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玉米及腰的时候,蛐蛐鸣叫也便多了起来。月光下的玉米油然青绿,空气仿佛都带着一丝躁动。
我和李宝成见面于这种让人躁动的季节。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是那么高大挺拔,我害羞坐在沟渠边,他轻声说着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
这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月光是那么温柔,就连蛐蛐的叫声,都让人心情愉悦。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那该多好。
我叫连瑞霞,94年时,我18岁,有个比我仅仅早出生半小时的哥哥,叫连瑞军。
家里就我们兄妹两个,爹娘都是普通的庄户人,爹一辈子倔强严肃,娘性子软,从来没跟我们兄妹两个红过脸。
哥哥从十四岁下学,经常跟村里一个叫李宝成的小伙混在一起,用他们的话说,俩人是朋友,以后红白喜事,都要来回走动。
甚至,两个人动过换帖的心思,却被双方家里人反对,因为一旦这样,就得改口,互叫爹娘。
都是一个村的,这样未免尴尬,后面也只能作罢。
李宝成家在后街,我们家在前街。
那时候农村人还不兴打工,早早下学的小伙子没事干,整天闲溜达。
连瑞军跟着李宝成不学好,爹娘不给他们钱,他们就自己想办法,今天拽了东头四奶奶家的油布,明天搬了西头二婶子家的车轱辘。
他们拽油布,搬车轱辘要干嘛?
自然是为了卖钱。
用农村人的话说,两个人不是啥好东西。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偷鸡摸狗,能被人夸吗?
爹和娘总认为,他们只是没娶媳妇,一旦娶了媳妇,就会马上变回来,有了媳妇管着,他们就有了过日子的心思。
当时的我不明白,现在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娇惯心理,盲目溺爱。
刚进七月时,娘让我去集上买东西,买完东西,推着自行车要回去时,被哥哥叫住,他在跟李宝成吃凉皮。
李宝成冲我挤眉弄眼,说有钱,我也可以吃。
我心里想吃,但是我不敢吃,因为我知道,他俩人手里的钱,多半来路不正。
另外,娘小时候就跟我说,不要跟男孩子单独出去玩,长大后,娘几乎整天都在告诫我,不能跟别的小伙子多说话。
李宝成虽然也经常去俺家找连瑞军玩,但是我基本上没有跟他说过话,也从来没有正式打量过他。
见我摇头,李宝成嘿嘿笑。
“瑞霞,你害啥羞?我都去你家多少次了,你不想吃凉皮啊?”
说着话,他就让人家给调了一碗。
说实话,对于我来说,那时候凉皮是稀罕东西,虽然只要五毛钱一碗,但我吃过的次数有限。
说不想吃,那是假的。
哥哥也在一边不停劝,自己嘴也馋,还是吃了。
他们两个兴致很高,边吃,甚至还喝了点酒。
他们竟然喝酒,那不是大人才能喝的东西吗?我心里震惊,同时有种小孩子故意犯错的奇怪感觉,忐忑,也兴奋。
吃完后,我在前面推着自行车走,他们两个在后面跟着。
我有点难为情,老觉得李宝成眼睛在盯着我看。
走路都觉得开始难堪,我可以骑着自行车先走,但心里却又不想走,听他们说话,还挺有意思。
这非常危险,只不过,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晚上河边凉快得很,瑞霞你晚上出来玩吧?”
李宝成在后面突然邀请,我不转头,面红耳赤摇头。
“咋了?晚上热得你能睡着?出来转转,等凉快了再回家,睡觉也安生。”
他不放弃,仍在劝说,我还是摇头,小声说:“俺娘说了,玉米一天天长高了,晚上不让我出去,怕出事。”
李宝成听后噗嗤一笑说:“那怕啥?这不是还有你哥呢?”
连瑞军嘿嘿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再接话。
等到了晚上,吃过饭后,哥哥说要带我出去凉快一下。
要是寻常人,娘肯定不会答应,但他是我哥哥啊,娘没有再反对,只是一再嘱咐,凉快一阵就赶紧回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是李宝成求他带我出去。
说实话,我对晚上去河边很是排斥,因为天热后,有不少人在河里洗澡。
白天大家都忙,晚上吃过饭后,到河里洗一下,凉快了再回家睡。
天刚黑时,洗澡的都是男人,到了半夜,人脚定了,有些媳妇也会结伴出来洗澡。
但小闺女家不能这样做,我从来没有在河里洗过澡,一是自己害羞,二是娘也不会允许,要被爹知道我在河里洗澡,非得把我头给拧下来。
虽然是晚上,根本看不清河里,但心里知道河里有男人洗澡,我一个姑娘家,在路上还是觉得难堪。
河堤上乘凉的人不少,哥哥带着我却在河堤下转了弯,顺着河堤下面走,李宝成果然在等。
我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我有种犯错的愧疚感,另一方面,又有种莫名的期待。
这种矛盾心理使我不知所措,索性转头就走。
哥哥一把拉住了我,说只是凉快一下,怕什么?
我没有再走,但有一点,哥哥也不能走。
之所以要哥哥在这里,是因为我心里隐约觉得一旦他离开,就有可能出事,李宝成的眼神跟头狼一样,我觉得有些害怕。
另外,他要走了,只剩下我跟李宝成,万一被人看见,那就是天大的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真要闹出闲话,我就不能活了。
哥哥没走,三个人沿着河堤下溜达,说一些村里的趣事。
李宝成知道得挺多,说话也可笑,讲了不少村里不为人知的事,听得我目瞪口呆的同时,又笑得前仰后合。
我心里觉得奇怪,这些村里的隐秘事,他是咋知道的?
这么溜达了一阵,他回家,我跟哥哥也一起回家。
晚上,我就失眠了。
脑子中老是出现李宝成的身影,翻来覆去,我有些焦虑,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转天,天亮后,爹娘去地里干活,哥哥跟我闲聊。
他说李宝成看上我了,想娶我。
我心慌意乱,说他在胡说八道。
他伸脖子瞪眼,说这是李宝成亲口跟他说的。
他还撺掇我可以答应跟李宝成好,因为那样的话,他就比李宝成高一级,李宝成得喊他哥。
这是什么幼稚理由?简直不可理喻,为了自己比别人高一级,就让妹妹跟人家偷偷谈恋爱吗?
但当时的我并不明白,幼稚的何止是哥哥呢?不可理喻的又怎么只是他呢?
那时候的我,虽然并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难以置信。
实际上,后来我想过自己当时的心理,就是一种害怕又期待的心情,也就是说,我害怕李宝成的主动,却又期待着有份恋情。
老话说女大当嫁,男大当娶,少女怀春,应该也算是正常现象。
唯一可悲的是,当时十八岁的我,从来没有尝到过恋爱的滋味,所以也就失去了选择和等待的耐心,总觉得,有人暗中相中自己是好事。
况且,李宝成还那么会说话,会说话的男孩子,总是会讨女孩子欢喜,特别是像我这种,不经世事,目光短浅的姑娘。
至于哥哥,他不是心眼儿坏,对自己妹妹,当然没有任何的坏心思,他只是觉得一直跟李宝成在一块儿玩,关系好,如果能更近一步,那当然更好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究竟会惹出多大祸。
天黑后,哥哥又带我出去乘凉,虽然明明知道李宝成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但我没有拒绝。
如此持续了好几天,就在某个燥热的夜里,我开始独自跟李宝成见面,他也开始动手动脚。
从小娘教的话起了作用,我可以满怀期待出来乘凉,也可以安静听他说一些趣事,甚至还可以在心里觉得他不错。
但假如他动手动脚,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以。
所以我动手给了他一耳光,然后自己便跑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心跳很快,发誓永远不会再出去乘凉,也永远不会再理李宝成。
他太坏了!
我无法知道李宝成是如何说服我哥哥的,反正他极力撮合这件事,但是,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跟李宝成谈恋爱,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家里人,订婚,结婚,他并没有往坏处想。
李宝成却并不是这样想的,也怪我自己没原则,给他耳光后一个星期,我竟又独自跟他见了面。
那是个有月亮的夜晚,蛐蛐在不停叫唤,旁边是青绿的玉米,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模糊又清晰。
我犯了错!
深感后悔的我回到家,心里一直在害怕,盼着李宝成能早点托媒婆来家里。
他是托媒婆来家里了,可是爹和娘都反对,是坚决反对。
爹说,李宝成虽然天天跟连瑞军在一块儿玩,但这个人心思不正,看人都不正眼看,如果嫁给他,以后得过苦日子。
娘赞同爹的话,还说李宝成绝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不相信,当时的我如同着了魔,爹娘说一万句,都抵不上李宝成说一句,我已经迷了心窍。
我并不知道,我将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被爹娘认可的婚事,有一定几率不幸福,但不被爹娘认可的婚事,肯定不会幸福。
只可惜,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些,也不相信爹娘的经验和眼光,一门心思想和李宝成过一生。
家里人反对,李宝成想出了个跑出去的计划。
他没把计划告诉我哥哥,反而是哄着,跟他一起弄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有油布、别人家的旧书、车轱辘、四轮车头上的配重铁。
一起卖掉后,得到了一些钱。
然后,我瞒着爹,不告诉娘,也背着哥哥,跟李宝成跑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还挺壮烈,认为自己是为了爱情而私奔。
但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情。
我想象的爱情是浪漫,但真正的爱情一直都是责任!
没往远地方跑,一直都在县城里。
往远了跑,需要钱,李宝成也没那个胆子。
因为此事,哥哥连瑞军受尽了村里人的奚落和嘲笑,说他交了个狼一样的朋友,最终拐走了他妹妹。
哥哥一定很内疚,也很愤怒,因为他想的是,让李宝成家托媒婆,下聘书,明媒正娶让我嫁过去,而不是这种不声不响跑掉。
他觉得对不起我,同时又觉得李宝成欺骗了他。
后果非常严重,爹娘气得同时重病一场,我在县城里,两次看到过寻找我的哥哥,我都躲了起来。
他不仅仅是在寻找我,也在寻找李宝成,找到他,他得跟李宝成拼命。
我不敢让他找到,怕出事。
爱情是风花雪月,生活是柴米油盐。
假如以前的李宝成在我眼里,风趣、幽默、妙语连珠、体贴入微,那么,住在一起后的李宝成,就是个二流子懒汉。
他失去了说好听话的耐心,每天都显得很不耐烦,同时,他没有能力挣钱。
出来时,靠着卖别人东西那点钱,又够干什么呢?
当钱逐渐花完时,生活更是陷入了鸡飞狗跳的状态。
实际上,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生活,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顶多,算是在一起过家家。
他有时候会出去一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点钱,然后就自己吃喝一顿。
心情好了,给我带个馒头,或者烧饼,心情不好,啥也没有。
我天天饿得前心贴后背。
争吵每天都在发生,我后悔得无以复加。
我后悔自己当初嘴馋吃了那碗凉皮,我后悔自己那懵懂又期待的恋爱心思,我恨自己那么容易被人哄骗,我恨自己终究没守住娘从小教给我的矜持。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但我不能说错全在李宝成身上,假如我从开始就不给他机会,又岂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我自己的错更多一些,我没能守住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便也失去了挑选幸福的权利。
盲目带给我的是日日以泪洗面,回家不敢,我没脸见爹和娘,再这样下去,我得活活饿死在县城里。
李宝成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他在某个冬夜消失不见,他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县城里。
我万念俱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那么就得去承受代价。
家回不去,爹娘见不了,我不如一死了之。
所以,我一头扎进了城边冰冷的河里。
但我没死成,被人救了上来,也被在县城里寻找我的哥哥找到,他二话没说,背着饿得面黄肌瘦的我回了家。
回到家后,爹没有痛打我,只是站在院里一根又一根吸烟,嘴里不停骂着李宝成没人性。
娘没有责骂我,只是抱着我失声痛哭,她怪自己没能多关心闺女,导致闺女向错误方向迈了一步,而这一步,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心里全是愧疚!
我很虚弱,养了好些天才好。
我好后,哥哥连瑞军就失去了踪影,他说要出去闯闯,但其实我知道,爹娘也知道,他是出去找李宝成了。
他要不找到李宝成,他要不给李宝成个教训,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一直认为,是他害了我。
如果他没有帮着李宝成,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不怪他,怪我自己没有把持住,但我拦不住他。
由于出了这么一件事,导致我名声全毁,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一些人眼中的笑话。
我能怎么去分辨呢?
自己所托非人,抛弃家人,跟人家跑出去,却又被人家抛弃,差点死去。
这些人虽然说得不怀好意,将我说成了世上最蠢的女人,但他们说错了吗?
我认为并没有错。
既然自己做过,别人就会说,当着我的面不说,背后也会说,我总不能管着人家的嘴。
一个姑娘家,名声毁了,意味着一生也就毁了,我曾经憧憬过的幸福生活,我曾经期待过的炙热爱情,都已经远离我,我再没有去追求这些的权利。
96年时,哥哥在省城找到了李宝成,痛打了一顿,边打边问他知道那个冬天多冷吗?知道把我从冰冷河水里捞出来时,我有多瘦吗?知道当时他的心都疼碎了吗?
李宝成当然不知道,从他决定要把我一个人留下,独自离开时,他就已经不再关心这些。
如果不是被人拦着,哥哥得要了李宝成的命,但幸亏有人拦着,如果真让他做了,那我会更加后悔,这个家也会失去哥哥。
回来后,哥哥再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在外面玩,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勤谨、孝顺,同时也非常关心我,时常逗我开心。
但一切还能回去吗?
他在96年腊月结婚,我有了嫂子。
按照我的意思,后半辈子,就不嫁人了,我实在是害怕。
所以,有些人说过一些鳏夫,说过一些身上有毛病的男人,说过一些比我大得多的男人,但我都没有同意。
假如可以的话,我想在娘家当一辈子老闺女。
问题是,这个家已经不止是爹和娘的家,也不是只有哥哥的家,还有嫂子,他们也有了孩子。
爹和娘,以及哥哥,对我不嫁人的想法不发表意见,我知道,他们是不敢说,怕一说,我就会觉得他们多我这个闺女,怕我觉得他们嫌弃我是个累赘。
我是个跳河死过一次的人,万一想不开,再寻一次死,他们上哪儿再找回自己的闺女?
我对不起所有家里人。
嫂子是个很善良的女人,我一直吃住在娘家,可嫂子从来没有给过我脸子,也没有当着我面提过以前的事。
她跟我处得像是姐妹,可处处都像个长辈般关心着我。
谁要是多嘴,说我以前的不是,她可不会依,叉着腰跟人吵架,非得让对方给我认错不行。
后来,嫂子给我说了个媒。
但在说之前,她曾经跟我谈过话。
她拉着我的手,说:“瑞霞,谁一辈子也会犯几次错,咱女人也会。”
“那一次错,不用记一辈子,况且,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更没必要去记,自己每天都在后悔,人家却得过且过, 这不是纯纯折磨自己吗?”
“你不嫁,嫂不多你,咱爹咱娘,你哥也不多你,可是,咱爹咱娘心里得多难受?你见过一辈子的光棍,可见过一辈子不嫁人的老闺女吗?”
“让别人心里咋说咱爹咱娘?让他们后半辈子怎么抬头见人?”
“你嫁了人,以前所有事都会慢慢过去,不嫁人,就一直堵在咱家所有人心里。”
我认为嫂子说得有道理。
她娘家村里有个小伙子,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亡,小伙子长得也不好看,黑瘦,叫程书斌。
人家不嫌弃我,我也没有挑的心思。
嫁给程书斌,我没有提任何要求,他也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
但他从来没有因为过去的事迁怒过我,就算是偶尔拌嘴,他无论多么愤怒,就只说眼前,不说过去。
我在心里很感激他,只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好。
我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李宝成,听说,他在外面偷东西,抢东西,被抓了。
无所谓,当年他离开时,我们就已经成为陌路人,如今的他怎么样,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我一念之差,犯下弥天大错,万念俱灰之下,差点一错再错。
我幼稚的心里,觉得爱情是团炙热的火,自己心甘情愿去做一只扑火的飞蛾。
花火固然美丽,却能在刹那间置飞蛾于死地。
我扑进火中,被烧得遍体鳞伤,是家人将我拉了回来,帮我舔舐伤口,愈合了我那颗几近破碎的心。
又是一年夏天,我和程书斌带着孩子走在路上,凉风吹过发丝,思绪也随之飘散。
遥想当年,有个无知少女,一脸憧憬,满怀期待,就此闯下塌天大祸。
假设一切能够倒流,我会远远躲开,跑回自己家中,躲到自己房间,不去窥探这貌似美好的欺骗。
但,生活不能假设,过往没有如果。
每年玉米及腰的时候,蛐蛐的叫声便会在村子四周环绕。
月光洒在玉米上,行人可以听到玉米拔节的声音,天空是那么宁静,一切是那么美好,没来由让人心情愉悦。
路边好像站着个想要犯错的女孩儿,她一步迈进玉米地,一生都将要改变。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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