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透过树叶,大地便有了水墨味道,白蝴蝶翩翩飞舞于斑驳光影间,像一艘飘在空气中的纸折船。

炊烟在无风屋顶袅袅飘散,公鸡用力刨抓着墙根处浮土,忘记了昂首鸣叫。妇人提着尿盆,站在门前指着调皮孩子责骂,吓得黄狗蹑手蹑脚,夹着尾巴靠墙根卧下。

露珠渐渐从树叶上消失,阳光便炙热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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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时年间,人们常说一句话,进入三伏天,夫妻把脸翻。

小时候不懂,以为一进三伏天,因为燥热,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火气大,所以会经常吵架,要不咋叫把脸翻呢?

长大后渐渐明白,原来说的是天太热,两口子不太喜欢挨着。

家里几只扁嘴儿围着娘嘎嘎叫唤,娘顾不上喂它们,坐在饭桌边唉声叹气。

爹用力嚼着嘴里的馍,似乎跟这些馍有仇。

黄狗在我脚边,好像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味道,不安用眼睛偷看我,尾巴轻轻摇动,见我毫无反应,索性把下巴放到了我脚上。

最喜欢用角顶人的公羊站在南墙根下,对地上的青草视而不见,半张着长有几根稀疏胡须的嘴咩咩叫,像是在询问,家里是不是有啥事,为什么气氛不对劲。

娘和爹认为,我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原因是两年前村里来了个收鸡蛋的,娘恰好正在给扁嘴儿剁草,就让我㧟着篮子去卖鸡蛋。

现在没人走街串巷收鸡蛋了,搁过去来说,干这种生意的人不少。家里养几只鸡,嬎出来的蛋不舍得吃,收鸡蛋的来了,多少换俩钱。

村里人爱热闹,有来做小生意的,都喜欢围着,打趣,聊天。

我㧟着篮子到了边上,过秤完毕,都要给钱了,收鸡蛋的人冷不丁问:“家里有公鸡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为啥问出这么一句话,实事求是摇头表示没有。

结果他不要我鸡蛋了,我当场就急了眼,都过完秤了,咋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再说了,蛋是母鸡下的,跟有没有公鸡有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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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有好事者跑到俺家,跟俺娘打趣,娘出来非常生气,夺过篮子要回家。

我不依,今天收鸡蛋的非给我说出来个道理。

最后,收鸡蛋的憋出来一句话:“没有公鸡压蛋,这鸡蛋孵不出来小鸡!”

我那时候十八岁了,可是哪里懂得这个?

卖鸡蛋的人说完,男人们仰头笑,女人们则低头咧嘴。

娘气得自顾自回家了,村里人都笑我,说我是个生瓜蛋子,有点憨。

我满肚子委屈回家。

隔天,又来了个收鸡蛋的,我㧟着篮子出去,首先说俺家有公鸡,结果又惹来了哄堂大笑,仍被大家叫成了憨子。

这是咋回事?有也不行,没有也不行?

爹认为我多少有点不精,娘认同,她觉得我之前没单独处理过事,所以没显出来,这不,卖两次鸡蛋,闹了两次笑话。

这样下去可怎么了得?会被人当成缺心眼儿,还咋娶媳妇?

为这事儿,娘想起来就愁得吃不下饭,扁嘴儿顾不上喂,爹想起来就气得一顿能吃三个馍,平时都是一个半,好像要把气都撒到馍上。

我不憨,就是从小不太爱说话,也不喜欢跟人堆里凑。

但要是我跑村里,对着人们喊我可不憨,那问题会更严重。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且无法反驳的憋屈事实,他们认为我憨,我还不能反驳,一反驳,更坐实了自己憨,哪里有人说自己精的?

奶奶个腿!

实际上,问题远比我想得要严重,我卖鸡蛋闹出的笑话,在两年间已经成为了大家的谈资。

三里五村都知道,有个叫牛保振的小伙子,心眼不太够数。

我都成他们嘴里的守村人了,而且这两年间很少有媒婆上门说亲,慌得娘天天上火,爹不多说话,可是我知道他心里也急。

因为在那个时候的农村,很多十八岁的男孩子都已经完婚,超过二十还没有成亲,就算是大龄了。

娘怕我打光棍!

“娘,你孩儿憨不憨你心里没数?赶紧吃饭吧。”

我劝娘,娘抬头看我:“俺孩儿,我跟你爹去赶集,集上有个老头卖肉,有个老头卖豆腐,我跟你爹该吃啥?”

考我?我微微一笑说:“俺爹跟俺娘吃肉,肉香。”

娘叹了口气看着爹:“唉,还是有点憨,那肉是生的,豆腐却是熟的,咋能吃肉呢?”

我傻了眼,还有生熟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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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饭我不想吃了,起身说出去一趟,临出门时,听到娘跟爹说:“还是不精,正是中伏天,他跑出去,二十了,冷热都不知道。”

我哭笑不得,但我不恼娘跟爹,他们都是担心我,怕我脑子不够数,关心则乱吗,别人才不会担心我呢。

我出来也没啥事,主要是爹吃馍的样子太吓人,我怕娘再问下去,爹会忍不住用鞋揍我。

但此时已经热了起来,出门没多久,我便走出一身汗,漫无目的,也没有个去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堤上。

我嫌离村近容易被人看到,索性埋头向前走,一直到了很远才停下。

堤两边栽着不少树,倒不是很热。

我在爹和娘面前无数次说过自己不憨,也不用发愁娶媳妇,机会来了,媳妇也就来了。

这是宽爹和娘的心,也是在安慰自己。

在我心里,多少也有点慌。

倒不是小伙子慌媳妇,而是那种怕丢人的慌。

爹和娘半辈子指望啥呢?盼啥呢?不就盼着我成家吗?我要成不了家,丢人的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连着他们也丢人。

问题是,由于从小木讷,嘴上没话,导致人们对我评价异常。经过卖鸡蛋事件后,人们把我小时候做过的笨事,蠢事都翻出来说,相互印证之下,我成了个脑子不够数。

谁小时候没干过蠢事?就算是大人,也不会面面俱到吧?怎么就拎着说起来没完呢?

我忿忿不平之际,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堤根下有个姑娘,蹲在一辆架子车边。

我心里一紧,以为人家是凑着架子车挡人,实际上是在解手。

赶紧把头转向一边向后退到了路对面,我一个大男人,偷看人家姑娘解手,那不成流氓了吗?

过了许久,我寻思着应该完事了,转过身又到了树下,结果看到姑娘还在架子车边,好像出啥事了。

站在堤上也是闲,顺堤下去,发现这姑娘不是一个人,上面还躺着一个妇女,紧皱眉头,闭着眼睛,看样子身体不太好。

“你咋了?架子车坏了?”

我对姑娘喊,她不搭理我。

“还是个聋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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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说完,她就对我怒目而视,还怪好看呢,小鹅蛋脸,眼睛忽灵灵的,热得头发贴在脸上,小嘴紧抿,带着一副倔强样。

穿得倒是朴素,一件的确良褂子都开始掉色,裤子是粗布的,脚上穿着双带钮襻的布鞋。

架子车一个轱辘没气了,这东西没气可不能跑,拉着比平时沉十倍不说,还会把胎给坏掉,严重的甚至把圈压变形。

这东西我能补,姑娘愣是一句话不说,但我知道她能听到,就说道:“我把人抱下来,给你补补胎,行不行?”

她轻轻点头表示同意,我把车上的妇女抱下来,放到树下阴凉处,又把车靠树竖了起来,扛起车轱辘要走。

她却一把拉住了我,紧抿着嘴,虽然不说话,意思我倒是能明白,她怕我偷她车轱辘,要是扛走不回来了怎么办?

心眼儿还怪多呢,我岂是那种人?

不过,人家一个姑娘,有这样的担心也正常,想了想,我把车轱辘放下,让她在这里等着。

我跑上堤,径直回家,拿了家里的木挫和扒胎的东西,扛着个打气筒又回去,一会儿功夫就补好了。

把气打起来,妇女又放回车上,她一声不响,拉着车就走。

这是在堤边,上堤是个大坡,她自己拉不上去,转头看我,指了指架子车。

这是让我帮着推车呢。

我过去说:“你去后边推,我给你拉。”

她先是不情愿,但我已经把手放到车杆上,她只好摘下拉带去了后面。我把拉带放到肩膀上,前腿蹬,后腿弓,撅屁股使劲,蹬蹬蹬上了堤。

意犹未尽,索性问她:“你去哪里?我给你送走。”

她迟疑了好久,指了指前面。

“你不会说话?”

看她轻轻点头,我心里一阵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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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娘说,听不见声音的人,都学不会说话,因为无法去学习。但要是能听见,却不会说话,那更憋得慌,比如别人骂自己,比如别人说了什么需要回答,自己明明知道,但却说不出来,那该多难受?

今天帮这个姑娘没帮错!

我指了指,让她上去坐,我跟牛犊子似的,多拉一个人累不着。

她哪里肯?摇头跟在架子车边指路,我一直送她到地方。

去了后,才知道,架子车上是她娘,这里是她姥姥家,村里有大戏,她送娘来看戏,顺便让娘在姥姥家住几天。

她舅舅感谢我帮她补胎还送过来,对她哑丫哑丫的喊,我以为她名字就叫哑丫。

哑丫已经把娘送到,我又帮她拉着车回去,下堤后,她死活不让我再送。

我一想,人家可能是怕被人看到不好看,一个大姑娘,跟一个小伙子,拉着一辆架子车,你俩干啥去了?

所以我也没有强求,看着她拉着架子车远去,拿着东西回家时,我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为自己干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而高兴。

刚到家,发现爹在门口吸烟,娘在屋里对我招手,好像还有个人。

我放下东西进屋,果然有个妇女在跟娘说话,看我进屋,妇女冲着我笑。

“小伙子长得不错,壮壮实实的,俩人正好般配,人家自己能吃饭,下雨也知道跟家里跑,有时候解手需要搭把手,真要嫌烦,可以给垫块戒子,湿了再换……”

等会儿,这是说啥呢?这是个媒婆?

我看着她问:“你准备给我说个什么样的媒?”

媒婆嘻嘻笑:“这孩儿,你不是不精吗?婶子给你……”

我鼻子差点气歪,指着她大吼:“你精,看你多精,赶紧走吧!”

媒婆狠狠而去。

娘手足无措看着我,继而跺脚:“你这孩子,以后……”

娘边说边叹气,脸上的愁都快溢出来了,我非常愧疚。

自打这件事之后,连着几个月,再没有一个媒婆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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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就到了冬天,按农村人的算法,过了年我就二十一了,媳妇还是没有着落,整天看爹的脸色,听娘的叹气是少不了的。

十月二十,小时候的同学白志成来找我抓兔子。

那时候野兔子多,到了冬天,村边上会堆着高粱玉米秸秆,棉花杆,兔子喜欢跟里面钻,捉住可以过次肉瘾。

娘不愿意让我干这种事,抓鱼捉兔子,会被人看成二流子懒汉。

我在家也是烦,跟着白志成出门而去。

白志成跟我不一个村,他家离俺家有七八里路。

到了地方,他从家里拿来一张盖鸡窝的网,我跟他拽着围住一堆棉花杆,然后各提一根棍子,开始在棉花杆上蹦,喊。

几分钟后,有一只肥大的兔子从里面被吓出来,一头拱进了网里。

我跟他哈哈大笑,刚要过去捉住,这兔子吓得乱拱,网眼有些大,竟然从里面钻了出来,撒腿跑向一边的一间土屋子。

村里这种土屋子,已经基本不住人了,都是过去用泥坯垛出来的,一层一层泥叠上去。

这间土屋子一侧有个木头做成的小格窗户,两扇笨旧的木门紧紧关闭。

惊慌失措的兔子从窗户钻了进去,我正在兴头上,寻思着钻进屋子也是无处可逃,二话不说,直接飞奔过去,径直撞向两扇木门。

木门应声而开,我赶紧进去又关紧屋门,生怕兔子再从门口钻出去。

屋里就一个小窗户,光线不足,我刚进去,眼睛也不适应。

等过了一阵,发现有些不对劲,对面白花花的是啥?

仔细一看,知道糟糕了,这是个大姑娘在换衣裳。

她正用愕然、惊讶、愤怒、委屈的目光看着我。我脑子里嗡嗡直响,万万没料到,这间土屋子里竟然还住着人,更没有想到的是,人家还是个大姑娘,而且正在换衣裳。

我赶紧开门就向外跑,却被顶门杠子给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门槛上,顾不上喊疼,爬出去给人把门带上。

人家不是只关着门换衣裳,而是加了顶门杠子,这破木门,加门闩的地方已经坏掉,只能用根顶门杠子顶住。

我年轻,而且捉兔子正在兴头上,撞得力气有些大,竟然把顶门杠子给撞开了。

这可完蛋了,一想到自己那个不精的名声,要再让人家姑娘讹一下,说我偷看人家换衣裳,那非把娘气病不行。

“白志成,这屋里住着人,你也不说一声?”

我气急败坏,冲白志成大吼。

白志成一脸委屈分辩:“那是哑丫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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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丫?

我还在回味这个名字时,木门猛被拉开,一个姑娘手提铁棍怒气冲冲出来走向我,还真是我帮着补胎拉车的哑丫,刚才在屋里光线暗,加上我没敢仔细看,没认出来。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到我跟前看了好一阵,一跺脚回去,使劲关上了木门。

白志成目瞪口呆,不明白这是发生了啥。

我当然不会说我看到人家换衣裳了,兔子也没有心情再捉,收网准备回家。

白志成唠唠叨叨,说哑丫爹死得早,娘身体一直不好,两个月也去世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可不是从小不会说话,小时候跟娘在河边洗衣裳,失足掉进了河里,娘为了救她,落下一身病根。也不知道是内疚还是受到了刺激,她从那时候就失语了,一直没有再说过话。

“看她换的衣裳,是想去地里出白菜,哎,你是不是看到人家换衣裳了?我可告诉你,别看不会说话,想娶的她的人可不少!”

我心里震惊,这姑娘也是命苦,前段时间我帮她拉着娘去走亲戚,这时候已经去世,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日子得多难熬?

说着话,收完了网,白志成让我去他家玩,我摇头表示不去。

白志成不明所以然,我问他:“哑丫家白菜地在哪里?我帮她去出。”

白志成一缩脖子:“要帮你帮,我可不敢,都一个村的,会有人说闲话。”

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领着我认认地就行。

他把我领到地里,认准后,我又折返回去,站在哑丫家土屋子前喊:“哑丫,我帮你出白菜呀!”

说罢,也不管她答应不答应,拎起把靠墙放着的铁锹就走。

铲了一半时,哑丫拉着架子车出现,放下车杆,径直走向我去夺铁锹。

我赶紧面红耳赤解释:“我不是故意闯进去的,我认错,我帮你铲白菜行了吧?”

她夺了几下没夺过去,使劲瞪了我几眼,弯腰去搬白菜装车。

“哑丫,不用你装,你去地边看着,这点活不够我自己干,我跟个牛犊子似的,壮着呢。”

她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想笑。

笑就是原谅我了,我浑身都是劲,铁锹轮得能拉出残影,面不红气不喘,主打一个身体棒!

一块白菜被我铲完又拉到哑丫家,惹得她村里人争相观看,我才不在意呢,哑丫则一直紧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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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被码好后,我要走时,有两个妇女进了哑丫家,笑着说要给哑丫说媒。

我又不走了,左看右看,灶台上放着野菜饼,拿起来装吃,听她们说什么。

俩媒婆说了半天,哑丫轻轻摇头,俩人不情不愿走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想走,站着又太无聊,吃了人家一筐子野菜饼。

我有些不好意思:“哑丫,我把你饼吃完了,你跟我去俺家吃饭吧?俺娘做饭可好吃了!”

她瞪了我一眼,当然不会去。

我一个人回到家,天擦黑了,娘已经做好晚饭,两掺馍,贴玉米饼,还有茄子菜,绿豆汤。

爹看见我就板起了脸,嫌我出去就是一天,这么大个人了,不务正业。

我满脑子都是哑丫,拿了几个贴饼子,又用爹的饭盒盛了汤和菜,推起家里的自行车就走,我要给哑丫去送饭。

等我赶到,哑丫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吃了这些饭菜,吃着吃着,她就流了泪,我不知道她为啥哭,心里生起一股保护她的冲动。

整个冬天,我天天去找白志成玩,实际上是去找哑丫。

她家里条件不好,拉着娘去姥姥家,出白菜用的架子车,都是借人家的。

爹走得早,娘又多病,她一个姑娘家,还不会说话,生活条件能好得了吗?

不过,她手巧,总能用简单的东西,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我也不客气,硬赖着不走,非吃她做的饭,她赶了几次,见我死皮赖脸,也就不再坚持,做饭时会特意多做出来一些。

跟我不一样, 人家虽然不会说话,可几乎每天都有人上门给说媒。

开始时我只是听,后来我就赶这些人,说她已经有相中的人了,说也是白说。

她似乎并没有反对我这样说。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都祭灶,我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她家里就一个人,让她去俺家过年。

她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接着便连连摇头。

我看着她的脸,非常认真说:“哑丫,我想娶你,你跟我过吧,我以后对你好。”

她没有动作,两眼直勾勾看着我。

“因为卖鸡蛋,三里五村都说我不精,我就是不知道需要公鸡罢了,实际上我不憨……”

我的话没说完,她面红耳赤,噗嗤笑了。

好家伙,她倒是知道这回事,看来娘说女孩子懂事早,果然没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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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我一再坚持,她终于跟我去了俺家。

看到我带个大姑娘进家,娘吓坏了,爹正在屋里吸烟生闷气,披着袄径直出去,再回来,竟然提着一块肉。

二十三就开始吃肉?这在俺家还是头一回!

哑丫手巧,帮着娘做饭,虽然不会说话,可喜得娘咋看都看不够,到吃饭时,紧挨着人家,一直夹菜,爹一脸严肃,几次低头,实际上是在偷笑,被我看出来了。

吃着饭,我看着娘说:“娘,我想娶哑丫,她不会说话,娘家也没人了,可是我不准备让她在这件事上受委屈,咱家托媒婆,下聘书,行不行?”

娘赶紧看哑丫,爹手里的烟烧到手了都顾不上扔。

我也紧张看着哑丫,她只说到这里过年,可没答应嫁给我。

良久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我爹的嘴马上咧到了耳朵根上,娘乐得直拍巴掌,眼里泛起了泪花。

“都说俺孩儿憨,说他娶上不上媳妇,俺孩儿是要自己找一个,哈哈!”

过完年,正月十六,我娶哑丫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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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夜里,我非常激动,坐在床边跟她说了好多话,说的什么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她一直微笑听,时不时害羞低头,像极了落入凡尘的仙子。

好不容易等我说完,她抬头看着我。

“不是被你看到换衣裳就得嫁,而是你帮我补胎拉车时,我觉得别人说你憨是在冤枉你!”

哑丫会说话,她真会说话,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我,女孩儿的心思,果然比男孩子要深得多。

但如果不是捉兔子时碰巧闯进她的屋子,可能这一辈子就错过了。

这都是命!她这个“哑丫”,注定要嫁给我这个“憨子”。

第二天就把娘和爹给喜坏了,不会说话他们还那么喜欢哑丫,会说话就更了不得了。

哑丫心灵手巧,平时还是不太说话,但自从嫁给我,家里都是她当家,我啥事不管,让我干啥我干啥。

娘整天哑丫哑丫的叫着,她说这样叫显得亲。

哑丫当然有名字,她姓温叫小馨。

在那个被叫成守村人的冬天,她的出现如阳光一般照亮了我,并且持续了多半生。

直到现在,我仍然对她怀着一颗炙热的心。

生于最冷的冬天,她的名字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