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大王这一难,在唐僧师徒经历的八十一难里排到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难,分别是“路逢大水”、“身落天河”和“鱼篮现身”。
从数字上看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小段插曲,但如果仔细掂量掂量,这一难的分量比大多数劫难都要重。
不是因为妖怪多厉害——金鱼精的法术算不上顶尖,比起青牛精、大鹏鸟差远了。
重就重在,观音菩萨在这一难里露出了整部《西游记》里绝无仅有的慌乱。
观音菩萨在整部书里的形象向来是稳的。
从第一回出场指点孙悟空,到后来给唐僧送袈裟锡杖,再到一次次替取经团队收拾残局,她永远端坐在莲花台上,话不多,面带微笑,什么风浪都掀不动她。
第八回里如来要找人去东土寻取经人,观音主动请缨,如来还特意说了句“别个是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可去得”。
就这么一个人物,在通天河边却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赤着脚,连出门前梳洗都顾不上。
孙悟空见了都愣住,挠着头委婉地提醒菩萨要不要先去收拾收拾。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慌成这样?
这事得从头说。
唐僧师徒在车迟国折腾完那三个妖道,把和尚们从苦海里捞了出来,继续往西走。
走了没多久,眼前横了一条大河,八百里宽,望不到对岸。
孙悟空跳到空中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河不是一般的宽,水流也不是一般的急,渡船没有,桥也没有。
师徒四人只好沿着河边找人家落脚,走着走着就进了个村子,叫陈家庄。
陈家庄看上去挺安静,庄稼长势不错,家家户户的院子收拾得也算齐整,可师徒四人一进村就觉出不对劲了。
路上遇到的人个个神色凝重,见了陌生人也不怎么搭话,低着头匆匆走过。
猪八戒还在那儿嘀咕,说这村子的人怎么都像欠了别人钱似的。
进了陈清家,老人招待他们吃斋饭,可自己坐在那儿愁眉不展,时不时叹口气,筷子举起来又放下,跟丢了魂一样。
唐僧是个慈悲人,自然要问个究竟。
这一问,就问出了一桩让人后背发凉的旧事。
陈清说,他们这条通天河里住着一位“灵感大王”,是这方百姓的保护神,专管风调雨顺。
每年这大王都要陈家庄献上一对童男童女,外加猪羊牲醴等祭品,如果哪年不给,大王就要降祸生灾,让庄稼颗粒无收,让家家户户鸡犬不宁。
今年轮到的就是陈清家,他那刚满八岁的女儿一秤金,和他弟弟陈澄家的儿子陈关保,就是今年的祭品。
祭期就在这两天。
陈清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说那孩子还在后院里玩泥巴,什么都不知道,过两天就要被送到庙里去了。
陈澄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唐僧听罢双掌合十,口中念了一句佛号,眼眶也湿了。
孙悟空倒是没哭,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说老头你别急,这算什么大王,分明就是个妖怪。
俺老孙替你收拾他。
猪八戒在旁边插嘴,说师兄你可想好了,这是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咱要是把人家的大王得罪了,以后风不调雨不顺的,这责任谁担?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吃小孩的能是什么正经神仙?
真神仙要的是香火供奉,要的是人心向善,哪有要活人孩子的?
孙悟空出的主意倒也简单——他和八戒变成童男童女的模样,到灵感大王的庙里等着,等妖怪来了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孙悟空变成陈关保的模样,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男孩,坐在供桌上不动声色。
猪八戒变成一秤金,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扭来扭去。
到了夜里,庙外一阵阴风卷过,猪八戒的鼻子就抽了抽,说师兄,来了。
来的就是灵感大王。
按书里的描写,这位大王头戴金盔,身穿金甲,腰缠宝带,足蹬烟黄靴,手持九瓣赤铜锤,威风凛凛。
他那金甲映着月光闪闪发亮,一看就不是凡间的物件。
大王走进庙来,照例先看看祭品,目光在孙悟空变的童男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猪八戒变的童女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猪八戒忍不住了——他不是演技不好,是这女娃娃的衣裳太紧,勒得他浑身发痒,实在憋不住。
他猛地从供桌上跳起来,现了原形,抡起九齿钉耙就往灵感大王身上砸。
大王猝不及防,被钉耙刮到,手背上连皮带肉刮下两片金灿灿的鳞来。
两片鳞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孙悟空和猪八戒这才看明白,这“灵感大王”不是什么神仙,是一条金鱼成了精。
金鱼精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他跑起来倒是不含糊,一头扎进通天河里,翻了个水花就不见了踪影。
孙悟空追到河边,看着滔滔河水直挠头。
他不擅水战,这是从取经一开始就有的老毛病了。
当年在流沙河收沙僧的时候,也是八戒下去打的头阵。
眼下这通天河比流沙河宽多了深多了,下去之后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说跟妖怪打了。
猪八戒说他下去,拉着沙僧就钻进了水里。
两个人在水下一通乱找,连金鱼精的影子都没摸到。
那妖怪躲在水底的老巢里,就是不出来。
孙悟空在岸上急得直跺脚。
他绕着河边走了好几圈,最后做出一个决定——上南海,找观音菩萨。
在取经路上,孙悟空找观音菩萨搬救兵不是一回两回了,可这一回,他遇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情况。
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到了南海落伽山,紫竹林外头撞见守山的护法诸天,说要见菩萨。
对方支支吾吾说菩萨在竹林里,吩咐过谁都不许进去。
孙悟空才不管这些规矩,推开护法就闯了进去。
绕过几丛翠竹,穿过一片紫竹林,眼前出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画面。
观音菩萨没坐在莲台上,没穿那身素蓝锦袍,没披那条绣带,头上没有宝冠,脸上没有妆容。
她盘坐在竹林里的一块石头上,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袄,头发披散在肩上,赤着双脚,正在低头编一个竹篮。
孙悟空愣在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见过无数次观音菩萨,每一次菩萨都是端庄肃穆、衣冠整洁的,哪见过这副模样?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说,菩萨,要不您先去梳洗梳洗,换身衣裳?
观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竹篮没停,说了一句让孙悟空更加吃惊的话——再晚点你师傅就没命了。
孙悟空还没反应过来,观音已经站起身,拎着编好的竹篮就往外走。
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快步如飞。
这一幕在整部《西游记》里是绝无仅有的。
观音菩萨是谁?
是西天灵山的重要人物,是天庭的贵宾,是大唐百姓口口传颂的救苦救难观音大士。
她的形象在任何场合都是庄严的、完整的、无懈可击的。
可她居然因为一个金鱼精,慌成这样。
孙悟空跟在观音后面往回赶,一路上的疑惑越来越大。
他想起之前几次求观音帮忙,哪一次不是从容不迫的?
收红孩儿那次,菩萨在紫竹林里先跟他交代了半天,然后施法收妖,从头到尾气定神闲。
就算对方是红孩儿这样的狠角色,菩萨也没乱过方寸。
到了通天河上空,八戒和沙僧看见观音的打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猪八戒嘴快,刚要说什么,被孙悟空一把捂住。
观音站在云端上,什么话也没说,把手里的竹篮往通天河里一扔。
那竹篮落进水里,观音开始念咒语,反反复复就一句——死的去,活的住。
死的去,活的住。
一连念了七遍。
河面上先是一阵波动,然后浮上来无数鱼虾的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
最后,竹篮从水里提上来的时候,里头有一条金灿灿的金鱼,还在眨眼睛,还在动鳞片。
这就是那条从观音莲花池里跑出来的金鱼精。
观音提着竹篮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
那一柄九瓣铜锤,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他运炼成兵器。
不知是哪一日,海潮泛涨,走到了此间。
观音这段话听起来是在交代妖怪的来历,可仔细琢磨就会发现,这里头藏着不少问题。
金鱼精在通天河为妖多久了?
按书里的说法,他霸占老鼋的水府已经有九年了。
九年间,每年吃掉一对童男童女,那就是十八个孩子。
十八个孩子啊,在陈家庄这样的小地方,这已经是好几户人家的全部了。
可观音菩萨居然不知道。
她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是“慧眼可观三界”的菩萨,她的莲花池里少了一条鱼,她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也就罢了,那金鱼精在通天河顶着“灵感”的名号招摇撞骗——“灵感”二字正是观音名号的一部分,全称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一个妖怪打着她的名号在人间为非作歹九年,她居然毫无察觉?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更让人费解的是,观音收服金鱼精之后,通天河里所有水怪鱼精尽皆死烂。
那七遍咒语念完,河里除了被收走的金鱼精,其他活物全死了。
河面上漂浮的鱼虾尸体让岸上的陈家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观音菩萨一向以慈悲著称,降伏红孩儿的时候,她特意叫山神土地把方圆三百里的生灵全部挪到安全的地方,生怕淹死一个。
怎么到了通天河,就大开杀戒了?
有人说是为了灭口。
那些鱼虾都是金鱼精的手下,跟了金鱼精九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金鱼精在观音身边修行多年,偷听不少佛家秘密,他在跟鱼虾们相处的过程中,难免把这些秘密漏了出去。
要是这些鱼虾活下来,以后口无遮拦到处说,佛门机密不就全泄露了吗?
可这个解释也不太站得住脚。
真要灭口,最该灭的不是鱼虾,是陈家庄那几百口人。
人家孩子被吃了,最知道内情的就是他们,他们要是到处嚷嚷,事不就大了吗?
可观音不仅没动陈家庄一个人,反而让孙悟空现出鱼篮观音的真身,让陈家庄男女老幼跪在河边朝拜,还让村里人画下了鱼篮观音的画像。
这就更奇怪了。
闹出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鱼虾,最后不但不低调处理,反而大张旗鼓地让百姓朝拜、画像,这是要干什么?
说到底,这整件事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观音菩萨为什么这么慌?
仔细想想,取经路上那些从天上下来的妖怪,哪一个是观音不能控制的?
青牛精是太上老君的坐骑,黄袍怪是天上的奎木狼,金角银角是太上老君的童子,九灵元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
这些妖怪下凡,大多是被安排好的“道具”,是用来给唐僧师徒增加历练的。
就算不是安排好的,也是神仙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这些妖怪嘴上喊着要吃唐僧肉,实际上真让他们吃,他们也不敢。
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可金鱼精不一样。
金鱼精是自己跑下来的。
他趁着一次海潮泛涨,从观音的莲花池里溜了出来,一路顺着水流到了通天河。
他占了一个老鼋的水府,拉了一帮鱼虾当手下,自己当了土皇帝。
他不是谁安排的,不是谁默许的,他完完全全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这才是观音慌的真正原因。
金鱼精脱离了她的掌控。
观音不知道他在通天河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敢吃唐僧。
唐僧要是真被金鱼精吃了,这取经大业不就全完了吗?
观音在如来面前夸下的海口,她亲自挑选的取经人,她一手操办的取经计划,全都要泡汤。
这个责任她担不起。
所以她才会在紫竹林里顾不上梳洗就编竹篮,才会赤脚跑出去收妖,才会在通天河上空急急忙忙念咒语。
她必须在唐僧出任何闪失之前把金鱼精控制住,把局面稳住。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通天河里所有水怪鱼精都被杀了个精光。
那些鱼虾知道的事情太多,多到不能让它们活着。
它们跟了金鱼精九年,朝夕相处,金鱼精是怎么从观音莲花池里跑出来的,他在通天河是怎么作威作福的,他抓唐僧之后打算怎么办,这些事要是传到外面去,观音的面子往哪儿搁?
更严重的是,万一传出什么风声,让人知道观音身边的宠物都能吃人,谁还信佛?
所以那些鱼虾必须死。
不是因为它们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隐患。
当然,在吴承恩那个年代,这么写也不只是为了讲一个菩萨着急忙慌收妖怪的故事。
这里头藏着的是对整个神佛体系的嘲讽。
明嘉靖年间,朝廷崇道抑佛,道士邵元节、陶仲文等人靠着炼丹和长生之术爬到权力的顶峰,把持朝政。
吴承恩写《西游记》的时候,把这种对权力滥用的不满通过神话故事表达了出来。
车迟国的三个妖道,比丘国的白鹿精,还有通天河的金鱼精,都是这种影射。
金鱼精不过是观音莲花池里的一条鱼,就因为“跟对了主人”,就可以在人间为非作歹九年而不受惩罚,等到东窗事发也只是被轻轻收回去。
那些被他吃掉的十八个孩子呢?
谁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就是吴承恩想说的——有关系的就是不一样。
看看金鱼精的下场就知道了。
他吃了十八个孩子,抓了唐僧,按说这罪过不小了吧?
可观音收了他之后,只是把他拎回莲花池里,继续养着。
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而那些跟他混的鱼虾,没靠山,没背景,一个都没活下来。
这种“双重标准”在《西游记》里比比皆是。
有背景的妖怪,被主人收回去,该当神仙当神仙,该当坐骑当坐骑,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没背景的妖怪,金箍棒一棒打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吴承恩把这件事写得特别清楚。
孙悟空在通天河这一难里扮演的角色也很有意思。
他看见观音慌慌张张的模样,不但没有嘲笑菩萨,反而提醒她要不要先去梳洗。
这跟他平时怼天怼地的性格不太一样。
大概是他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能让观音慌成这样,这金鱼精肯定不是一般的妖怪。
他聪明的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老老实实跟着菩萨去收妖。
收完妖之后,观音照例是那句话——你们继续西行去吧,我走了。
然后提着竹篮,赤着脚,驾着云就回了南海。
河面上的鱼虾尸体随着水流慢慢漂走,河岸上陈家庄的百姓跪了一地,磕头谢恩。
猪八戒嘀咕了一句,说这些鱼虾是咋死的,也没见人打它们啊。
沙僧摇了摇头,说二师兄你就别问了。
只有孙悟空站在那儿,看着观音远去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神仙的宠物下凡作恶,被收回去就没事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那些被吃掉的童男童女,那些被毁掉的家庭,那些死去的鱼虾,谁为他们负责?
可他不能说。
他是孙悟空,他是齐天大圣,可他现在头上戴着金箍儿,手里拿着金箍棒,肩上扛着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责任。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事问了也没答案。
所以他只能看着观音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转过身,招呼八戒沙僧,把唐僧从老鼋背上扶好,继续往西走。
八百里通天河横在眼前,水流湍急,深不见底。
老鼋驮着师徒四人往对岸游去,河面上还零星漂着一些鱼虾的尸体。
唐僧坐在老鼋背上闭目诵经,不知道是在超度那些死去的鱼虾,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下一难积攒功德。
到了对岸,唐僧从老鼋背上下来,整了整袈裟,回头望了一眼通天河,说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迈步向西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通天河的账还没完呢。
等他取经回来路过通天河的时候,老鼋一翻身把他连人带经书掀进水里,那一难才是通天河最后的收尾。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回到通天河这一难本身,最值得琢磨的还是观音的反应。
一个菩萨慌了,这不是小事。
在《西游记》的神话体系里,菩萨是不该慌的,他们是超脱的,是淡然的,是看破红尘的。
可观音在通天河的表现证明了一件事——菩萨也是会慌的,而且慌起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这大概就是吴承恩的高明之处。
他把神佛写成人,让高高在上的菩萨也会着急,也会失态,也会做错事,也会护短。
这样一来,神佛就不再是冷冰冰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物。
观音的慌乱,说到底是因为她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她的软肋不是金鱼精,不是唐僧,是那场她必须完成的取经大业。
为了这场大业,她可以不顾形象,可以大开杀戒,可以护短包庇,可以把一切都摆平。
从这个角度看,通天河这一难,表面上是唐僧师徒过河遇险,实际上揭开的却是神佛世界里那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你有背景、有关系、有用处,什么事都好商量。
没有这些,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家庄那些被吃掉的孩子,通天河里死去的鱼虾,就是这条规矩的牺牲品。
到了最后,观音提着竹篮回了南海,继续当她的观音菩萨。
金鱼精在莲花池里继续浮头听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僧师徒继续西行,经历了下一难、下下一难,直到取回真经。
通天河的水依旧流着,八百里的河面依旧宽得看不见对岸。
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陈家庄的人还会在河边烧几炷香,往河里扔几个馒头,也不知道是在祭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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