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今年才63岁,就已经选择躺平了。但是他在农村,没有养老金

刘大爷大名刘长河,六十三岁,这个岁数搁城里,好些人还在返聘岗位上喝茶看报,而他已经躺平三年了。

他躺平的方式很简单:每天早上七点多自然醒,不着急起床,先睁着眼看一会儿房顶。房顶是去年漏过雨的,他自个儿爬上去补了两片新瓦,新瓦颜色深一些,像一块块深灰色的补丁贴在老旧的屋顶上。看完房顶,他翻个身,再眯瞪十来分钟,等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蹬上解放鞋,他推开堂屋的门,站在门槛上看天。天要是好,他就多站一会儿;天要是不好,他就少站一会儿。反正不管天好天坏,他都不会因为看了天就改变这一天要做的事——准确地来说,他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还种着六亩地,水稻、玉米、花生,轮着种。农忙的时候天不亮就下地,晚上摸黑才回来,腰累得直不起来,拿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照样下田。他那时候身体硬朗,挑一百斤的担子走二里地不带喘的。村里人都说,刘长河这人闲不住,让他歇一天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人这东西,说不干也就不干了。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蹲在田埂上算了一笔账。六亩地,一年到头从播种到收割,种子、化肥、农药、水费,加上自己搭进去的力气,刨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四千二百块。四千二百块,这是他辛辛苦苦一整年的收成。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是这个数。他忽然不想算了,把账本摔在地上,仰面躺在田埂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庄稼——种下去,长出来,收上去,到头来什么也落不下。

那一年,他六十岁。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种地了。地没撂荒,东边两亩包给了隔壁的王老四,一年收八百斤稻谷;西边四亩不种粮食了,栽了二百多棵橘子树,头两年不挂果,第三年挂了一点,但果子酸得很,卖不上价。他也没心思管,任由那些橘子树在田里自生自灭。杂草长得比树还高的时候,村里有人笑话他:“长河叔,你这是种树还是种草?”他听了也不恼,笑笑说:“都长得差不多。”

差不多。这是他这些年说得最多的三个字。

种地差不多,种树差不多,一个人过差不多。什么都差不多。

刘大爷的老伴儿走了十二年,是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两个月。那两个月他瘦了三十斤,整个人脱了相。老伴儿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满地的烟头,像坟头前烧剩的纸灰。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闺女一个儿子,都在外地。老大在深圳,老二在杭州,老三——就是儿子——在苏州。三个孩子都算是成了家,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大闺女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挣五六千,房租就去了两千多;二闺女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经常上夜班,三班倒,人熬得干瘦;儿子在苏州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说是设计,其实就是用电脑画图,一天到晚对着屏幕,眼睛近视到八百度。

孩子们都不容易,他心里清楚。所以他不找孩子们要钱。前些年孩子们过年回来,多少会给他留一点,几百块或千把块,他推辞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但这几年孩子们也不提给钱了,他也就不问。他不问,不是不想要,是不好意思要。六十多岁的人了,伸手跟儿女要钱,他张不开这个嘴。

没有养老金,这是最要命的。

他年轻的时候交过几年“老农保”,后来国家搞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他又接着交了几年,但交的是最低档,一年一百块。六十岁那年他去领钱,每个月五十六块八毛。他去镇上信用社取钱的时候,柜员把存折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愣了好大一会儿。五十六块八,够干什么?买两斤肉,再买一包烟,就没了。

他站在信用社门口,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五十六块八也是钱,他心里想,总比没有强。

可说实话,五十六块八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刘大爷的一天是这样过的——

早上醒了不起床,在床上躺着想事儿。想什么?什么都想,也什么都不想。有时候想起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挣八分,折合下来两毛钱。两毛钱在那个年代不算少了,能买一碗素面,还能加个荷包蛋。有时候想起老伴儿还在的时候,一到冬天就把他的棉袄拿出来晒,晒得蓬蓬松松的,穿上去暖洋洋的。老伴儿走后,那件棉袄他再也没穿过,挂在衣柜里,每次打开柜门都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但他舍不得扔。

想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眶会潮一下,但不会掉眼泪。年轻人哭,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老年人哭,是眼睛潮,雾蒙蒙的,像春天返潮的地面。

想够了就起床。早饭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有时候加一个水煮蛋。鸡蛋是自家养的几只老母鸡下的,三只鸡,一天能下一两个蛋。他舍不得多吃,隔一天吃一个,剩下的攒起来,逢集的时候拿到镇上去卖。一个蛋卖一块钱,十个蛋就能卖十块钱。

吃完早饭,他去院子里转一圈。院子不大,三十来个平方,靠墙种了一排丝瓜和南瓜。丝瓜长得快,几天就能摘一条,嫩的时候炒着吃,老了就留着做丝瓜络,洗碗用。南瓜也好种,埋一颗种子下去,不用怎么管,到了秋天结好几个大南瓜,一个能吃好几顿。院子里还养了一条黄狗,土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前年王老四家的母狗下了一窝崽,他抱了一只回来。狗不挑食,剩饭剩菜倒给它,它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就摇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他有时候蹲下来摸狗的头,狗就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哼哼唧唧地撒娇。他就笑,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你也就能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了。”他摸着狗说。

狗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

上午的时间最长,最难熬。他有时候去村口的杂货店坐坐,跟几个老伙计打打牌。打牌是村里老年人最主要的娱乐活动,五毛钱一局,输赢不大,但打得认真。刘大爷的牌技一般,十局能赢三四局就不错了。每次输了牌,他都会嘟囔两句,旁边的人就笑他:“长河,输不起就别打。”他梗着脖子说:“谁输不起了?我是在总结经验。”

其实他输得起。五毛钱的事,有什么输不起的。他就是想在牌桌上多待一会儿,多听人说说话。杂货店的老板姓周,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特别大,像是跟人在吵架。每次有人去买东西,老周都会扯着嗓子问:“要什么————?”那个“么”字拖得老长,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刘大爷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想笑,有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周就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牙掉了还笑。”

刘大爷的牙确实掉了两颗,左边下面的大牙,去年掉的。他也没去补,反正咬东西用右边的牙,将就着能吃就行。

杂货店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几个老头就坐在树荫下,一边摇蒲扇一边聊天。聊的内容没什么新鲜的,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儿子在外面发了财,谁家的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谁谁谁又走了。走,就是死了的意思。村里老人多,隔几个月就要走一个。每次听到有人走了,大家就沉默一会儿,然后有人叹气说:“啥时候轮到咱?”另一个就接话:“急什么,早晚的事。”

刘大爷一般不接这种话。他不怕死,但他也不急着死。死有什么好急的呢?来都来了,多活一天是一天。

中午的饭比早饭丰盛一点,但也就丰盛那么一点点。有时候煮一碗面,有时候炒个菜就着米饭吃。肉不常吃,一来贵,二来一个人也懒得做。逢年过节,或者孩子们说要回来的时候,他才去镇上买两斤肉,一斤排骨,提前炖上,炖得烂烂的,香味能飘出去老远。

不过孩子们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前年过年,三个孩子都回来了,家里难得热闹了一回。大闺女带了一件羊毛衫,二闺女带了两瓶酒,儿子带了一箱牛奶。他嘴上说“带这些干什么”,心里高兴得不行。除夕那天晚上,儿子买了烟花在院子里放,轰轰烈烈地炸了五分钟,亮得他睁不开眼。烟花放完,空气里全是硫磺味,他站在院子里闻了好一会儿。那是过年的味道,也是团圆的味道。

过了初二,孩子们就开始陆续走了。大闺女初三一大早走的,二闺女初四中午走的,儿子初五下午走的。初五那天傍晚,他站在村口看着儿子的车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站了很久,一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桌上还摆着昨天吃剩的菜。他看着那几盘剩菜,忽然没了胃口。他把菜端到厨房,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冰箱是前年儿子买的,双开门的,花了两千多,说是给他改善生活。他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大的冰箱?里面空荡荡的,放点剩菜,放几个鸡蛋,放半块豆腐,再没别的了。冰箱运行起来嗡嗡响,安静的时候听得格外清楚,像一只大蜜蜂在屋子里飞。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孩子们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样子,三个小脑袋并排躺在枕头上,一个挤一个,打着细细的鼾声。他那时候下了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他们,摸摸他们的手,帮他们掖掖被角。现在他们都大了,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他不怨他们,他怨的是自己老了,老了就没用了,没用了就成了累赘。孩子们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走到堂屋的日历跟前,把旧的一页撕掉,下面那一页上印着“初六”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慢,慢得像蜗牛爬,爬了一天又一天,还在原地打转。

午睡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吃了午饭,他会歪在躺椅上眯一会儿。躺椅是竹子的,用了七八年,边上的竹片断了几根,他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用。躺下去的时候嘎吱响一声,像在抗议,又像在叹气。

午睡起来大约两三点钟。这个时间最难打发,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该做的事他也不会去做。他有时候去田里看看那些橘子树,橘子熟了的时候摘几个尝尝,酸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年年尝。有时候沿着村后的那条小河走一走,河里的水越来越少,以前能淹到膝盖,现在刚没过脚脖子。河床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有一次差点摔了一跤,之后就不敢再走了,站在岸上看。

河边有一棵大柳树,树干歪着长,斜斜地伸向河面,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在照镜子。他总觉得那棵柳树跟自己有点像,都是老了,都歪了,都还在撑着。他每次路过都会拍拍树皮,粗糙的树皮硌得手疼,但那种实在的感觉让人心里踏实。

偶尔会有人跟他打招呼:“长河叔,出来走走啊?”

他点点头:“走一走。”

“你这一天天的,也不干活了,闲着不无聊啊?”

问这话的一般是年轻人,四五十岁的,还在外面打工或者在地里刨食的。在他们眼里,六十多岁的人不干活,就是“闲着”,就是“吃闲饭”。刘大爷不跟他们争,笑笑说:“不无聊,挺好的。”但他心里知道,不是不无聊,是无趣。无聊是可以打发的,无趣是骨子里的,像风湿病一样,阴天下雨就犯,躲都躲不掉。

有一个人跟他处境差不多——老孙头,比他小两岁,今年六十一。也是个光棍,老婆跑了,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年到头也不回来。老孙头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老孙头有手艺,会木工。村里有人要做个柜子、修个板凳,都找老孙头。老孙头做活收钱,也不多收,意思意思几十块钱,够买两包烟就行。刘大爷不会木工,也不会瓦工,种了一辈子地,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现在地不种了,他整个人就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

老孙头跟他喝过两次酒。一次是去年中秋,一次是今年端午。都是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的散装白酒,八块钱一斤,便宜,但上头快。两个人坐在刘大爷家的院子里,一人倒一碗,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炒鸡蛋,从傍晚喝到天黑。

老孙头喝多了喜欢说胡话,说儿子不孝顺,说老了没人管,说死了都没人知道。

刘大爷不怎么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嗯”或者“是啊”。

“长河,你说咱这辈子图个啥?”老孙头红着眼睛问他。

刘大爷端着酒碗,想了很久才说:“图个自在吧。”

“自在?你自在个屁,”老孙头打了个酒嗝,“你一个人,没钱,没养老金,地不种了,儿女在外头,你自在个啥?”

刘大爷没接话,喝了一口酒,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他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太亮,但一直在那里。

躺平三年,刘大爷不是没有挣扎过。

第一年的时候,他去镇上找过活干。建筑工地搬砖,一天八十,他去了。干了两天,腰疼得直不起来,工头看他那样,说:“叔,你这年纪别干了,出点事我担不起。”他没说什么,拿了工钱走了。一百六十块,他攥在手里,觉得这钱烫手。

后来又去了一家养猪场,帮忙清理猪圈。那活又脏又累,味儿大得一天吃不下饭。他坚持了一个星期,瘦了五斤,还是没干了。不是因为吃不消,是因为老板嫌他手脚慢,一天五十还要挑三拣四,最后也没要他。

他这才意识到,六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个社会上,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了。

这让他很难受。不是因为挣不到钱,而是因为“没用”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从头凉到脚。他活了大半辈子,种地养孩子,该做的都做了,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没有养老金,没有储蓄,没有手艺,没有用处。这社会不需要他这样的人了,就像一件穿破了的衣服,扔了也不可惜。

那段时间他情绪很低落,低落到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除了喂狗什么都不做。后来是那只黄狗把他拽出来的——狗饿得直叫,扒门,挠门,他烦了,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口,忽然闻到一股桂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是桂花香。他顺着香味走过去,发现院子外面那棵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小花开满了一树,细碎的,密密的,像满天的星星落到了树枝上。

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捡了一把落在地上的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那个味道甜丝丝的,香得很克制,不像别的花那么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香着。

他忽然觉得,活着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今年春天,村里来了一支医疗队,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免费体检。刘大爷六十三,差两岁,没资格。他站在旁边看那些比他大几岁的老人们排队量血压、抽血、做B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替自己庆幸,又替自己难过——庆幸的是身体还好,难过的是连体检都没他的份儿。

村支书老陈路过的时候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长河,你站这儿干啥?”

“看看。”

“你的身体好着呢,不用查。”老陈递给他一根烟,他摆了摆手,说不抽了。三年前他把烟戒了,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没钱。一个月省下来一百多块的烟钱,能多吃几顿肉。

老陈自己点上了烟,吸了一口,问他:“长河,你接下来有啥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怎么过。你还不到六十五,领不了那个基础养老金,就算能领,一个月也就一百多块,够干啥的?你又没别的收入,孩子们在外头也顾不上你,你自己得有个打算。”

刘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像一个干瘪的核桃。他看着老陈,认真地说:“陈书记,我打算好好活着。”

老陈也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那可不,活着最重要。”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一个抽烟,一个不抽,都没再说话。远处有人在吆喝牛,牛不听话,走得慢,赶牛的人就骂骂咧咧的。天空很高,云很淡,风很轻,春天的尾巴快过去了,夏天的热气已经在路上。

刘大爷望着那片天,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人这一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他现在觉得,生死也是小事。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中间的这一段,怎么过不是过?打牌也好,晒太阳也好,发呆也好,都是过。他没有养老金,没有存款,没有手艺,没有孩子们在身边,但他还有一口饭吃,有一间屋子住,有一条狗陪,有一棵桂花树会在秋天开花。

够了。足够了。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家走。那只黄狗从院子里窜出来,欢快地摇着尾巴,在他腿边绕来绕去。他弯腰摸了摸狗头,狗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湿乎乎的,有点痒。

“走了,回去做饭。”他说。

狗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老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一前一后,歪歪斜斜地印在村道上,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院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