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见习记者 蒋月 王绎淩
用石头、金属和玻璃，为天安千树做一件轻盈、防水、防火、抗台风、防地震的“衣服”，限时三年；做好“衣服”的同时，还必须保护好一个“婴儿”——天安千树正中央的那栋历史保护建筑。做成这件事的人，一定是长了三头六臂吧？
在中国，有一群人把类似任务完成了无数次。他们就是“建筑的时装设计师”——幕墙人。
最近，我们跟随从业二十余年的中国幕墙人、上海美特幕墙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兼首席技术专家朱齐飞，走进K11香港新世界文化商都和天安千树阳光广场的在建项目，看看这群“建筑缝匠”的故事。
为建筑“量体裁衣”：要风度也要温度
裸露的水泥地上有前些天雨后的积水，四周墙壁撑着钢架——上海市普陀区的天安千树正在施工，施工现场多少有些杂乱，但阳光从天井里落下，正中央那栋历史保护建筑像个婴儿，毫发无损地安睡着。朱齐飞说，“我们会把空间让给它，施工中也会注意保护它”。此外，青绿色花岗岩之间留有缝隙，相比严丝合缝的拼接，像是为这座空中花园留了呼吸孔。
K11香港新世界文化商都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远远望去，红色陶砖之上，它披着一层轻薄的“纱衣”。它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完成了一条好裙子会有的“垂坠感”。走近才知道，这是上万个金属环手工编织焊接而成的幕帘——这，就是朱齐飞的团队最新的作品。为了保留历史建筑风貌，团队曾专程前往石材产地，挑选名为“彩云追月”的石材，并坚持从一整块石料中雕刻出柱墩，杜绝拼接，以保留平整度。
朱齐飞（右五）巡查天安千树阳光广场幕墙项目，天井中央的历史保护建筑在施工过程中安然无恙。蒋月 摄。
和人一样，每栋建筑的骨骼血肉、高矮胖瘦各有千秋，幕墙人不为流水线生产标准品，而是为每一座建筑“量体裁衣”。比如，天安千树项目本身造型复杂，115个退台造型、229个幕墙安装起始层之间，形成数不清的拐角、凸起，导致项目无完整安装面；100多个室外柱与外立面三角台连接，三角台穿透幕墙，幕墙与三角台收口尺寸各不相同——每一处都在挑战幕墙人的技术与耐心。
和人一样，建筑要风度，也要温度。幕墙人不光考虑美观，更操心建筑的“健康”。在天安千树，花岗岩内部藏着一层铝板，用以防水防渗。针对上海的超高层建筑，他们将钢化玻璃升级为“夹胶玻璃”，确保即使玻璃碎裂也不会散落，杜绝高空坠物风险。最近，朱齐飞的团队还开始用无人机对幕墙进行运维。
不是一个人的独幕剧，是行业的微缩编年史
二十多年前还是一名应届生的朱齐飞，是技术一线的一名学徒。从理论到实践，从学习经验到执笔行业规范，从突破技术到理解技术之外人类文明的抉择，朱齐飞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独幕剧，而是整个行业的一部微缩编年史。
在给记者们讲解幕墙知识的朱齐飞。王绎淩 摄。
2006年，朱齐飞从土木工程专业毕业，那时候幕墙在国内还是新兴产业。中国建筑金属结构协会铝门窗幕墙委员会开展的行业数据统计表明，我国建筑幕墙年产量在2000年左右年建造量达到1000万平方米，十五年增长70倍，年平均增长5倍，是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随着快速的发展，业内出现了许多暂无先例的难题。为寻找更多学习资料，朱齐飞搭建了一个BBS论坛，用论坛币鼓励同行互相分享。
在做好理论学习的基础上，实践也不可或缺。“因未知而害怕，但又必须去做”，是朱齐飞职业生涯的常态。在为钻石大厦搭建幕墙的过程中，朱齐飞顶着巨大的压力，带领团队反复测试以确保安全，最终建成上海最大跨度双子塔索网幕墙。临港检测园的反装幕墙项目，曾被许多专家断言“安装不了”，但他们最终通过反复实践顺利安装，最终完成了国内最大体量的反装幕墙。
新技术渐趋成熟，被积极引入实际应用场景，急需行业标准加以规范。在老师带领下，朱齐飞参与起草了2012年版《上海市建筑幕墙工程技术规范》，并于2019年独立完成该规范的后续版本以及《既有幕墙维修工程技术规程》等13部国家及行业标准。
随着产量、技术、行业标准的发展，近二十年，中国头部企业凭借制造能力、建造速度、成本优势，一步步走向世界。在和日本、新加坡等国同行交流的过程中，朱齐飞看到了中国工人极高的效率和完备的产业链，也看到了各国专家由于气候地理、市场环境、人文理念的差异形成的不同思维方式。幕墙的背后是技术、经济、历史与人性的综合权衡。如何确立中国幕墙人的自信，并适应国际环境，成为新的挑战。
受访者供图。
八十多岁仍活跃在研究一线的资深幕墙专家萧愉，让朱齐飞看见了技术背后的哲学。“萧老师提出‘三元论’，大意是说技术本身是中性的，是用技术炫技还是用技术来实现低碳环保，取决于人的选择。就像人一样，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因此，朱齐飞认为技术应服务于人、服务于时代的切实需求。他认为，既要敏锐地知道什么会被淘汰、什么需要创新，又要清醒地知道什么必须坚持。有时候幕墙人并不追求宏大的规模和高难度动作，而是让技术服务于历史建筑保护和环保。此外，为了保持经济和环保之间的平衡，幕墙人还会用上中空玻璃、充氩气、隔热断桥、光伏幕墙等技术手段。
人才与团队建设则是同样重要的产业支柱。“我们的项目主流在5000万到1.5个亿，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有设计、研发、施工、安装、加工，怎么让优秀的人组合作战？这非常重要。”为此，朱齐飞所在的美特幕墙公司在同济大学设立“美特助学金”，并持续招募大学生参与实战项目。
“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最后每个专业都做不好。”因此，二十多年，一个行业，一家企业，朱齐飞毫不动摇地重复着“埋件、运输、运维、交付”的全周期流程，他说，“越做越喜欢，越做越自信”。
如今的朱齐飞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上海市劳动模范、长三角大工匠等荣誉称号，荣誉、奖项、职位，加起来字数长达四百字，但他没有向记者提及任何荣誉，只说自己一直记得恩师的话，“做了管理层，也不能丢了技术”，因此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审阅图纸、查阅邮件，保持对重点项目的敏锐洞察。
“搞不明白的事一定要搞明白”的朱齐飞近年来开始注重工作与健康的平衡。左手上，是妻子叮嘱他戴上的健康手表，以便监测心率。心心念念幕墙的他看病时也犯职业病，觉得诊断建筑和诊断人体多少有相通之处，曾经和医生开玩笑，说“我是幕墙专家，你给我讲医学原理，我应该听得懂。”
原标题：《他用金属、石头、玻璃，为建筑做一件防水、防火、防台风、防地震的“衣服”》
栏目主编：周文吉
文字编辑：茅冠隽 姚勤毅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来赛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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