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的冬天是那么寒冷,九月半就下了一场大雪。雪片如小儿手掌般连下三天三夜,北风嗷嗷刮着,将空中雪片卷起,打在人的脸上,如刀割,似针扎。

寒冷来得太快,路边树上的叶子甚至都没来得及落尽。树枝被雪压得弯腰曲背,枯草在将要没顶的积雪中瑟瑟发抖。

村舍和田野,仿佛都穿上了素洁白衣,天地间也便只剩下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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妗子的哭声在屋里弥漫,舅舅意外去世,这个家的天塌了。

娘和二姨双眼通红,劝了妗子又劝姥姥,自己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娘家唯一的兄弟就这么去了,教她们如何能不悲伤?

娘姊妹三人,娘最大,二姨次之,舅舅最小。

听娘说,其实原本是兄妹五个,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这两个都在襁褓中夭折,没能成人。

姥爷在三十多岁时,在卫河里抓鱼,被网缠住脚拉到了河底,就此而去,姥姥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

娘是家中老大,从十来岁开始,每年冬天跟着姥姥去河北讨饭,娘俩出去就是一个冬天,除了可以省下一冬的口粮,过年时还能讨些东西回来。

比如冻得梆硬的窝头,比如一些盐巴。

长大后,娘和二姨相继嫁人,娘觉得,姥姥家没有顶梁柱,家里困难,所以她不能远嫁,找女婿的条件也只有一个,以后要帮着娘家干活。

因此,娘嫁给了俺爹,离姥姥家村三里路。

舅舅自小有两个姐姐照顾,但并没有享过福,因为这个家太困难了,他长身体时,正是挣工分的时候,家里没有壮劳力,每年都挣得最少。

舅舅是那种性子倔强又聪明的人,他知道家里的条件,从小就特别懂事。

舅舅终于成人,娶了妗子,听娘说,舅舅完婚前一夜,娘和姥姥还有二姨,娘仨抱头痛哭,她们是高兴,因为如此一来,就意味着任务完成,以后这个家有根了。

妗子嫁过来一年显怀,次年便有了个孩子,也就是我表弟。

家里添丁,喜事一桩,娘和姥姥还有二姨都开心得无以复加,用姥姥的话说,她前辈子受尽人间之苦,后半辈子算是把香烧到了香炉里。

谁能想到,表弟一岁多,舅舅就突然出了意外?

由于雪下得特别早,他赶着驴车去地里出白菜,回来路上,驴突然受惊失控,连人带车,一起翻到了路边大渠里。

架子车和白菜全压到他身上,当场就去了。

姥姥中年失去丈夫,老年失去儿子,这人间三苦,有两苦需要她生生承受,在家里一次次背过气去,她的心都要碎了。

娘和二姨心中伤悲也无法言表,舅舅去世,这个家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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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之中,舅舅被埋进了地里,只留下那些悲伤之人,承受着失去亲人的无尽痛苦。

舅舅事办完,妗子就带着孩子去了娘家。

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姥姥面前,妗子太年轻了,人家才二十二岁,如今舅舅去世,让人家守寡,于心何忍?

况且,人家娘家也肯定不会让闺女这么年轻就守寡,肯定要让她嫁人。

俺爹是那种一辈子严肃的人,最讲究一个理字,他朴素的人生观里,有个不容质疑的原则,那就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娘跟他商量,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我那时候已经十一岁,妹妹九岁,趴在被窝里,露出脑袋看爹和娘商量。

娘坐在小板凳上,爹坐在煤火边的木头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吸烟,非常发愁。

娘的意思,跟爹一起去妗子娘家,跟人家商量两件事。

首先,妗子改嫁,孩子绝不能带走,这是姥姥家的根,不能去喊别人爹。

其次,求求妗子,能不能过几年再改嫁,等孬蛋儿大一些,可以离娘的手了再走。

爹不同意娘的说法。

按照爹的意思,姥姥家只剩下姥姥一个人,如果让孩子跟着姥姥,那得多受罪?姥姥毕竟年龄大了,还能再带孩子吗?

所以,如果是为了孩子好,妗子就算是再改嫁,也不如让人家带走。

那样的话,虽然爹不是亲生的,但至少有亲娘在身边,孩子也受不了什么苦。

然后,爹认为,娘说让妗子过几年再改嫁的想法也行不通,不管从什么方面说,人家都要趁着年轻,趁着孩子小再找个人嫁了。

真要过几年,妗子年龄一年年大,再想改嫁,就不是她挑人,而是人挑她了。

所以,爹认为,这两件事,妗子都不会答应。

我记得非常清楚,直到我跟妹妹相继睡着,娘和爹仍然在争论这件事,甚至都红了脸,说话声音非常大。

次日一大早,爹和娘就带着我跟妹妹蹅雪出门,去了姥姥家。

二姨和二姨夫也在,一家人又商量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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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定下来一个底线。

妗子要改嫁,咱们不反对,反对也不管用,咱家孩子没了,不让人家改嫁,这说不过去,妗子娘家也不会同意。

但是,孩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妗子带走,这是姥姥一再交代的,她跟娘和二姨说,如果孩子让妗子带走,她就不活了。

爹和二姨夫只能答应,吃过晌午饭后,爹和娘,二姨和二姨夫,一起去妗子娘家,我吵吵着要跟去,他们不让,我就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们也没有再赶我。

妗子在娘家已经病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抱着孩子哭,放下孩子哭,吃饭哭,睡觉哭。

极度伤心,导致她缩了奶,奶水消失,整个人躺在被窝里,病得抬不起头。

娘去后,看着妗子的样子,忍着自己心里的难过劝她。

爹和姨夫则跟妗子爹娘商量以后的事。

妗子家里的态度也很明确,人,肯定要改嫁,孩子,也不能离娘的手,要不然,妗子会因为孩子的事不依不饶,她舍不得孩子。

这就有了根本性分歧,怎么也商量不下来。

他们讨论得非常激烈,就孩子的事,互相间谁也不让步,一个个面红耳赤,我在一边看着感觉很害怕,觉得他们随时能跳起来打架。

正在僵持时,姥姥竟然到了妗子家,她进门不说话,先冲床上病着的妗子跪了下去。

“俺孩不争气,他不管你们娘俩了,你娘俩也不用管他。你走,咱家不拦你,但孬蛋儿你不能带走啊,那是俺家的根,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你可怜可怜我吧。”

妗子爹赶紧过去拉姥姥,姥姥不起来,妗子爹失声痛哭,妗子娘也抱着姥姥哭个不停,妗子躺在被窝里更是全身颤抖,嘴里只是翻来覆去说一句话。

“娘你起来,娘你起来,娘你不能跪我,娘你起来吧!”

孩子让妗子带走,就要了姥姥的命,留给姥姥,就要了妗子的命。

怎么办?

娘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她看着妗子和众人郑重说。

“你不是怕孩子跟着奶奶会受苦吗?我把他接到俺家,我养着,我两个孩子,就当是三个,这样中不中?”

妗子她爹和娘望向妗子,妗子看着俺娘:“你保证?”

娘看了看爹,爹吸着烟点头,娘斩钉截铁跟妗子说:“我保证,我保证把孩子当亲生儿子养着,俺家姊妹俩吃啥穿啥,咱孩儿也吃啥穿啥。”

妗子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过完年后,娘和爹去妗子家把表弟接到了俺家,而妗子也在病了一年后改嫁,但人家跟俺娘和俺爹说过,以后她要看孩子,俺娘跟俺爹不能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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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只有十一岁,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妗子错了,她是个可怜女人,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自己男人,她有什么错?一个女人,她如果不改嫁,以后又该怎么生活?

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就不顾孩子的人,为了争取表弟,她的确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是,她也知道,孩子是舅舅家的根,她想带着改嫁是不可能的。

另外,由于娘做出了保证,她才真正让步。

她没错,错的只有无常的命运。

娘在妗子家说要接孩子回家,要把他养大,很多人没当真,认为只是娘为了从妗子手里抢回孩子的手段,事情过去后,谁还会在意这件事?

但娘是认真的,她认为,姥姥一天天年龄大,带着个孩子不现实,而且她也不放心。

况且,当时都把话许给妗子了,过后自己不认账,那怎么能行呢?

最重要一点,孩子是她娘家兄弟留下的念想,是娘家唯一的根苗,是她的娘家侄子,她不忍心让孩子受苦。

对于此事,俺爹心里其实是多少有点反对意见的,原因也容易理解,当时虽然不至于挨饿了,可生活并没有那么轻松,俺家跟很多庄户人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已经有两个孩子要养,再养一个,还不是自己亲生的,爹认为有点作难。

娘只对爹说了一句话。

“他爹,我说的时候,你是不是点头了?你当时点头,现在想变?你是不是个爷们儿?”

爹便重重点头答应了下来,于是,表弟两岁时,娘把他接到了俺家。

二姨和二姨夫当时也说过,不行就姊妹俩一起养这个孩子,让孩子轮流住。

娘没有答应,她认为自己当时说了要养,不能过后不算。

二姨和二姨夫家三个孩子,他们生活也困难,可经常去俺家送东西,这些都是我记得的事,他们为表弟也没少付出。

表弟大名叫程建斌,从出生起,一直被喊成孬蛋儿,村里人觉得贱名好养活,我跟妹妹也一直喊他孬蛋儿,大名几乎没有喊过。

孬蛋儿最初来到俺家时,我跟妹妹还觉得稀奇,天天领着,逗他玩。

时间长了就烦,娘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当时屋里有个立柜,娘总是把钱和好吃的放在里面。

里面有被子和衣裳,东西就放在叠好的被子中间。

我老是偷了,和妹妹分着吃,但从来没有敢偷拿过钱。

终于有一次,娘打了我,用细柳条抽我,打得我后背上全是血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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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看着心疼,却也不责怪娘,只是抱着我出去买好吃的,我不吃,我是为了让妹妹吃。

凭什么好东西都让孬蛋儿吃?

娘打过我后,晚上看我趴在床上,不能躺,后背疼。

她心疼得直哭,我不愿意理她,扭头看妹妹,妹妹不知所措看着娘。

娘摸着我脑袋,哭着说:“孩儿,娘知道你偷了是给妹妹吃,那是你二姨拿来给孬蛋儿吃的,俺孩儿不能偷,让人知道了,娘对不起你二姨,也对不起你舅。”

我听得也哭了,转头看着她。

“娘,孬蛋儿不能回家?准备一直住在咱家?”

娘听后非常生气,又想动手打我。

孬蛋儿在一边,从枕头下拿出好吃的,递过来喊:“哥哥吃,姐姐吃吧。”

我一愣,孬蛋儿小小的一个人,眼睛里全是讨好我的意思。

我突然明白,他又有什么错?他一个小小的孩子,寄人篱下,这么小,就学着去讨好人,还不是怕被人嫌弃?

我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深深愧疚,年少倔强,知道不对,却也不肯认错,梗着脖子死倔死倔的。

但从此以后,我再没有从立柜里偷过好吃的,也时常带着孬蛋儿,去什么地方都带着他,跟亲弟弟一模一样。

他也爱跟着我,真要不让他跟,他就哭闹。

娘一辈子勤俭,中午老是做疙瘩汤,那样省面,汤水多,稀稀拉拉,吃饱就行。

问题是,当时饱了,它不顶饿,尿俩泡,就又觉得饿。

孬蛋儿爱吃面条,娘那么小气一个人,只要孬蛋儿说想吃,一准就擀面条,看着孬蛋儿连吃四碗,小肚子被撑得溜圆,娘高兴得见人就夸,说孬蛋儿饭量大,以后准是个好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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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孬蛋来说,俺家就是他家,原本属于他的家,更像是亲戚家。

独自在家里的姥姥,也就是他奶奶,经常会住在俺家,逗孩子玩,娘也经常让我跟孬蛋儿去姥姥家住,跟她做伴。

孬蛋儿七岁时,在俺村里开始上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好像知道了姑姑和娘不一样。

为什么我跟妹妹跟的是娘,他喊的却是姑姑呢?

加上那时候吃饭、乘凉,人们都爱坐在门口,大家相互聊天,开玩笑,孬蛋儿也便知道了,他不是俺娘的亲生孩子,我跟妹妹才是。

俺娘是他姑姑,是他爹的姐姐,而他爹,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娘也改嫁了。

我那时候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农村孩子都懂事早,早没有了年少时那种多孬蛋儿的心思,妹妹只跟我差两岁,她对孬蛋儿更是无微不至,女孩子家心细,可孬蛋儿却老爱跟着我。

我去地里干活,他得跟着,我去集上卖甜杆,凌晨三点就起,因为要拉着架子车去,等准备走时,他就已经偷偷上了车。

甚至我人生第一次相亲,他都跟着去了,不让进屋,就在人家屋子后面等,自己蹲着,安安静静等我出来。

我十八岁那年,他突然失踪了。

娘吓得瘫在屋里起不来,爹发动了半个村的人找,我跟妹妹哭着在河边、渠里、沟里捞,生怕他掉河里淹着。

后来他独自一个人从村口出现,我记得我当时过去,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打完后我也哭了。

“你干啥去了孬蛋儿?你吓死我了。”

他看着我跟妹妹说了一句话。

“哥,姐,我去老家看看。”

他独自一个人,步行了三里路,去了姥姥家。

我低头看着他,脑袋上全是汗,小脸通红,衣裳都湿得贴在了身上。

妹妹拉着他的手就向家走。

“走,孬蛋儿,姐给你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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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孬蛋儿会一直住在俺家?姥姥能答应吗?他会回他家?可回去后该怎么生活?

我十九岁上娶了媳妇,一年后,也就是我二十岁时,孬蛋儿九岁时,关于他回老家的问题还是被提了出来。

姥姥坚持要让他回老家,理由非常可笑,说他原本就是老程家的人,已经九岁了,再不回去,以后就不想回去了,那就不是老程家的人了。

爹和娘都不愿意,我跟妹妹也不答应。

一直在家里生活,早把他当成了家里人,突然要走,谁能舍得?

爹当时跟姥姥说:“娘,叫孬蛋儿在俺家吧,俺家姊妹俩,我就当姊妹仨,孬蛋儿就是俺的二孩儿,别让他走了。”

娘也哭着求姥姥。

没用!

姥姥甚至用死相逼,还说娘以前说只是养着,现在想抢了当自己孩子,话有点难听,可姥姥是娘的亲娘,她只能忍受,屈服。

孬蛋儿十岁时,回了老家,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哭,甚至还帮俺娘擦泪。

临走时,跟妹妹偷偷说:“姐,等以后我有钱了,给你买辆车。”

还跟我说:“哥,你娶了俺嫂后,就不带我玩了。”

俺媳妇羞得满脸通红,我哑然失笑,刚一伸手,他赶紧把脑袋伸过来让我摸。

“哥,你看着吧,我非得活出来个人样不中。”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啥时候想得这么多了?

他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从小心思就重。

孬蛋儿回了老家后,在老家上学,上到了初中二年级,然后坚决不上了,那时候他十五岁,非得出去打工。

娘不舍得,怎么求都没用,又让我跟妹妹说,妹妹当时也已经嫁人,特意从婆家回来,娘说他从小就听俺姊妹俩的话,说说可能会管用。

娘不放心啊,怕他出去会学坏,怕他出去回不来。

他铁了心要出去,我跟妹妹怎么劝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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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跟着人家打工去了,干水电。

他跟着个焊工师傅学电焊,还一直学看图纸。

听别人说,大家下班后要么睡觉,要么去玩,他扎在屋里看那些废图纸,缠着人家教他。

两年后,他就已经是个出色的焊工,并且会看图纸,在工地上带着几个人干活。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十年,期间我姥姥去世,他没用任何人,自己挣的钱把事办了,还用积攒下来的钱把家里旧房子给翻新了一下。

我当时建议他别翻新,重新盖,盖得好一些,没钱的话,我可以出一些。

他听了就笑。

“哥,就是偶尔回来临时住一下,以后我不住老家,我得买房子在外面住。”

他好像从十来岁起,就一肚子钢憹志气。

他二十五岁时,一直跟着的老板给了他小活,让他自己找人干,包工不包料,料从人家大老板手里使,工他自己算,赔赚都是自己的。

从那时候起,他就慢慢变得有钱了,后来自己又包工包料,忙得像一个陀螺。

他每年只回家一次,都是过年时,为的是给工人算账结钱,回来就住在俺家,给了俺娘多少钱,我自己都不知道,娘却没有用过,一直给他放着,也不让我用,说万一以后有事,这些钱能顶大用。

他真给姐姐,也就是俺妹妹买了辆车,还说等我儿子结婚时,他在县城里给买房买车。

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他受苦受出来的,娘第一个反对,爹也不让他这样浪费钱。

他从来都没有跟俺娘说过小时候的事,好像都不记得了一样,但我知道,他记得呢,要不然,他每年回来为啥住在俺家?为啥每年都给俺娘钱?

他是那种心思重的人,有啥事都不说,实际上都在他心里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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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俺娘生病,他得知后,带着媳妇回来,给了俺娘八万块钱。

“先用,不够随时叫俺哥跟我说。”

娘不是啥大病,就是人老了,膝盖积液,需要换个镜片,满打满算下来,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况且,他平时给俺娘的钱都没动过。

娘哪里肯要,我也板起脸训他,让他把钱装回去。

他坐在床边,拉着俺娘的手,看着他媳妇笑。

“这是俺姑姑,我从小在她手里长大的。”

他媳妇是四川人,挺好一个女人,一听这话,眼里先有了泪,不用说,孬蛋儿平时没少跟她说以前的事。

俺娘还是板着脸:“俺孬蛋儿心疼姑姑,姑姑知道,我这病花不了几个钱,你哥都给交过了,咋了,我生点病,还赚俺孬蛋儿的钱?你快拿走,留着你自己办事用。”

孬蛋儿看了看我,又看俺娘,眼里的泪突然啪嗒啪嗒向下掉。

娘吓得不知所措,我也有些措手不及。

“姑姑,孬蛋儿一岁多上没了俺爹,两岁时俺娘改嫁,没有你,孬蛋成不了人。”

同病房里的人都大吃一惊,他们都以为来的人是俺娘二孩儿,没想到是娘家侄子,全都看着孬蛋儿。

娘赶紧帮他擦泪:“这孩子,说这干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苦都过去了。”

孬蛋儿握着俺娘的手。

“姑姑,我小时候经常想,你咋不是俺娘呢?小时候,好东西不叫俺哥跟俺姐吃,都留给我,我是个人,都记着呢。”

“俺姑姑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有数,小时候喝疙瘩汤喝不饱,姑姑都是给我擀面条,俺哥要是想吃啥,你就数落他。”

“俺姑姑是怕别人说你多我,要是没有你,我从小该多凄惶?没爹没娘的孩子,要是没有俺姑姑,我上哪儿再找个人对我这么亲?”

“我给你钱能顶啥用?那再多钱,能顶俺姑姑小时候把我抱回家,啥都不求养十来年吗?”

“这些话我都不想说,可是看俺姑姑病,我才知道俺姑姑老了,再不说,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想说姑姑也听不见了,你养侄儿十来年,临老,侄儿没跟你说句暖心话,我得后悔死。”

娘听得失声痛哭,孬蛋儿把脑袋靠在我身上,眼泪也啪啪向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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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每年回来一次,这几年实际上已经不用特意回来拢账算账,有专门的人帮他,他回来,就是为了跟俺娘说话,跟我和妹妹说话。

看着他带着一家子人,有媳妇,有儿子,有闺女,俺娘老是偷偷抹眼泪。

用她的话说,那时候她可想不到,孬蛋儿能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当初把他养在家里,只盼着他平安长大,娶个媳妇,一辈子安安稳稳,娘也就放心了。

他却没走这条路,生生靠自己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

临过年时,坐一起喝酒,他看着我笑。

“哥,我记得回老家时跟你说,有了俺嫂后,你冷落我了。”

我听后失笑,说:“下辈子,咱做亲兄弟,啥嫂子都得靠边站。”

他也笑,看着我跟妹妹。

“哥,姐,那咱不一直都是亲姊妹仨吗?”

是啊,从娘决定把他接到俺家住时,就已经成了亲姊妹仨,哪里还用等下辈子呢?

亲情,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你却能一直感觉到它。

它就在哪里,亘古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