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包厢里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端着半杯啤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昏黄,身后的笑声、碰杯声、吹牛声搅成一团,二十年前的高中同学散了半辈子,今天凑了二十来个人,说实话,有几位我进门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林远,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坐啊。”
说话的是刘凯,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如今开了三家餐馆,肚腩鼓得像怀了五个月,脸上油光锃亮,举着酒杯冲我挥手。我笑了笑,正准备走过去,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我转过身。
张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爱马仕丝巾,手腕上一只卡地亚手表在灯光下转出一道细碎的光。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极好,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林远。”张薇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确认她还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声音平静。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两秒,落在我那件穿了五年的深蓝色夹克上,又扫过我手里的啤酒杯,最后回到我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一些,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这是我老公,周海涛,在住建局工作。”她侧过身,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介绍一把椅子。
周海涛冲我伸出手,力道很足,捏得我指节咯吱响:“听薇薇提起过你,老同学?”
“高中同学。”我抽回手,没有多说。
张薇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包厢正中央那张大圆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围着一圈椅子,大家随意坐的,没有什么主次之分。我进来得早,随手把外套搭在了靠窗的那把椅背上。
“林远。”张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客气,像在跟餐厅服务员说话,“你能不能换个位置?海涛腰不好,那个位置靠空调,暖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说的就是我那把椅子。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两秒,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放下筷子看过来。刘凯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坐在对面的赵敏——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接茬。
我看着张薇,看着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那只卡地亚手表,那条爱马仕丝巾,想起十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她说的话,她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行。”我说。
没什么不能行的。
我走回去,从椅背上拿起外套,转身走向角落里那把空椅子。包厢很大,二十人的桌子,靠门那边还有几个位子没人坐,正对着空调风口。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啤酒杯里的沫子已经消了。
周海涛大喇喇地坐下去,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张薇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地像在自己家客厅。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抬头冲服务员招手,声音恢复了热情:“再加一个佛跳墙,一个葱烧海参,海参要关东参,别拿普通货糊弄。”
刘凯干咳一声,端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咱们先喝一杯——”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服务员先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高档酒店才能见到的职业笑容,腰弯得很深,侧身让到一边。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夹克,黑色西裤,皮鞋锃亮,头发灰白相间,梳得很整齐,脸色有点疲惫,但眼神很稳。
包厢里先是一静,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王浩?!”
“我去,真的是王浩!”
“老班长来了!”
六七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此起彼伏。刘凯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张着嘴瞪大眼睛,脸上那种见到大人物的表情毫不掩饰。
王浩。
我的发小。
穿了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隔壁邻居,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校,高考前那天晚上我俩蹲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吃烤串,他说林远你考哪个大学我就考哪个大学,我说拉倒吧你成绩比我好一百多分别装了,他就笑,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我没考好,去了一个普通二本。再后来他进了体制,一路走到今天,我从新闻上看到他名字下面挂着的职务,知道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的少年了。
但这些年来,每次逢年过节回老家,他都会给我打电话:“回来了?出来吃个饭。”
就这一句话,从来没变过。
王浩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包厢,没有看那些站起来的人,没有看刘凯举起的酒杯,没有看张薇瞬间亮起来的笑脸。
他看着角落里,看着那个坐在空调风口下面的我。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从门口到圆桌,绕过大半个桌子,经过周海涛和张薇身边,经过那些站起来又尴尬地停住的人,一直走到我面前。
他停下来。
“来了多久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包厢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会儿了。”我说。
他看了一眼我面前的空盘子,又看了一眼空调风口,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坐这儿干嘛?”他说,“走,过去坐。”
他转身走向主位——那张椅子没有人坐,本来大家就随便坐的,没有安排什么主位,但他走过去,定位就变成了主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那把椅子搬起来,走到我旁边,放下来,坐了。
“你……”
“别废话。”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我太熟悉了,和二十年前蹲在台阶上吃烤串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凯:“刘凯,把你面前那瓶茅台递过来。”
刘凯手忙脚乱地把酒递过去,王浩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举起杯看着我。
“咱俩先喝一个。”
包厢里鸦雀无声。
我看见张薇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错过了什么,那种悔恨来得太猛烈,以至于她脸上的精致妆容都遮不住下面的慌乱。她飞快地看了周海涛一眼,周海涛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刘凯终于反应过来,大着嗓门喊:“卧槽,王浩你现在可是大人物了!来来来,大家举杯,欢迎老班长!”
气氛重新热起来,但那种热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像烧开了的水突然浇到冰面上,滋滋作响。大家举杯的举杯,碰杯的碰杯,笑声重新响起来,但谁都没法不注意角落里的那两个位置,没法不注意王浩和我之间那种不需要寒暄的默契。
张薇站起来,端着红酒杯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王浩,好久不见,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的——”
“张薇。”王浩打断她,语气很平淡,“你先别跟我喝。”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着张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林远喝一个?”
张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包厢又安静了。
“刚才林远给你老公让座了吧?”王浩说,语气依然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让了就对了,林远这个人,从来不争不抢。但有些事情,不争不抢不代表他不值。”
他看着张薇,目光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当年高考完,林远填的那个二本院校,是谁帮他打听的招生政策、谁帮他跑的材料吗?”
张薇没有说话。
“是我。”王浩说,“但我只是跑腿的。那个招生政策,是我妈从教育局打听到的,专门告诉林远他妈的。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要帮他打听吗?”
张薇的红酒杯微微发抖。
“因为林远从小学到高中,每天帮我背书包回家。”王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家住六楼,没有电梯,他帮我背了九年的书包。我妈说,这孩子仁义,一辈子忘不了。”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他坐哪儿,我就坐哪儿。”王浩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没有说什么。端起杯子,也干了。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尴尬地夹菜,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但谁都不敢往张薇那边看。张薇站在原地,手里的红酒杯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碎了一地。
周海涛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不紧不慢,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张薇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红酒杯,放在桌上,然后转向王浩。
“王书记。”他说,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薇薇不懂事,让领导见笑了。我家薇薇跟林远是老同学,老同学之间让个座,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谈不上什么争不争的。来,我敬领导一杯。”
王浩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但没有碰他的杯子:“周科长,你是住建局城建科的,对吧?”
周海涛的笑容微微一滞:“是。”
“去年城东那条路的招标,你们科里的项目。”王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中标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叫什么来着?我有点忘了。”
周海涛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像一层薄冰下面突然涌动的暗流,只有近距离才能捕捉到。他端着酒杯的手稳住了,但太阳穴那里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王书记说笑了,那是公开招标,程序公正。”周海涛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程序公正。”王浩重复了这四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酒杯放下,转头看我:“林远,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回去之后让人查了。”
我一愣。
我说的事?我什么时候说——
然后我看见了王浩的眼睛。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才能读懂的东西——别说话,配合我。
“你的那个资质,被卡了两年了。”王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一张文件的照片,公章、签字、红头,一样不少,“我已经让秘书跟进了,最快下周五之前,第一笔拨款就能到账。”
他说完,把手机收回去,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飞速转动。
我的资质。被卡了两年。第一笔拨款。
这些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方向。我的小作坊,做的是农用机械配件加工,勉强维持着十来个工人的生计。这两年确实有一个项目在申报,但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我找过几次,门都没进去。
王浩今天提这个,不是随口说说。
他是在告诉包厢里所有人一个信息:林远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混得不好的老同学,他有项目有资质有拨款,只是他从来不说。
而更重要的是,他在告诉周海涛——你卡了什么,我知道。
周海涛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尴尬,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握住了命门的恐惧。他端着的酒杯开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张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她看着王浩,又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眼里的神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她终于开始重新审视我了。
那种审视和包厢里其他人一样,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这个穿着旧夹克、坐在风口、给大家让座的林远,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王浩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咱俩换个地方喝。这儿太吵了。”
我也站起来,拿起外套。
“刘凯。”王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凯一眼,“单我买了。你们慢慢吃。”
刘凯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场面话,但王浩已经推门出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包厢,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亮得多,刺得眼睛有点疼。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其中两道最烫,来自张薇。
王浩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有什么特殊标识,车牌也很普通。司机替他拉开门,他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上了车。
我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酒店,拐上主路,两边霓虹灯飞速后退。沉默了很久,王浩突然开口。
“刚才那个事,我说的是真的。”
“哪个?”
“资质的事。”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那材料,去年就有人递到我案头了。住建局城建科卡了两年,理由是‘材料不全’。我让人查过了,材料是齐的。”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周海涛卡你的?”我问。
王浩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你知道他老婆为什么让你让座吗?”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让座这件事本身。
“不是因为腰不好。”王浩说,“是因为你的位置正对着包厢门,门口那张桌子上放着签到本,上面写了今天到场所有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薇今天不是来叙旧的。”王浩转过头看着我,车内的光线很暗,但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是来核实一件事的——确认你是不是那个拿了省级扶持项目的‘林远’。她知道你的名字,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她让你让座,把你支到角落里去,好让她老公坐到你原来的位置上,看清楚签到本上你的登记信息。”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嗡嗡的,像某种低沉的警报。
“你那个项目,省级扶持资金是两百八十万。”王浩说,“城建科卡你的材料,是因为有一家中标公司打算用更低的价格收购你的作坊。只要你的项目批不下来,资金链断了,你就得卖。而收购方——”
他停顿了一下。
“收购方的法人代表,姓周。”
我闭上眼睛。
包厢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张薇让我让座时的笑容,周海涛握手时那过于用力的指节,张薇主动走到王浩面前敬酒,周海涛说“公开招标,程序公正”时绷紧的太阳穴,王浩问“法人代表叫什么来着”时他们夫妻俩脸上稍纵即逝的慌乱。
这不是一场同学聚会。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围猎。而我是那头被围在中间的猎物。
“你刚才在包厢里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我说。
“对。”王浩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他们知道,你的项目我保了。也让周海涛知道,他卡了什么东西我知道。更重要的是——”
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启动。
“我要让张薇知道,她当初甩了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她不配。”
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夜景不断变换,这座小城我生活了二十年,每一家店铺每一条巷子我都熟悉,但此刻看来,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王浩。”
“嗯。”
“有些事情,你不用替我挡。”我说,“生意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王浩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能处理。”他说,“但有些哥们的活儿,你不能拦着我干。”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口停下来。王浩熄了火,拉开车门下去,我跟着下了车。
面馆里热气腾腾的,老板正往锅里下面条,看到王浩进来,熟络地喊了声“老王来了”,又问“老规矩?”王浩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两个人,两碗阳春面,一碟花生米。
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的,擦得有些模糊了。
“这家店,”王浩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一双,“我念大学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一碗面两块钱,加个荷包蛋再加五毛。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四百块,每次回来都吃一碗。”
我接过筷子,看着他。
“后来工作了,结婚了,离婚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流水账,“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但每次心里有事,还是来这儿。”
“你有什么事?”我问。
王浩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
“林远,我下个月可能要出事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面馆的白炽灯泡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老板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把头顶的灯光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你说什么?”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对面的人。
王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面碗里倒了三圈,又加了两勺辣椒油,用筷子搅了搅,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整个过程流畅而平静,像一个死刑犯在执行前一天晚上平静地吃完最后一顿晚餐。
“城建科那个事,不是周海涛一个人的问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卡你材料的人是他,但上面点头的人,不是我一个电话就能摆平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王浩,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人要动我。”王浩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坦然,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那种虚假的宁静,“我让人查你那个材料的时候,顺便往下挖了挖,挖出了别的东西。城建科过去三年经手的项目,有四家公司的中标有问题,其中两家和中标公司之间的关联法人,跟周海涛有资金往来。我让人整理了材料,准备下周常委会上提。”
他停了一下。
“然后前天,有人给我递了话。”
“什么话?”
“让我收手。”王浩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说这些事背后的人,我惹不起。”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角落里的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不知名的综艺节目,画面上几个人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如果你收手呢?”我问。
“收手就没事了。”王浩说,“但那个项目就是最后一件。”
“什么意思?”
“他们需要一个台阶下。”王浩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那个项目批下来,他们收手,城建科换人,大家相安无事。我不提之前的事,他们不动之后的事。各退一步。”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王浩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我继续当我的县委书记,年底考核,明年换届,该怎么样怎么样。”
我听得懂他话里的潜台词。
相安无事,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对方觉得不值得为一个县委书记把事情闹大。他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只能作为筹码,不能作为武器。一旦他真的拿到常委会上公开,就不是他跟周海涛之间的事了,而是他跟周海涛背后那个人之间的事。
而那个人,让一个县委书记说出“惹不起”三个字。
“但你不打算收手。”我说。这不是疑问句。
王浩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好看但脆弱。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来同学聚会?”他问。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至少不全是。你今天来,是因为刘凯给你打了电话,说老同学聚一聚。我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今天这个局,是周海涛让张薇组的。”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想想,”王浩拿起筷子,却没有吃面,而是两根筷子并在一起,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一个住建局的科长,让老婆组织高中同学聚会,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的脑子里突然有一根弦绷紧了。
“你。”
“对。”王浩点头,“我。”
他放下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拆解:“周海涛知道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他知道你那个项目被卡了两年,也知道我迟早会看到你的材料。他不是在卡你的项目,他是在等我出手。”
“等你上钩?”
“等我拿到你的材料,开始往下查,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那些东西摆到我面前——不是作为威胁,而是作为‘提醒’。”王浩的声音纹丝不乱,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推演过的报告,“他会让我知道,我查到的那些东西,背后的人是谁。然后他会给我一个选择:继续查,鱼死网破;或者收手,大家都有好处。”
“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本身就是他让你查到的?”我问。
王浩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至少一部分是。”他说,“我让人整理的那四家公司,其中有两家,背后的关联人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是周海涛的连襟。”
“连襟?”
“他老婆的妹夫。”王浩说,“张薇的妹妹,嫁给了县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那两家中标公司,用的就是这个老板的资质。”
我突然觉得面馆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不是空调的问题,是这些信息像冰块一样一块一块地砸进我的认知里。王浩今天来这顿饭,不是来帮我撑场子的,甚至不是来打张薇脸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确认周海涛到底想干什么,确认这盘棋的棋盘到底有多大。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
“所以你刚才在包厢里说那些话——”
“一半真一半假。”王浩说,“项目的事是真的,拨款的事是真的,但时间上没有那么快。我说‘最快下周五之前’,是在逼周海涛表态。他如果识相,下周就会主动放行你的材料。他如果不识相——”
王浩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如果不识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浩会选择继续查。意味着他会把这颗雷引爆,不管炸死的是周海涛,还是他自己。
“王浩。”我喊他的名字。
“嗯。”
“你能不能别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意外。不是那种“你怎么会这么说”的意外,而是“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意外。
“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说的那个连襟,做建材生意的,我可能知道是谁。”
“谁?”
“姓葛,葛志强。前年他来找过我,说要买我的作坊,出价六十二万。我没同意,因为那个作坊一年光利润就有四十多万。后来他加价到九十万,我还是没同意。”
王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说,“他再也没来找过我。再然后,就是你说的这个,材料被卡了两年。”
王浩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筷子,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面汤烧开又凉了,久到墙上的挂钟整整走了五分钟。
“林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说。”
“葛志强背后还有人。”他说,“他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没有能力封住一个县委书记的口。他上面的人,至少是——”
他没有说完。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能让一个县委书记说“惹不起”的人,在县这个层面,屈指可数。
“所以我才问你,”王浩看着我,“你那个项目,到底要不要?”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我的项目,我申报的资质,两百八十万的扶持资金,我为什么不要?
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要的不只是帮我拿下这个项目。他要的是借着这个项目的由头,把城建科卡材料的事摆到台面上,逼周海涛背后的那个人现身。项目是饵,是刀,是战场上的第一声枪响。
而我,就是那个战场。
“王浩。”我端起凉透了的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腥了,满嘴的涩味。
“你说。”
“你要打,我陪你打。”
王浩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但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放下碗,“你得答应我,别出事。”
王浩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平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带着二十年前那个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的少年的影子。
“我尽量。”他说。
面馆的老板端着一碗新下的面走过来,放在王浩面前:“老王,你的面坨了,给你重下了一碗。”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老板,声音有点哑:“谢谢。”
老板摆摆手,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忙活。
我拿起筷子,把面前那碗早就坨了的面条挑了几根,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条已经软烂了,没有任何口感可言,但有一点点面的本味,倔强地留在舌根上。
王浩低头吃着那碗新下的面,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
“回去吧。”王浩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我让司机送你。”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这家面馆,以后不一定能常来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白炽灯泡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背微微弯着,低着头吃面的样子,和二十年前在学校食堂里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走,因为他说食堂关门前的最后一碗面,师傅会给多放两片牛肉。
我走出面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王浩的司机在车上等着,看到我出来,发动了车子。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和前座的隔音玻璃缓缓升上来,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面。
“林总,去哪儿?”司机问。
“回作坊。”我说。
车子驶出小巷,拐上主路。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车很少,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惨白。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张薇让我让座时的笑容。周海涛握我手时的力度。王浩走进包厢时所有人站起来的样子。他说“我下个月可能要出事了”时那种平静得像在说别人故事的语气。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不是王浩发的,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
张薇。
消息只有一句话:“林远,明天下午三点,能见一面吗?有些话,十年前就该说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车窗外,这座小城的夜景不断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街道、路灯,在黑暗中显得既亲切又陌生。我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我蹲在学校操场的水泥台阶上,旁边坐着王浩,他举着一根烤串,油渍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他白色的校服上。
“林远,我跟你说个事。”
“说。”
“毕业了咱俩一起做生意吧。”
“你成绩那么好,不考大学了?”
“考呗,考完了再回来做。”
“做什么生意?”
“不知道。”他笑得没心没肺,“反正咱俩一起干,总比一个人强。”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车子在作坊门口停下来。我下了车,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这个我守了十年的地方。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那是我走之前特意留的一盏,昏黄的光照在锈迹斑斑的机器上,照着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配件,照着墙上那个褪色的招牌——林记农机配件加工。
多年的心血。
十几口人的饭碗。
两百八十万的项目。
和一个从穿开裆裤就绑在一起的兄弟的命。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改锥和一把钳子,蹲下来,开始拆卸那台老旧的铣床。不是为了修,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响,清脆而单调,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浩。
只有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不明白他这个“好”是回答什么。是答应了我的条件?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只是告诉我,面馆的面条确实不错?
我没有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拆那台铣床。
夜很深了,作坊外面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寂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终于把铣床的护盖拆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齿轮。油污沾了满手,有股刺鼻的机油味。我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高考前的那个晚上,我和王浩蹲在操场的台阶上,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林远,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钱吧。”
“不是。”
“那是啥?”
“靠谱的人。”他说,“有几个靠谱的人在你身边,你就不怕。”
我把改锥放在地上,靠着铣床坐下来,车间的地面冰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让人清醒得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靠谱的人。
王浩是。
但现在,那个靠谱的人,可能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张薇那条消息,看了最后一遍:“明天下午三点,能见一面吗?有些话,十年前就该说了。”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地点。”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见的不是十年前那个甩了我的女孩,而是一个可能掌握着王浩命门的人。
而这次,我不会再让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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