这顿年夜饭做得好,明年再接再厉。"
明年再接再厉。
这句话像个判决书,告诉我这个位置我是逃不掉的。
04
大年初一,噩梦正式开始。
除夕夜收拾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被豆豆叫醒。小家伙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在就高兴,趴在我身上说要喝奶。我爬起来给他冲了奶粉,然后又进了厨房。
按照本地习俗,大年初一要早起吃饺子。公公说饺子要现包现煮才好吃,所以头天晚上我已经剁好了馅,和好了面,就差包和煮。
七点钟,我开始包饺子。
八点钟,公公起床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喊了一嗓子:"小沈,饺子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爸你先喝杯茶。"
我倒了茶端出去,又快步回来继续包。手冻得通红,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九点钟,大姑姐一家终于起床了。她伸着懒腰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我在案板上忙碌的身影,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弟妹,你几点起的?"但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接着说:"我昨天开了那么久的车,累得不行,浑身都疼。"
我笑了笑说没事,让她去客厅坐着等吃。
刘志强坐在客厅里跟公公喝茶聊天,聊的是他在深圳的生意。我在厨房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大概是说他去年赚了多少多少钱,又买了什么什么投资房。公公听着直点头,时不时发出一声赞叹:"还是你们有本事,浩子就不行,老老实实上个班,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王浩在洗手间里刷牙,大概也听到了这句话,没吭声。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大姑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弟妹,这饺子馅有点淡了。"
"我放的盐不多,怕太咸了对爸血压不好。"我说。
"哦,那你把酱油拿来吧,我自己蘸。"
我跑回厨房拿酱油。
豆豆坐在儿童餐椅上,不肯吃饺子,要吃面条。我又去给他煮面条。
等所有人的饺子都吃完了,我的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糊在碗底,筷子一搅就碎了。我站在灶台边,三口两口扒拉完,放下碗开始收拾桌子。
大年初一的中午饭,大姑姐说想吃火锅。
她说家里吃火锅热闹,而且省事。我心想省事是省事,但要准备的东西一点都不少。底料、蘸料、各种菜、肉、丸子、豆腐、菌菇、青菜,每一样都要洗要切要摆盘。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火锅的东西备齐。
吃饭的时候,大姑姐又开始点评了。
"弟妹,这个毛肚你切得太厚了,涮不熟会腥。"
"这个虾滑你自己做的吗?好像没有外面卖的好吃。"
"芝心年糕不错,下次多买点。"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了。
王浩坐在旁边涮羊肉,涮好了夹到我碗里,小声说:"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我没说话,把羊肉吃了。
晚饭又是十个人的量。我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灶台的高度是按照正常人的身高设计的,我比普通人矮几厘米,每次炒菜都要微微踮脚,时间长了腰就受不了。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个菜炒完,端上桌,回到厨房靠在冰箱上,闭上眼睛歇了一分钟。
就一分钟。
大姑姐推门进来拿饮料,看到我靠着冰箱,愣了一下。
"弟妹,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过年嘛,忙一点也正常。"她把饮料拿走了,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听着是关心,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只嘴上说辛苦,他会帮你做。大姑姐每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辛苦了",但七天里,她连一双筷子都没帮我洗过。
05
初二到初六,每天都在重复。
早上六点多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睡觉。每天的工作内容只有一个——做饭,收拾,做饭,收拾。九个人的一日三餐,加上下午茶和夜宵,光是碗筷每天就要洗三四百件。
豆豆因为家里人多,兴奋得不行,每天睡得晚起得早,白天又不肯午睡,到了下午就开始闹。我一手忙着做饭,一手要哄他,有时候实在腾不出手,就让他自己看动画片。他看了整整七天的动画片,眼睛都快看瞎了。
初三那天,大姑姐说要带两个孩子去附近的水上乐园玩,让我帮忙准备一些吃的带着。我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做了一大盒寿司,切了一堆水果,还烤了一盒曲奇饼干。
大姑姐看到这些,笑着说:"弟妹你太能干了,我要是像你这样,早就发财了。"
我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但我知道她又是在说客套话。
她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我在家继续准备午饭。
婆婆从卧室里出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沈,对不起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妈你说什么呢?"
"芳芳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被人伺候惯了,不知道体谅人。"婆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这腰不争气,帮不了你。你要是不高兴,你就骂我两句,别憋着。"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妈,我没不高兴。"
"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婆婆擦了擦眼角,"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浩子那个人,嘴上不会说,心里还是知道你好不好的。芳芳……芳芳她不常在身边,回来了你就让她一回,她走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菜盆里,我不敢擦,怕婆婆看到。
其实我不是委屈,我是……失望。
对自己失望。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怎么就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了?怎么就在这个家里活得这么卑微,这么小心翼翼?
我不是没有工作。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一个月工资七千多,虽然不多,但养自己没问题。我不是靠王浩养着的。可为什么在这个家里,我的地位就像个免费保姆?
就因为我是儿媳妇?就因为我是女人?就因为我嫁到了这个家,所以要理所当然地承担一切?
我不甘心。但我不敢说。
初四那天,王浩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他看到我在厨房里揉腰,走过来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忙?"
我看着他那张喝了酒泛红的脸,心里想了三秒钟,说:"你把碗洗了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让他帮忙。然后他卷起袖子,开始洗碗。洗了大概十分钟,大姑姐走进厨房,看到他在洗碗,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哟,浩子还会洗碗呢?嫂子调教得好啊。"
王浩被她这么一说,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像是在证明自己很能干。
大姑姐转头看向我:"弟妹,我弟在公司好歹是个部门经理,你让他洗碗,他同事知道了不得笑话他?"
我没有接话。
王浩也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碗也没洗完,擦了擦手就走了出去。
剩下的碗,还是我洗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浩在旁边打着呼噜,酒气熏天。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一件事。
这些年,我在婆家的所有委屈,都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允许的。公公让我做饭,我就做。大姑姐让我收拾,我就收拾。王浩不帮忙,我也没跟他吵。我一直在忍,一直在退,可这些忍和退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他们越来越理所当然。
如果我再不说点什么,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每年过年,大姑姐一家都会回来,公公都会让我做一桌子菜,我都会一个人收拾到半夜,他们都会吃得开心,走得轻松,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累得像个陀螺。
不。不能再这样了。
06
初七,大姑姐一家要走了。
临走前的中午饭,公公说要做一顿丰盛的,算是给大姑姐一家送行。我又是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忙,做了十几个菜,把冰箱里能用的食材全部用光了。
吃完饭,大姑姐一家开始收拾行李。两箱茅台已经喝了大半,剩下的公公说要留着慢慢喝。年货也吃得七七八八,大姑姐从车上搬了几提水果下来,说是回赠的,公公直夸她有孝心。
我看着那几提水果,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客人要走,总要送送。我强撑着笑脸,帮大姑姐把行李搬到楼下,刘志强拉开后备箱装进去。大姑姐上车前,用力抱了抱我。
"弟妹,辛苦你了。这几天把你累坏了吧?"
"还好,姐你们路上开慢点。"
"嗯,走了啊。浩子,照顾好弟妹。"她冲王浩喊了一声,然后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冲公公婆婆挥了挥手。
奥迪Q7的车尾灯拐过巷口,消失在雾蒙蒙的天色里。
我站在楼下,冷风吹得直打哆嗦。王浩搂了搂我的肩膀,说:"上楼吧,外面冷。"
回到楼上,一进门就看到餐厅里那张大圆桌,上面堆满了杯盘狼藉。客人们走了,但留下的烂摊子不会自动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
先从餐桌开始,一盘一盘地把剩菜端进厨房。剩菜太多了,冰箱放不下,我只能倒掉。红烧肉倒了半锅,糖醋排骨倒了一整盘,油焖大虾倒了二十几只,梅菜扣肉也倒了大半碗。
每倒掉一盘菜,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心疼菜钱。是心疼那个站在灶台前挥汗如雨的自己。那些菜是我一道道做出来的,每一道都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可它们到最后也没被吃完,甚至没被好好对待。就像我这个人一样,被用了,但没有被珍惜。
剩菜倒完了,开始洗碗。
碗碟堆满了整个水槽,摞得高高的,随时可能倒下来砸碎。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器烧了一会儿才出热水。我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一个一个地洗。
洗到第三十个碗的时候,我的腰又开始疼了。
从腰间蔓延到背部的酸胀感,像是有人在我腰上拧了一把,然后慢慢拧紧,越来越紧。我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撑着灶台,缓了好一会儿。
腰疼是去年就落下的毛病。医生说是因为长期久站和弯腰,腰椎间盘有轻微的突出,建议我少做家务、多休息。我听了,但做不到。在这个家里,不做家务是不可能的。
我咬着牙继续洗。
碗洗完了,开始洗锅。炒锅、汤锅、蒸锅、平底锅、奶锅,大大小小七八个锅,每个都要刷两遍。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手,指甲缝里嵌了一层白乎乎的油垢。
洗完锅,开始擦灶台。灶台上全是溅出来的油渍和汤汁,已经凝固了,要用钢丝球使劲擦才能擦掉。
擦完灶台,开始拖地。餐厅的地板上全是掉落的饭菜残渣,孩子们踩来踩去,脚印把地面弄得像一幅抽象画。
等一切都收拾完,我把垃圾袋系好,拎到楼下扔掉。一共扔了七大袋垃圾,把垃圾桶都塞满了。
回到楼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没有一个人帮我。
王浩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困了,自己上楼睡了。公公婆婆也早就回卧室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做着这些别人看不到也从来不会感激的事情。
我洗了个澡,躺到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
王浩已经睡熟了,打着呼噜,翻身的时候手搭在我腰上,正好按在我最疼的地方。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想把他手推开,但他睡得很沉,推都推不动。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很久没擦的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这个家,每一个角落的灰尘,都是我没来得及擦的。
07
初八,该上班了。
王浩早上七点就出门了,说要赶早会。我把豆豆送到婆婆房间,让她帮忙照看一下,然后匆匆赶到公司。
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是公公打来的。
"小沈,晚上早点回来,你姐前两天带回来的那个羊腿,你今晚炖了。"
我愣了一下。大姑姐带的羊腿?不是我带的。大姑姐走的时候冰箱已经空了,她什么时候带的羊腿?
"爸,什么羊腿?"
"就在冰箱冷冻室里,你找找。你姐走之前放进去的,说这个羊腿好,让炖给我们吃。"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羊腿是大姑姐带的,但炖的人是我。她不光带了羊腿,还带了一个指令——让我炖。而公公接过了这个指令,转达给我,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件我应该做的事。
"爸,我今天下班可能比较晚,要不明天再炖?"
"明天也行,反正你看着办。对了,这几天花的钱你算算,芳芳说垫了不少,回头跟你报销。"
这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大姑姐说要跟我报销?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句。
我打开手机记账本,从大年三十到初七,每一笔花销我都有记录。买菜的钱、买饮料的钱、买水果的钱、年货的钱、各种零碎的开销,加在一起,一共是三千八百多块钱。
这些钱全部是我出的。
没人提过要给我钱,甚至没人问过花了多少。
现在告诉我,大姑姐垫了不少钱?她除了那两箱茅台和那几提水果,还买过什么?哦,对了,初五那天她带两个孩子去超市买零食,花了两百多块钱,回来之后跟公公说了一声,公公就让婆婆给了她三百块钱。
她垫了什么?
我越想越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得发白。
但更让我气的还在后面。
08
下午五点,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公公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太一样。不是交代事情的那种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小沈,你回来之前先去银行取点钱。"
"取钱?取多少?"
"五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爸,取五万干什么?"
"过年这些天,一家人吃吃喝喝的,花了不少钱。芳芳一家从深圳大老远跑回来,路上油费过路费就花了两千多,还给你们带了那么多东西。你们两口子在家住着,水电煤气什么的都是老的出,伙食费你们总得出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爸,你的意思是……让我出五万块钱伙食费?"
"不是让你一个人出,是你们一家三口出。"公公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带着一种天然的理直气壮,"浩子一个月工资两万多,你也有收入,五万块钱不多吧?就当是孝敬父母的。"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脖子,浑身冰凉。
五万块钱。
大姑姐一家回来过年,吃了我做的十四顿饭,喝了我买的酒和饮料,吃光了我冰箱里所有的东西。而我,七年如一日伺候着这一家老小,帮着还了房贷,每年大年三十雷打不动给五千红包、买衣服买鞋买烟买酒,少说也要花一万多。
现在公公居然让我交五万伙食费。
而大姑姐一家呢?他们带回的那两箱茅台,有一半是当众喝完的,剩下的公公说是留着慢慢喝,其实就是大姑姐孝敬自己亲爹的。那几提水果,撑死了值三百块钱。除此之外,他们在这个家里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垫的,哦不,是他们吃的我的。
这笔账,不管怎么算,我都不应该再交一分钱。
但我没有在电话里跟公公吵。我只是说:"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把那几天的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09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我愣了一下,走过去一看,灶台上的砂锅里炖着一锅羊肉。王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我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婆,羊腿我炖上了,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就能吃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王浩这个人,说他不好吧,他知道我不舒服的时候帮我炖个肉。说他好吧,这七天他连个碗都没帮我洗过。他就是那种——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人,而且那巴掌还不是他打的,是别人打的,他只是没有拦着。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我问。
"我爸打电话让我炖的。"王浩说,"他说你最近太累了,让我帮帮忙。"
又是公公。
但这次公公说的没错,他至少还知道说我太累了。
我在餐桌旁坐下来,王浩把炖好的羊肉端上来,又盛了两碗饭。豆豆在婆婆房间玩,公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有一个要过来吃饭的意思。
"就我们俩吃?"我问。
"我妈和爸吃过了,爸说让咱俩吃。"
我看了王浩一眼,欲言又止。
吃了几口饭,我终于开了口。
"王浩,你爸今天打电话让我取五万块钱,说交伙食费。"
王浩夹羊肉的筷子顿了一下。"五万?"
"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里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又是这句话。
"那这伙食费交不交?"
王浩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要不……先交一部分?一万?"
我放下筷子,看着王浩。
这个男人,我的丈夫,他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和稀泥。既不敢跟他爸说不交,又觉得五万太多。他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打个折,交一万。
可是王浩,这是一万块钱的事吗?
这是我在这个家的位置的事。这是他们把我当什么人的事。这是公平不公平的事。
但我没有说这些。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他也听不懂。在他的世界里,家庭矛盾就是应该被糊弄过去的东西,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家和万事兴嘛。
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羊肉炖得很烂,味道还不错。王浩做饭其实可以的,只是他很少做。
吃完饭,王浩破天荒地主动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我在餐厅擦桌子的时候,公公从客厅走过来了。
"小沈,钱取了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平铺在餐桌上。
那不是钱,是我从大年三十到初七的账单。每一笔花销都清清楚楚,时间、项目、金额,一个不落。
"爸,这是这些天买菜买东西花的钱,一共三千八百四十七块钱。全部是我出的,没有让任何人报销。"
公公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这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自然。
"爸,你不是说要交伙食费吗?我想先把这笔账算清楚,看看我到底应该交多少。"
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跟你要过一分钱吗?现在让你交五万块钱伙食费,你还跟我算这三千多块钱?"
"爸,你说得对,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嫁过来七年,公婆的医药费是我出的,家里的房贷我们是共同还的,每年过年我也没少花。这些你算过吗?"
王浩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滴着水。
"怎么了?"
公公看到王浩,气更不打一处来:"你媳妇跟我算账呢!她在这个家住了七年,我让她交五万块钱伙食费,她跟我算这七天花了三千八!"
王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那份账单往公公面前又推了推。
"爸,我不是不想交伙食费。我只是想知道,芳芳姐一家回来过年,花了将近四千块钱,全是我的。这四千块钱,谁给我报销?"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这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他说不过别人的时候才会这样。他不是理亏,他是觉得自己在家庭里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终于憋出一句来,"你跟长辈说话就这态度?"
"爸,我态度没问题。我只是在跟你讲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你翅膀硬了,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我说了这么多,他听到的只有一句——我不想在这个家待了。因为他能理解的就只有这个。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一个儿媳妇跟公公顶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过了。
我没有再说话。
我把那张账单折了两折,放回口袋里。
"爸,饭在桌上,你趁热吃。"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公公拍着桌子骂我"没大没小""不知好歹",王浩试图劝架,但声音越来越小。婆婆好像也出来了,说了几句什么,但被公公一声吼回去:"你闭嘴!就是你惯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五万块钱,我自己有,不需要跟王浩要。但这笔钱,我不会交。
不是给不起,是不能给。
给了,就意味着我默认了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给了,就意味着以后每一年的春节,我都会被要求交更多的钱。给了,就意味着我彻底放弃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从一个家庭成员,变成了一个付费的保姆。
我不交。
王浩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婆,"他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跟我爸道个歉?"
我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脸上写满了为难。他夹在我和他爸之间,谁都不想得罪,谁都不敢得罪。他像一块面团,被两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揉,揉来揉去,越来越薄,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形状。
"王浩,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什么,但是他是我爸,你不能这样跟他说话。"
"他让我交五万块钱伙食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王浩语塞了。
"他让我一个人做九个人的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他让我一个人收拾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芳芳姐一家吃我的喝我的还不满意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王浩低下了头。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做的不够好。"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接话。
不够好。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托不起我这七年受的所有委屈。
10
初九的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腰还是很疼,翻了个身,王浩模模糊糊地问了句"几点了",又睡过去了。我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就起来了。
厨房里还残留着昨晚羊肉汤的味道,铜锅上的油渍昨晚上没擦干净,凝成一层淡黄色的膜。我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公公的,也不是写给王浩的。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在信里写:
"沈敏,你今年三十五岁了。你大学毕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你不靠任何人活着,你有能力养活自己和豆豆。
可是这七年,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你活成了婆家的保姆,活成了老公的影子,活成了一个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小沈'。
你的生日,王浩记不住。你们结婚纪念日,他从来没当回事。你感冒发烧,他只会说'多喝热水'。你有委屈了想跟他倾诉,他永远都在打游戏或者看手机。
这不是婚姻,这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七年的独角戏,够长了。该落幕了。"
写完之后,我把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一条消息。
"王浩,我们谈谈。"
他大概还在睡觉,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
"离婚的事。"
这次他回得很快。
"你说什么?"
我没有再发消息。有些事情,不在手机里说,要面对面说清楚。
11
上午十点,王浩从公司请了假赶回来。
他一进门就问我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他站在玄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里。
"就因为那五万块钱?"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太累了。"
王浩不懂。他真的不懂。他觉得我说太累是因为过年这几天太累,休息几天就好了。他不知道我说的太累,是心累。是那种不管你怎么努力、怎么忍让、怎么付出,都得不到一点点回报的累。是那种你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回头一看,没有人在你身后,甚至连你自己都快要找不到自己了。
"老婆,你别冲动。"王浩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没有冲动。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两年。"
"那豆豆呢?豆豆怎么办?"
"豆豆跟我。"
"你想过没有,离婚了你一个人怎么带他?你要上班,要接送,要做饭,你能忙过来吗?"
"我现在不也是一个人在做这些吗?"
王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的是事实。从豆豆出生到现在,他换过几个尿不湿?他半夜起来冲过几次奶粉?他去开过几次家长会?一次都没有。这些事情全部是我在做,是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完成的。
现在他跟我说,离婚了你怎么带豆豆?
我说,王浩,你没发现吗,我一直在独自带你儿子。
12
公公婆婆很快就知道了。
公公的反应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暴跳如雷。他冲进客厅,指着我的鼻子骂:"好好的日子不过,你闹什么闹?就因为你不想做饭?就因为你不想洗那几个碗?"
我看着他那根指着我鼻子的手指,忽然觉得很平静。
"爸,不是碗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说!"
"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一家人。"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公公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个家的保姆。做饭是我的事,洗碗是我的事,收拾屋子是我的事,伺候你们全家是我的事。芳芳姐回来,一大家人吃饭,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让我交五万块钱伙食费,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问过我钱包里还有多少钱吗?你觉得我就是那个应该往外掏钱的人,对吗?"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但这次他说不出话来。
"爸,我嫁到你们家七年,没跟你要过一件衣服、一双鞋、一分钱。你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妈腰不好,是我陪她去检查、取药、做理疗。这些事我不是为了表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做的这些,是因为我把你们当家人。可你们呢?你们当我是什么?"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婆婆坐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都没说。
王浩站在墙边,低着头,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只有公公还站在那里,脸上的颜色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白。最后他一甩袖子,吼了一句"你爱离不离",转身回了卧室。
门摔得震天响。
13
离婚没有离成。
不是说我不想离,而是王浩死活不同意。他说他要改,说他会跟他爸沟通,说他以后会多帮我。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了一整夜,说得窗外的天都亮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豆豆才五岁,我不想让他这么小就没有爸爸。不是说我为了孩子凑合过,而是我想再给王浩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一次机会。
但我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从今以后,过年过节家里的饭菜,王浩必须跟我一起做。不许再让我一个人忙前忙后,他在旁边打牌喝酒。
第二,大姑姐一家再回来,所有的开销一律AA制。每一笔都要记账,每家平摊。我不再当冤大头。
第三,那五万块钱的伙食费,我不会交。非但不交,从今以后,每月给公婆的生活费也要重新算。不能再是每年涨,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再被随便加码。
王浩犹豫了一下,最后全答应了。
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但至少,他答应了。
公公那边,王浩确实去沟通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但从那以后,公公至少不当着我的面提那五万块钱了。偶尔还是会阴阳怪气地说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感恩",但也仅此而已。
婆婆倒是变了很多。她腰好了之后,主动来帮我做家务,有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小沈,委屈你了。"
我总是笑着说没事。
但其实有事。
我比以前更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不可能跟王浩平等。因为我是一个外来的人,是嫁进来的,是"你们家的儿媳妇"。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天花板,压在我头上,让我永远矮人一截。
可我不想像以前那样认命了。
我开始做一件事——记账。
不是记花了多少钱,是记我做了多少事。每天几点起床,做了哪些家务,花了多长时间。每周末汇总一次,自己看。不是为了跟谁算账,是为了提醒自己——你不是闲着的,你做了很多事,你不是他们嘴里那个"什么都不干"的人。
我还开始存钱了。
以前每个月工资下来,花在家里、花在婆家的钱占了大部分,自己能存的很少。现在我觉得,我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哪天真的过不下去了,我至少还有一点积蓄,不至于连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王浩注意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他问我:"老婆,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离婚的事?"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说:"我在学着不在乎了。"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解释给他听:"以前我在乎你喜欢吃什么,在乎你爸妈高不高兴,在乎芳芳姐怎么看我的。所以我才那么累。现在我不在乎了,我只在乎豆豆开不开心,只在乎我自己累不累。你不帮忙,我就少做一点。你爸再让我交钱,我就翻旧账。"
王浩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老婆,对不起。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知道。他们永远都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累,不知道你委屈,不知道你一个人撑了多久。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想过要知道。你是女人,你是老婆,你是儿媳妇,你就应该做这些,没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说破。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再多也没用。他们的人生经验里,从来没有"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这个选项。你告诉他们你的感受,他们只会在心里给你贴一个标签——"矫情"。
所以我不说了。
我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不伺候了。
14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大姑姐打来电话。
她大概是听说了家里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说:"弟妹,听说我爸跟你要伙食费?"
"嗯。"
"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随口一说,不是真的要。"
"那羊腿呢?也是随口一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羊腿怎么了?"
"姐夫把羊腿放在冰箱里,爸让我炖。我说我忙,爸说让我看着办。大姑姐,你带着一家人回来过年,我没意见。但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而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扔下,让我来收尾。"
大姑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听着有点尴尬。
"弟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跟你说,过年嘛,就是图个热闹。你也不用太计较,一家人嘛——"
"大姑姐。"我打断了她。
我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但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一家人,是相互的。你们在深圳的时候,我去过你们家吗?我带着豆豆去你们家蹭过饭吗?我让你做过一顿饭给我吃吗?没有。因为我知道给人添麻烦不好。"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这次过年,你们一家四口吃了七天的饭,喝了七天的酒,住了一周的暖房。买菜的钱三千八百多,全是我出的。你们走的那天头也不回,连个谢字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一家人?"
大姑姐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再听了。
"大姑姐,以后过年你们再回来,可以。但每一顿饭的花销,AA制。你们吃多少,我们就对半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出去吃,也可以自己做。我不拦着。"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的,是释然的。
这几年攒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去了。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至少我没有再忍着。
15
元宵节那天晚上,王浩在家煮了汤圆。
豆豆坐在桌子上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一圈黑芝麻馅。王浩看着儿子笑,忽然对我说:"老婆,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爸那边,我跟他谈过了。伙食费的事以后不提了。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按你说的来,不涨了。"
我吃着汤圆,没有说话。
"还有,"王浩顿了顿,"芳芳姐那边,她说以后过年回来,吃的东西她来买,不让咱们出钱了。"
"应该的。"
王浩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说……她说你变了。"
我放下勺子,看着王浩。
"我是变了。但不是变坏了,是变清醒了。"
王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豆豆哄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盏不灭的灯。
我想起公公要我交五万块钱的那个下午,想起大姑姐一家走后我一个人收拾到凌晨的那个夜晚。那些画面还很清晰,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让我难受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被善待的人,是你自己。
你如果不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没有人会替你说。你如果总是忍让,别人就会把你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你以为你在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好妈妈,其实你在慢慢杀死自己——杀死那个有脾气、有主见、有尊严的自己。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折了两折的账单还在。纸已经被揉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它提醒着我,我曾经吃了多大的亏,又是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位置找回来的。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的光在空中炸开,亮了一瞬,又消散在夜色里。
有些东西就像烟花一样,以为它会永远亮着,其实只是亮了一瞬。
但没关系,天总会亮的。
就像我的人生,终于在三十五岁的这一年,亮了。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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