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时期形成的“二十二史”“二十三史”“二十四史”三套官方正史,都包含了《辽史》和《金史》。这就说明,清朝主流的正统观念里,依然承认辽、宋、金三个政权各自拥有正统地位。
“正统之争”的由来
关于辽和金算不算“正统王朝”的争论,主要是围绕着辽、宋、金三国史书的编修问题展开的。
元朝人承认辽、金是正统,是从确立“辽、宋、金三国各自算正统,分别用自己的年号记史”这一规则开始的。到了明朝,有人反对辽、金的正统地位,本质上也是反对元朝将三国史书分开编撰的“正统体系”,主张把辽、宋、金三国的历史合在一起,编成一部完整的《宋史》。
清朝人对辽宋金“分开编史、各自正统”的说法也有不同意见。一些清朝的“前明遗民”,依然持有“华夷之辨”“尊夏贱夷”的旧观念,反对三朝分开编史、各自算正统的做法。比如学者黄宗羲,就曾主张重新编写《宋史》,把辽、金、元三国的历史放到记载少数民族的“四夷列传”里。
不过,大多数清朝的知识分子并不反对这种“三国分开编史,各为正统”的正统体系。
乾隆皇帝尽管说过“三朝正统属于宋朝”的话,但这是他针对杨维桢专门讨论三国编史问题撰写的《正统辨》一文做出的批示。
爱新觉罗・弘历
按道理说,如果乾隆皇帝认可杨维桢的正统观念,就应该支持他把辽、宋、金三国历史合编为一部《宋史》的主张,彻底推翻三国分开编史的体系。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乾隆皇帝没有按照杨维桢的想法,开设史馆、组建编纂机构,重新编写一部包含辽、宋、金三国历史的《宋史》;相反,他承认了明朝定下的、包含《辽史》《金史》在内的“二十一史”的正统地位,还在这个基础上,亲自审定了包含这两部史书的“二十二史”“二十三史”和“二十四史”。这恰恰说明,乾隆皇帝并不反对辽、宋、金分开编史、各自正统的体例,依然承认这三个政权各自的正统地位。
乾隆皇帝对“正史”地位的全面敲定
在《明史》正式编撰完成之前,清朝一直沿用着“二十一史”作为正史的统称,这其中就包括了《辽史》和《金史》。
除此之外,朝廷还根据社会需要,重新刊刻了国子监版本的“二十一史”,并按“购买《十三经》《二十一史》等书籍,发放给各地学校的教官保管,让读书人认真研读熟悉”的要求执行。
乾隆皇帝即位后,也曾答应协办大学士三泰的请求,下令“给各省省会的府学各发一套《十三经》《二十一史》,交由各省督抚刊印,再分发给下属各府、州、县的学校”。
乾隆十二年(1747年),重新刊刻的《十三经注疏》和《二十一史》完成,乾隆皇帝还亲自为《重刻二十一史》作序,文中写道:“朕既命校刊《十三经注疏》定本,复念史为经翼,监本亦日渐残阙,并敕校雠,以广刊布,其辨讹别异、是正为多。卷末考证,一视诸经之例。”他还进一步指出:“《明史》先经告竣,合之为二十二史,焕乎册府之大观矣。”
爱新觉罗・弘历
从上述做法中可以看出,乾隆皇帝认可元朝把辽、宋、金三国分开编史的方式,也认同明朝官方将《辽史》《金史》纳入“二十一史”的说法,根本没有否认“辽宋金各自为正统”的想法。
不光“二十二史”是乾隆皇帝审定的,“二十三史”与“二十四史”也由他亲自定下来,只是关于两套正史的组成,有两种不同说法。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记载:“臣等伏案薛居正等所修《五代史》,原由官撰,成自宋初,以一百五十卷之书,括八姓十三主之事,具有本末,可为鉴观。虽值一时风会之衰,体格尚沿于冗弱;而垂千古废兴之迹,异同足备夫参稽。故以杨大年之淹通,司马光之精确,无不资其赅贯,据以编摩,求诸列朝正史之间,实亦刘昫《旧书》之比。乃征唐事者并传天福之本,而考五代者惟行欧阳之书,致此逸文,浸成坠简。阅沉沦之已久,信显晦之有时。钦惟我皇上绍绎前闻,纲罗群典,发秘书而雠校,广四库之储藏。欣觏遗篇,因裒散帙,首尾略备,篇目可寻。经呵护以偶存,知表章之有待,非当圣世,曷阐成编。臣等谨率同总纂官右春坊右庶子臣陆锡熊、翰林院侍读臣纪昀,纂修官编修臣邵晋涵等,按代分排,随文勘订,汇诸家以搜其放失,胪众说以补其阙残,复为完书,可以缮写。窃惟五季虽属闰朝,文献足征,治忽宜监。有《薛史》以综事迹之备,有《欧史》以昭笔削之严,相辅而行,偏废不可。幸遭逢乎盛际,得焕发其幽光,所裨实多,先睹为快。臣等已将《永乐大典》所录《旧五代史》,依目编辑,勒成一百五十卷,谨分装五十八册,各加考证、粘签进呈。敬请刊诸秘殿,颁在学官。搜散佚于七百余年,广体裁于二十三史。著名山之录,允宜传播于人间;储乙夜之观,冀禀折衷于睿鉴。”
也就是说,“二十三史”就是在“二十二史”的基础上加上了《旧五代史》。
不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却有另一种说法:“《正史》之名,见于《隋志》。至宋而定著十有七。明刊监版,合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有一。皇上钦定《明史》,又诏增《旧唐书》为二十有三。近蒐罗四库,薛居正《旧五代史》得裒集成编。钦禀睿裁,与欧阳修书并列,共为二十有四。今并从官本校录。凡未经宸断者,则悉不滥登。盖正史体尊,义与经配,非悬诸令典,莫敢私增。”
按照这个说法,乾隆帝批准在“二十二史”中加《旧唐书》成为“二十三史”,再加上《旧五代史》成为“二十四史”,和赵翼的记载存在些许差异。
《四库全书》
学者赵慎畛的《榆巢杂识》中也有类似记载:“我朝文渊阁虽为大学士兼衔,并非职掌,且自来实无其地。乾隆四十一年,诏搜辑遗集,汇为《四库全书》,特命于文华殿后建阁弃之。又于《永乐大典》散篇内,裒集《麟台故事》一编,为宋待制程俱撰。所载当时典掌三馆秘阁书籍,从执政领阁事。又有直秘阁、秘阁校理等官,立制差为赅备。因命大学士等参仿宋制,会同定议:置文渊阁领阁事二员,以满、汉大学士、协办大学士、翰林学院学士兼充,总司典掌。置文渊阁直阁事六员,以满、汉内阁詹事、少詹事、讲读学士等官兼充,同司典守厘辑之事。置文渊阁校理十六员,以满、汉庶子、讲、读、洗马、中赞、修撰、编、检及内阁侍读等官兼充,分司注册点验之事。以上皆设为定额。仍仿宋代馆职结衔之例,凡章奏文移,概令署衔于本职之上。遇领阁事、直阁事阙员,由翰林院列名具题。遇校理阙员,由领阁事大学士会同翰林院掌院学士,遴选学问优长者带领引见充补。凡管鑰启闭,典之内府,仿宋制秘书省,有提举官,以从臣充。特派内务府大臣一员兼充文渊阁提举阁事衔,至阁内收发宿直等事,由于内府司员、笔帖式内分派掌管。”“御花园攡藻堂中,本就大内所有书籍分贮四库。乾隆辛卯、壬辰,屡诏访集天下遗书,于是各省大吏、搜集所属呈出者,汇送京师,都下藏书之家及四方仕宦于朝者,咸以书献,人思甄录为幸。复允馆臣请,编校翰林署所贮之《永乐大典》,特命内廷大学士等为总裁,抡选翰林、分司校择。辑书之始,请锡嘉名,命以《四库全书》,就翰林院署设局编纂。其校勘《永乐大典》者,于原心亭列席;校勘遗书者,于宝善亭列席。部曹及子官属,亦有选预纂修者,在籍进士、举人征预分校者五人。特谕内府司官办给饮膳,盛夏、隆冬,颁冰给炭。凡书佳者,悉缮录汇列四库。次则标存名目,附列书末。其不经及伪托者,概从摈斥。书篇仿《永乐大典》式,印界朱阑。选举、贡、监生字画端楷者,就武英殿书局分领缮写。于全书内择其精醇,先为荟要,缮贮攡藻堂,即以武英殿纂修翰林分校荟要,选派中书、助教等官,司全书覆校、分校事。每分校二员,设覆校一员,重加磨勘。书内有关学术经济者,咸付刊印,用广流传。仿宋人活版字法,刊成单字排印。书函每以浆气致蠹,易以木匣。经、史、子、集,以青、赤、白、黑四色分别装潢。通计每分三万六千册。”“宋开宝中,诏修《五代史》。卢多逊诸人同修,宰相薛居正监修。书成,凡五十卷。其后欧阳修别撰《五代史记》七十五卷,藏于家。修殁后,官为刊印,与薛史并行。当时以薛史为旧史,欧史为新史。至金章宗泰和时,始诏学官专用欧阳史,于是薛史遂微。元、明以来,传本渐就湮没。我朝修《四库全书》,词臣于《永乐大典》各韵所引甄录条系,得之八九,复采《册府元龟》、《太平御览》、《通鉴考异》、《五代会要》诸书,以补其缺,卷帙悉符原书。允馆臣请,仿刘晌《旧唐书》之例,列于《二十三史》,刊布学官。薛史文笔虽不及欧史谨严,而叙事详核,司马温公《通鉴》多采用之。”
除此之外,《清史稿・邵晋涵传》也记载:邵晋涵“在史馆时,见永乐大典采薛居正《五代史》,乃荟萃编次,得十之八九,复采《册府元龟》、《太平御览》诸书,以补其缺。并参考通鉴长编诸史及宋人说部、碑碣,辨证条系,悉符原书一百五十卷之数。书成,呈御览,馆臣请仿刘昫《旧唐书》之例列于廿三史,刊布学宫,诏从之。由是薛史与欧阳史并传矣。”
这两部书都提到把《旧五代史》列入“二十三史”,看起来像是“二十二史”加《旧五代史》变成“二十三史”,但文中又明确说,这么做是仿照《旧唐书》列入正史的例子,这又间接说明《旧唐书》早就被列入正史了。
二十四史简介
这么一来,应该是“二十二史”加《旧唐书》成为了“二十三史”,再加上《旧五代史》成为“二十四史”,这和四库馆臣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的说法是一致的。
不管这两种说法哪个更准确,乾隆帝审定的“二十二史”“二十三史”“二十四史”这三套正史里,都包含了《辽史》和《金史》。
乾隆帝“言行不一”的底层逻辑
明朝有些读书人想否定辽、金的正统地位,核心就是不满意元朝把三国史书分开编的体例,想重新编一部只认宋朝为正统的《宋史》,本质上就是反对把《辽史》《金史》算进正史里。
但是,乾隆帝审定的这三套正史,既没把《辽史》《金史》从正史里去掉,也没像加《旧唐书》《旧五代史》那样,把明朝柯维骐编的、否定辽金正统的《宋史新编》等书列入“正史”的大名单,更没命令四库馆臣重新开馆,编一部只认宋朝为正统的《宋史》。以上种种足以说明,乾隆帝不反对辽、宋、金分开编史、各自正统的观念,也没有否定辽、金正统地位的意思。
乾隆帝虽然说过“正统属于宋朝,不属于辽金”,但他的实际做法却承认了辽、宋、金各自的正统地位,这显然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局面。乾隆帝绝不是糊涂人,这种矛盾背后的原因值得仔细琢磨。
爱新觉罗・弘历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他批阅《通鉴辑览》时,反对书中“记载宋辽、宋金打仗时,都把辽、金写成‘入侵’”的说法,强调“朕之厘正书法,一秉至公,非于辽金有所偏向”。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他命令皇子和军机大臣修改《通鉴纲目续编》中辱骂辽金等少数民族的话,说:“谕存杨维桢《正统辨》,使天下后世晓然于《春秋》之义,实为大公至正,无一毫偏倚之见。明使后世臆说之徒,谓本朝于历代帝王未免区分南北、意存轩轾,甚失皇祖降谕之本意也。”
乾隆帝一再强调“公正”“大公无私”“不偏袒”,其实已经说清了一件事——自己为什么说“正统在宋不在辽金”。
原来,明朝的知识分子们普遍认为,满洲是女真人的“余孽”。因此,清军攻占辽东后,曾“惑于形家谬说,疑金代陵寝与本朝王气相关,将房山县金陵拆毁”。
实际上,努尔哈赤曾说过,“我本大金之裔”,还提到“昔大辽帝欲杀忠顺安分之人,故我金汗兴师征辽”、“昔汝等之赵徽宗、赵钦宗二皇帝亦为我金汗所掳”。皇太极时期,崔应时在奏折中也表示:“今大金之后天聪皇帝出师而御世,是为英明皇帝”;乾隆皇帝也说过,“金源即满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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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后来清朝人为了避免汉人对金人的仇恨,故意回避自己是金国女真人后代一样,乾隆皇帝也怕别人说他偏向辽金,所以才说“正统在宋不在辽金”,以此表明自己“大公无私、不偏不倚”,对各个民族一视同仁。这才是他说这句话的真实想法,并不是要否认“辽、宋、金各为正统”的地位。
当然,乾隆皇帝说“正统在宋不在辽金”,也有承认汉族是中国的主体民族、汉文化在中华文化中占主导地位的意思。但他承认这一点的同时,并没有否定少数民族文化对中华文化形成和发展的重要作用。他推崇的不是只有汉文化这一种,而是包含少数民族文化在内的多种文化。
实际上,他反对儒生过分强调“华夷之辨”“华夏高贵、少数民族低贱”,主张淡化这种民族区别。他说这句话,既是为了拉拢汉人,同时也在提醒满族等少数民族,不要在正统问题上太计较,免得影响满汉合作。这不是否定“辽、宋、金各为正统”,而是既承认宋朝是正统,也承认辽、金是正统。
民族观念的发展大势
总的来说,有清一代,没有人提出过要“推翻辽、宋、金三朝分编正史的体系”、重新编写《宋史》的想法,普遍认为,“元朝将辽宋金三史分修,诚为定论”。
所以,乾隆皇帝也没有贬低辽金的想法。他不仅允许四库馆臣在编修《四库全书》时坚持“辽、宋、金各为正统”的观点,还审定了包含《辽史》《金史》的三套正史。这说明,清朝统治者转向大一统王朝的立场后,辽、宋、金三朝分编正史的体系没有被推翻,辽金的正统地位也没有被否定。
和其他中原王朝一样,清朝的统治阶层基于维系国家稳定和巩固统治的需要,不主张强化“华夷之辨”或“尊夏贱夷”等观念,而是主张淡化民族界限。因此,对于那些满脑子“华夷之辨”、想借此否定辽金正统地位的读书人,朝廷并没有给予支持。
这也说明,近千年来民族观念的发展变化,不是越来越强调“华夷之辨”、区分正统与非正统、抬高华夏、贬低少数民族,而是逐渐淡化民族隔阂,强调各民族是一家人、融为一体,主张各民族文化相互吸收,从“只推崇汉文化”,转向了“重视多种文化共存”的大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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