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非要开超市,投了近12万。现在每天营业额大概1500元

超市开业的那天,李秀梅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两排花篮,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愁。

花篮是老孙坚持要买的,一共八个,左右各四个,大红绸带从篮口垂下来,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开业大吉”和“财源广进”。花篮不便宜,一个一百二,八个就是九百六。李秀梅说太贵了,老孙说这是门面,不能省。他蹲在店门口往花篮上喷水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像农民在浇地,一盆水一盆水地浇,浇得花篮上的百合和康乃馨湿漉漉的,在十月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店开在老街的中段,原来是一家修电动车的铺子,老板不干了,老孙盘了下来。铺面不大,六十来个平方,但进深长,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仓库,少说也有二十步。老孙把铺子重新刷了一遍,墙白了,地砖换了新的,货架是他从市里的批发市场一车一车拉回来的,组装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拧得满头大汗。

装修加进货加设备加房租,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十二万。

十二万,是李秀梅算了很多遍的数字。她在老家的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千六,十二万相当于她不吃不喝将近三年的收入。老孙以前在工地上开铲车,后来工地少了,他在家歇了大半年,每天不是看手机就是看电视,看得整个人都蔫了。今年春天的时候他突然说,想开个小超市。

李秀梅当时没当回事。老孙这个人,想法多,落地少。去年说要跑货运,去驾校增了B照,结果驾照拿到手就不提了。前年说要养兔子,去人家养殖场看了两回,回来就不了了之了。她以为这回也一样,说说就过去了。

但老孙这回是认真的。

他开始骑着电动车满城转,一条街一条街地看,哪条街人多,哪条街店少,哪条街适合开超市。他拿了个小本子,把看中的店铺都记下来,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的分析。那个本子李秀梅翻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不会写的字还用拼音代替,但你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用了心的。

后来他看中了老街这间铺子。李秀梅也来看过,老街确实不差,两边全是居民区,附近还有一个小学和一个幼儿园,人流量是有保障的。而且这条街上还没有像样的超市,只有两家小卖部和几个流动摊贩,真要做起来,不是没有机会。

问题是钱。

十二万,对有的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们家来说,几乎是把所有的积蓄搭进去。李秀梅算了好几天的账,把各种风险想了又想——生意不好怎么办,钱收不回来怎么办,老孙一个人忙不过来怎么办。她想得头疼,有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老孙也弄醒了。

老孙没开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我就是想干点事,不想在家里闲着了。”

李秀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她翻了个身,面朝老孙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试试吧。”

老孙没应声,但李秀梅感觉到他伸出手来,在被窝里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全是茧子,手心热得像揣了个暖水袋。她小时候听人说手热的人命苦,现在想想,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开业后的第一个星期,新鲜劲儿还在。

街坊邻居们进进出出,大多数是来看看的,顺便买瓶水、买包烟、买袋盐。老太太们喜欢货比三家,拿起这个看看,放下,又拿起那个看看,最后买了一把韭菜和两块豆腐,总价三块六。老孙找钱的时候在收银台的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四个钢镚儿,叮叮当当地点在老太太手心里。

一天下来,李秀梅把当天的营业额算了一遍,一千四百多块。

她拿着那个数字,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超市的毛利率她大概摸过底,日用百货高一些,能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大部分人买的都是低毛利的油盐酱醋和饮料零食,整体平均下来,毛利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十八之间。一千四百块的营业额,毛利大概两百块出头。去掉房租(一个月两千五,一天八十多块)、水电(一天三四十块)、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纯利润也就百来块钱。

也就是说,按照这个营业额,要把十二万的投资收回来,需要一千二百天,三年多。

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李秀梅没把算这笔账的结果告诉老孙。她看他正蹲在货架前面理货,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码整齐,标签全部朝外,那副认真的样子,像一个刚交了新作业本的小学生。她说不出口。

“今天还行。”她把账本合上,说了这么一句。

老孙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我就说吧,能行。”

第三天的营业额是一千五百多,第四天是一千三百多,第一个星期的平均值大概在一千四左右。到了第二个星期,新鲜劲儿过去了,营业额掉到了一千二。第三个星期又掉了一些,到了一千。最低的那天是周三,下了一天的雨,整条街都没什么人,营业额只有五百八。

李秀梅那天没去店里,她在学校上课,手机上收到老孙发来的微信:“今天下雨,人少。”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她回了一个“没事”,但自己心里也没底了。

最大的问题不是营业额,是老孙的身体。

老孙今年四十五,在工地上干了二十来年,腰和膝盖都不太好。开超市听起来轻松,实际上一点都不轻松。早上六点多就要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之后要搬货、上架、理货、打扫卫生,晚上要到十一二点才能关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

开业不到一个月,老孙的腰就犯了。

那天早上他搬一箱矿泉水的时候,弯下腰去,直不起来了。他扶着货架蹲在地上,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李秀梅吓坏了,说去医院,他不去,说不碍事,歇歇就好了。他在仓库里的小床上躺了半小时,又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继续搬。

李秀梅骂他:“你不要命了?”

他说:“刚开业,货不上齐,人家来了买啥?”

后来李秀梅每天下班后就到店里帮忙,周末也泡在店里。她从早上站到晚上,两条腿像灌了铅,回到家倒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闹钟响了,她按掉闹钟,在床上再赖五分钟,那五分钟像五分钟的酷刑,人不愿意从梦里出来,因为梦里的腿是不疼的。

他们的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大二了,学的是市场营销。老孙给儿子打过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提高营业额。儿子说可以在网上做推广,搞搞活动,比如进店送鸡蛋或者打折促销。老孙听了一半就挂了,说这些他都知道,但他知道归知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从批发市场进货,价格其实没有太大优势。大超市量大,能从厂家直接拿货,进货价比他低一大截。他拿货的价格,跟人家超市搞活动的零售价差不多。有一回他进了一批金龙鱼的油,卖了一阵发现,对面那家大超市搞促销的时候,卖价比他的进价还便宜三块钱。

他算不过人家。

他也不知道怎么搞促销。进店送鸡蛋?他算了一下,每送一个鸡蛋成本就多一毛多,一天送出去几十个,一个月就是几百块,本来就赚不了多少,再送就更不赚了。打折?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微利,打九折都心疼。

他把自己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便宜不算便宜,说方便——倒是真方便,就在楼下。

这条街上的人,图的就是这个方便。

有一天傍晚,李秀梅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圈,问老孙有没有那个牌子的电饭煲。

老孙说没有。

他又问有没有那个牌子的电饭煲的电源线,说有的话他要买一根,家里的电饭煲电源线坏了,在网上买要两三天才到,这几天都没法煮饭。

老孙想了想,说可以帮他进货,明天到。

骑手犹豫了一下,说行。

他走了以后,李秀梅看着老孙趴在柜台上写进货单,忽然觉得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一根电源线。这根线进价可能只有几块钱,卖出去可能也就赚一两块钱,但这个人如果明天真的来了,真的买到了这根线,他对这家店的信任就有了。下次他需要什么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这里。

这大概是他们唯一能和大超市竞争的东西了——温度。

大超市什么都好,价格低、品种全、环境好,但大超市不会记得你的名字,不会问你今天吃没吃饭,不会为了你一根电饭煲的电源线专门去进一次货。

老孙记得很多人的名字。来买东西的老头老太太,他叫得上来。谁家孩子上几年级,他也知道。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会把东西送到门口。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额外的服务。

“都是街坊,”他说,“顺手的事。”

这条街上的人慢慢开始知道,这家小超市的老板是个实在人。他进的菜比菜市场的新鲜,价格还便宜一点。他进的鸡蛋是村里收的土鸡蛋,个头不大但好吃,附近的人专门来买。他开始试着进一些大超市不愿意卖的东西,比如散装的米和面粉,每次只进一小袋,卖完再进,保证新鲜。

营业额慢慢涨回来了一些,从一千二涨到一千五,又从一千五涨到一千八。最高的一天是周六,两千三百块。

但两千三的日子不多,大部分时候还是一千五上下。

李秀梅有时候会想,他们当初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十二万投进去,每天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赚的钱,大概跟他们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老孙在工地上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她做老师一个月三千六,加一起一万一千多。现在开超市,一个月营业额四万五左右,毛利按百分之十五算也就六千七百五,去掉房租水电损耗,能剩下四千块就不错了。

四千块,两个人,一天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没有五险一金。

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有些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老孙不去开超市的话,他在家闲着的那大半年,整个人像丢了魂。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吃完饭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能看一整天,手机刷得眼睛都快瞎了。李秀梅叫他出去走走,他说走哪儿去?叫他找朋友聚聚,他说朋友都在工地上,人家忙着呢。

他不是不想做事,他是找不到事情做。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年能干十个月,现在能干七八个月就不错了。而且他也干不动了,腰不行,膝盖也不行,工头看他年纪大了,也不太愿意叫他。他去过劳务市场,站在路边等活,跟一帮年轻人抢,抢不过。人家一看他四十五了,直接跳过,连价都不问。

他是被这个时代慢慢甩下来的那种人。不是他不够努力,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快到他的腿跟不上,他的脑子也跟不上,但心还悬在半空中,不甘心。

开超市,是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还能靠自己的力气和心思做起来的一件事。这件事不大,不体面,赚不了大钱,但它让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让他有事情可做,有盼头可想,有账可算,有苦可吃。

这种“存在”的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李秀梅渐渐想通了这件道理,是在一个冬日的晚上。

那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五度,老街上的店铺多半都提前关了门。老孙说今天早点关吧,李秀梅说好。她正在收拾门口的纸箱子,一个老太太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说家里来了客人,酱油用完了,问有没有。

老孙说有,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瓶。

老太太从兜里掏钱,翻来翻去只翻出几块零钱,差两块。她不好意思地说:“明天给你送来。”

老孙说:“不用了,拿去用吧。”

老太太连声说着谢谢,拎着鱼跑远了。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收银台上的塑料袋哗哗地响,李秀梅打了个哆嗦,把门关上了。

她回头看老孙,他正蹲在地上擦柜台下面的一块污渍,擦得很认真。他的背影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佝偻,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就是这一两年白的,以前只有几根,现在两鬓都白了,白得很整齐,像冬天落过霜的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嫁给老孙的头一年,老孙在工地上干活,她在家里带孩子,日子紧巴巴的。有一回她发高烧,老孙连夜从工地骑了两个小时的摩托车赶回来,到家的时候浑身是泥,手上有血,摔了一跤。他什么也没说,背起她就往镇卫生院跑。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工地加夜班,他手头的活没干完,工头不让他走,他跟工头吵了一架,工头说你要走就别回来了,他还是走了。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工头没让他再干了。

那个月的工资也没拿到。

他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才找到新的活,那半个多月他天天出去找活,每天回来灰头土脸的,但从来不跟她提钱的事。

他就是那样的人,亏了自己,也不亏家里的人。

现在他四十五岁了,腰不好,膝盖不好,眼睛也开始花了,但他还是想撑起一点什么,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他知道这个小超市赚不了大钱,也许永远都赚不了大钱,但他需要这件事,就像需要一根拐杖,帮他撑住这个年纪和这个时代给他的摇晃。

李秀梅蹲下来,拿了一块抹布,跟他一起擦柜台下面那块污渍。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说话,擦完了,老孙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

“走吧,回家。”他说。

“嗯。”

她把灯关了,拉下了卷帘门。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在寂静的老街上响了好一阵。夜风很冷,吹得脸生疼。李秀梅挽着老孙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不粗,但扎得深。

后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也许这家超市会慢慢好起来,营业额涨到两千、两千五、三千,老孙再雇一个人帮忙,自己轻松一点。也许它就一直这样了,不温不火,不死不活,勉强糊口。也许哪天房东要涨房租,或者对面开了个大超市,或者老街拆迁了,一切从头再来。

李秀梅不打算去想那么远了。

她现在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在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后去店里帮忙,晚上和老孙一起关门回家。周末两天几乎都泡在店里,有时候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老孙会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们在超市的角落里放了一把折叠椅,那是老孙专门为她买的,说收银台的凳子太硬,坐着不舒服。那把椅子二十块钱,老孙从批发市场带回来的,坐上去确实比收银台的那个塑料凳子舒服多了。李秀梅靠在椅子上,看着老孙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把顾客翻乱的货物摆好,把缺货的位置补上,把快到期的食品挑出来打折处理。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快乐,是踏实。你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这间六十平方的小店里,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的。哪怕这个位置很小,很不起眼,赚不了什么钱,但它是他的。

她说不出什么“岁月静好”之类的话,那些词太矫情了,不像她会说的。她只是觉得,每天下了班之后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她,有好几排货架上的东西等着她去整理,有账本等着她去记,有零钱等着她去数——这种感觉不坏。

不至于让人兴奋,但也不至于让人绝望。

日子就是这样的。不会永远都好,也不会永远都坏。好了不要得意忘形,坏了不要灰心丧气。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地做,把眼前这一天的账算清楚,把眼前这一排货架理整齐,把眼前这一个人招待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快过年了,老街上的店铺陆续挂了红灯笼。李秀梅也让老孙买了两个,挂在店门口。灯笼不大,红色的,亮起来的时候把门口的地面照得暖烘烘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块红色的毯子。老孙站在梯子上挂灯笼的时候,李秀梅在下面扶着梯子,抬头看着他。

他挂好了,低下头来看她:“歪不歪?”

“往左边一点。”

他往左边移了一点。

“过了,往右。”

他又往右移了一点。

“行了,就这么着。”

老孙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那两个灯笼。暮色四合,老街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安静而温柔,像一个疲倦的人终于躺下来,闭上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她忽然想起老孙当初说开超市时,她在心里想过的一句话——“你这辈子,总要干一件自己想干的事。”

现在他干了。

不管干得好不好,他干了。

这就行了。

李秀梅转过身去拉卷帘门的时候,老孙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周末,人应该多点。”

“嗯,”她说,“早点来。”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把灯光和货架和十二万的投入都关在了里面,明天早上拉起来的时候,一切又会重新开始。

夜风里飘来谁家炖肉的香味,李秀梅挽紧了老孙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像两条安静的小河,慢慢地流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