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
黑色的,24寸,拉杆已经抽出来。旁边地板上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我扶着门框,孕肚抵着鞋柜边缘,一时没反应过来。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指尖发凉。
陈俊语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叠好的两件衬衫。他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衬衫平整地放进箱子。
“你怎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
他没抬头,拉上行李箱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茶几上放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屏幕亮起,是赵光耀发来的消息:“婷婷,下周产检我还是陪你去吧,反正我周四上午没事。”
陈俊语的目光扫过我的手机屏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行李箱,背上了登山包。
01
怀孕第八个月,肚子已经沉得像个实心球。
早上起床时腰酸得厉害,我在床边坐了足足三分钟,才撑着柜子慢慢站起来。陈俊语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滋啦声传过来。
“今天产检,我请好假了。”他端着牛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牛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咔”声。
“不用。”我揉了揉后腰,“光耀说他陪我去。”
陈俊语的手停在半空。他穿了件灰色的棉质T恤,袖口有些起球。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我在商场打折区随手买的。
“赵光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我慢慢地喝牛奶,“他今天正好有空。你那个项目不是到了关键期吗?别耽误了。”
这话说得体贴,连我自己都信了。
陈俊语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项目昨天验收了。今天开始能正常下班。”
“哦。”我顿了顿,“可是我都跟光耀说好了。”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陈俊语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宽,但此刻微微塌着。过了大概十秒,他说:“那行。”
两个字,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松了口气。
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松了口气。可能是怕他坚持,也可能是怕自己心软。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肿了,眼角有了细纹,脖子上长出几条深色的妊娠线。丑。真丑。
手机震动,赵光耀发来语音:“我出发啦,二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给你带了豆浆和烧麦,你最喜欢的笋干馅。”
声音明亮,带着笑意。
我回了句“好”,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出门时,陈俊语在客厅收拾碗筷。他系着那条蓝格子的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擦餐桌。擦得很仔细,连桌腿都擦到了。
“我走了。”我扶着鞋柜换鞋。
“嗯。”他没抬头,“路上小心。”
“知道。”
关门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还在擦桌子。一下,又一下,好像那块桌面永远擦不干净。
电梯下行,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俊语发来消息:“检查完告诉我结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字。
赵光耀的车果然已经在楼下。一辆白色的SUV,洗得干干净净。他下车帮我开门,手还虚虚地护在我头顶。
“小心点啊姑奶奶。”他笑,“你这肚子,我看着都害怕。”
“怕什么。”我坐进副驾驶,座椅已经调成了最舒适的角度。
“怕你碰着呗。”他绕回驾驶座,递过来一个纸袋,“豆浆还是热的,趁暖喝。”
纸袋里不仅有豆浆烧麦,还有一小盒洗干净的草莓。
“你买的?”我问。
“我妈昨天送来的,说给你补维生素。”赵光耀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啊。”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早高峰过了,路上不算堵。赵光耀放了音乐,是我喜欢的轻爵士。
“对了。”他忽然说,“我前几天路过母婴店,看到个特别好的哺乳枕。回头链接发你?”
“好啊。”我咬着吸管,“陈俊语上次也说要买,但一直没挑好。”
“他那个人。”赵光耀打方向盘转弯,“什么都讲究性价比,挑东西能挑半个月。”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陈俊语不是抠门。他只是做事认真,买什么都想研究清楚。谈恋爱的时候,他为了给我挑生日礼物,能看一个星期的测评。
那时候觉得这是用心。
现在觉得,这是啰嗦。
医院停车场永远满位。赵光耀让我先下车,他自己去排队等车位。我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
有的独自一人,脚步匆匆。
有的被丈夫小心搀扶,走得慢吞吞。
有个孕妇在哭,她丈夫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但那动作里的慌张,看得人心里发酸。
我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在里面踢了一下,很轻。
手机又震,陈俊语发来消息:“到医院了吗?”
我回:“到了。”
他很快回:“好。”
就这一个字。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烦躁。这种没头没尾的关心,像完成任务似的。还不如不发。
赵光耀停好车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等久了吧?今天车真多。”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产检流程我已经很熟了。挂号、排队、量血压、称体重。赵光耀全程陪着,该拿单子的时候拿单子,该递水的时候递水。
做B超的时候,他等在外面。
医生在屏幕上指给我看:“喏,这是小脚丫。这是手。脸朝里呢,看不清。”
我看着那团黑白影像,心里软了一下。
“宝宝很健康。”医生说,“就是你这个体重啊,得控制控制。一个月长了四斤,有点多了。”
我讪讪地点头。
出来的时候,赵光耀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挺好的。”我把单子给他看,“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他仔细看了半天,虽然也看不懂,但表情特别认真。最后指着B超单上的一处阴影:“这是不是脚?”
“医生说那是手。”
“啊,手啊。”他挠挠头,“反正健康就好。”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清爽。
我想起陈俊语那件起球的灰色T恤。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就是空。
02
回去的路上,赵光耀说去吃顿好的。
“庆祝一下。”他笑,“宝宝健康,比什么都强。”
我想了想,同意了。
陈俊语中午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回家吃饭,我说在外面吃。他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别吃太油腻的。”
我没回。
餐厅是赵光耀选的,一家新开的粤菜馆。清淡,适合孕妇。他点了虾饺、蒸排骨、青菜,还有一盅鸡汤。
“你得多补补。”他把鸡汤推到我面前,“脸色看着有点白。”
“怀孕不都这样。”我小口喝汤。
汤很鲜,热乎乎地顺着食道往下,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吃饭的时候,赵光耀一直在说话。说他最近接的拍摄项目,说他妈催他相亲,说他打算换辆车。都是些琐碎的事,但听着不累。
我喜欢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对话。
和陈俊语吃饭,他总是沉默的时候多。偶尔开口,说的也是工作上的事,代码、算法、项目进度。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对了。”赵光耀忽然说,“下周四那个排畸检查,挺重要的吧?”
“嗯,大排畸。”
“那我陪你去。”他很自然地说,“这种关键检查,得有人陪着才行。”
我筷子顿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早上出门时,陈俊语擦桌子的背影。
“陈俊语说他下周能请假。”我说。
“他请假?”赵光耀挑了挑眉,“得了吧,他们公司那个德行,请假比登天还难。上次你孕吐住院,他不是说请假,结果半天就被叫回去了?”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
我孕吐得厉害,脱水住院。陈俊语请了假陪床,但电话一个接一个。最后他老板直接打到我手机上,说项目出了紧急问题。
陈俊语在病房里对着电脑熬了一夜。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通红地跟我说:“对不起,我得去趟公司。”
我没说话。
赵光耀就是那时候来的。他提着一保温桶的小米粥,还带了个靠枕。整整一天,他坐在病床边给我讲笑话,削苹果,换吊瓶的时候喊护士。
我那时想,朋友有时候比丈夫靠谱。
“再说。”赵光耀给我夹了个虾饺,“我都陪了这么多次了,流程熟。换个人来,你还得从头教。”
这话说得在理。
我慢慢嚼着虾饺,没再反驳。
吃完饭,赵光耀送我回家。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说:“哎,你看那人是不是陈俊语?”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陈俊语果然站在小区门口。他穿着早上的那件灰T恤,手里提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看着挺沉,勒得他手指发白。
他站在树荫下,正朝这边看。
我们的车开过去,停在他面前。赵光耀降下车窗:“俊语,买东西呢?”
陈俊语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我,然后落在赵光耀脸上:“刚回来?”
“带婷婷吃了顿饭。”赵光耀笑,“产检顺利,庆祝一下。”
陈俊语又点点头。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买了点排骨,晚上炖汤。”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我推门下车。赵光耀也跟着下来,帮我拿包。
“那我先走了。”赵光耀把包递给我,“下周见。”
“嗯,路上小心。”
赵光耀上车,掉头离开。车子消失在路口,我才转身看向陈俊语。
他还站在原地,购物袋垂在腿边。
“怎么买这么多?”我问。
“超市打折。”他说,“多买点冻起来。”
我们一起往家走。他走得很慢,配合着我的步速。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谁也没说话。
进了电梯,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样子。我挺着大肚子,脸上浮肿。他头发有点乱,T恤领口松垮垮的。
真是一对狼狈的夫妻。
到家后,陈俊语径直去了厨房。他把排骨拿出来,清洗,焯水,动作熟练。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项目验收顺利吗?”我问。
“还行。”他背对着我说,“就是后期维护还要跟一段时间。”
“哦。”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陈俊语把浮沫撇掉,放姜片,转小火。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让我心慌。
“陈俊语。”我叫他。
他回头:“嗯?”
“下周排畸检查……”我顿了顿,“你要是忙的话,不用请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不忙。”他说。
“可是……”
“我说了,我不忙。”他打断我,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一点。
厨房里只剩下炖汤的咕噜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转身走了,回卧室躺着。
躺在床上,我摸出手机。朋友圈里有条新动态,是赵光耀发的。一张鸡汤的照片,配文:“陪某人产检,健康就好。”
定位是那家粤菜馆。
下面已经有十几个赞。共同好友在评论里调侃:“光耀真是中国好闺蜜。”
“婷婷好福气啊。”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点赞,也没评论。
退出来,看到陈俊语半个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超市排骨打折的广告单,配文只有一个字:“买。”
没人点赞。
我盯着那个“买”字,心里忽然堵得慌。
03
周三晚上,陈俊语很晚才回来。
我睡得浅,听见开门声就醒了。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陈俊语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照着他,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我们隔着昏暗的客厅对视。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才回来?”我问。
“加班。”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我这才看清,是个深蓝色的布袋子,上面印着母婴店的logo。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
“产检包。”他说,“我问了同事,他们说大排畸检查时间长,最好带点东西。”
我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保温杯、小零食、纸巾、湿巾,还有一双厚袜子。
“听说检查室空调冷。”陈俊语解释,“穿袜子暖和点。”
我拿起那包小零食,是我以前爱吃的苏打饼干。
“现在不爱吃这个了。”我说,“太干。”
陈俊语愣了一下。
“你现在爱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把饼干扔回袋子里,“最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沉默又漫上来。
落地灯的光圈把我们框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明天……”陈俊语开口。
“明天光耀陪我去。”我抢在他前面说。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快了,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陈俊语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产检包,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请好假了。”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握紧手里的布料袋子,“可是我都跟光耀说好了。”
“可以跟他说改天。”
“那样不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辩解,“他都安排好了,突然改,多麻烦人家。”
陈俊语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黑,深不见底。
“那我呢?”他问。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喉咙发紧,答不上来。
“沈歆婷。”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我别开脸,“可是这种事……谁陪不是陪?光耀他细心,有经验,我……”
“他有什么经验?”陈俊语打断我,“他又没当过父亲。”
这话说得有点冲。
我也来了脾气:“是,他没经验。但他至少愿意花时间陪我!你呢?我孕吐住院的时候你在哪?我在家难受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想起来你是我丈夫了?”
话像刀子一样甩出去。
甩完我就后悔了。
陈俊语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点变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指关节泛出青色。
“对不起。”我说,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他站起来。
他很高,站起来时阴影笼罩下来。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肚子顶到茶几边缘。
陈俊语看到了,立刻伸手扶我。他的手碰到我的胳膊,很烫。
我们僵持在那里。
“明天我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我也倔起来,“我都答应光耀了。”
“那你就去跟他说,你丈夫陪你去。”
“陈俊语!”我甩开他的手,“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这有什么好争的?谁陪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沈歆婷,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
我们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两座对峙的雕塑。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最后,陈俊语先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随你吧。”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说完这三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沙发里。
我站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去睡了。”我说。
他没回应。
我慢慢走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客厅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拳头砸在沙发上的闷响。
但我不敢确定。
04
周四早上,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陈俊语不在床上。我摸到身边的位置,凉凉的,没人躺过的痕迹。
爬起来,看见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盖着条薄毯子,蜷缩着,看着有点可怜。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出门前,我站在沙发边看他。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眼下一片青黑。
手机震了一下,赵光耀发来消息:“我到你楼下了。”
我最后看了陈俊语一眼,转身出门。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脸色难看。我拿出粉饼想盖一盖,手却抖得厉害。
算了。
赵光耀今天换了辆车。他说SUV送去保养了,开了辆轿车来。
“这车坐得惯吗?”他帮我调座椅,“空间是小点。”
“没事。”我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等红灯的时候,赵光耀侧头看我:“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嗯。”我应了一声。
“紧张吧。”他笑,“别紧张,就是个检查。我查过了,现在技术先进,很快的。”
他总能找到话说。
医院人还是那么多。排队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陈俊语。
我走到一边接起来。
“喂。”
“到医院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到了。”
“嗯。”他顿了顿,“那个……产检包带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还放在玄关柜上。我完全忘了。
“……带了。”我撒了谎。
“里面有小零食,饿了就吃点。袜子记得穿。”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检查完告诉我。”他说。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赵光耀走过来:“谁啊?”
“陈俊语。”
“他还挺关心你。”赵光耀说,语气淡淡的。
我没接话。
大排畸检查确实时间长。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医生拿着探头慢慢移动,屏幕上是模糊的黑白影像。
“宝宝不太配合啊。”医生说,“脸一直挡着。”
我紧张起来。
“别紧张。”医生拍拍我的手,“出去走一走,吃块巧克力,过半小时再来。”
“看不清脸,让等会儿再去。”
“那走走。”他扶着我,“楼下有便利店,去买巧克力。”
我们慢慢往楼下走。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有个孕妇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脸色惨白。
我握紧了赵光耀的手臂。
“没事的。”他拍拍我的手背,“都这样。”
便利店人很多。赵光耀让我在门口等,他挤进去买巧克力。我靠着墙,摸出手机。
陈俊语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开始检查了吗?”
第二条:“别紧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忽然有点酸。
这时,旁边传来争吵声。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挺着肚子,大概六七个月的样子。
“我都说了不用你陪!”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来了有什么用?就会在那玩手机!”
丈夫一脸无奈:“我这不是在处理工作吗?”
“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妻子哭起来,“我怀孕这么辛苦,你就不能多关心我一点?”
丈夫想去拉她的手,被她甩开。
“别碰我!”她尖叫,“我受够了!我要离婚!”
声音刺耳,周围的人都看过去。
我别开脸,不想再看。
赵光耀买完巧克力回来,递给我一块:“怎么了?”
“没事。”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半小时后,第二次检查。宝宝还是不太配合,但勉强能看到脸了。
“五官都正常。”医生说,“就是有点害羞。”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出来告诉赵光耀,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走,必须庆祝一下!”
他提议去拍照。
“我带了相机。”他说,“咱们去公园拍几张孕照,这么好的日子,得纪念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他劝。
公园离医院不远。下午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赵光耀找了好几个角度,让我站在树下、湖边、长椅旁。
“笑一个。”他举着相机,“当妈妈了,开心点。”
我勉强笑了笑。
拍完照,他翻看照片:“这张好。你摸摸肚子,特别温柔。”
他把相机递给我看。照片里,我低头看着肚子,手轻轻放在上面。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肩膀上。
确实拍得不错。
“发给我。”我说。
“行。”他收起相机,“走,请你吃甜品去。孕妇可以偶尔放纵一下。”
我们在一家甜品店坐下。赵光耀点了芒果西米露,给我点了热牛奶。
“你不能吃凉的。”他说。
我捧着热牛奶,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个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宝宝手舞足蹈的。
“光耀。”我忽然说,“你觉得我是个合格的妻子吗?”
赵光耀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婷婷,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怀孕这么辛苦,你还坚持上班,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他顿了顿,继续说:“陈俊语他……可能不太会表达。但你为他付出这么多,他都应该记在心里。”
这话听着舒服。
但也只是听着舒服。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我打开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陈俊语?”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打开灯,看见餐桌上有张字条。
“公司临时有事,晚点回。饭在锅里热着。”
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
我去厨房掀开锅盖,是一碗排骨汤,还有米饭和炒青菜。汤还温着,油花凝结在表面。
我坐下来,慢慢喝汤。
汤炖得很入味,排骨软烂。陈俊语炖汤总爱放一点枸杞和红枣,他说对孕妇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光耀发来的照片。
就是下午拍的那张。我站在树下,手放在肚子上,眼神温柔。
配文:“最美的准妈妈。”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朋友圈,把照片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两个字:“今天。”
不到五分钟,收获了几十个赞。
陈俊语没有赞。
他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我靠在床头看育儿书,听见开门声,听见换鞋声,听见他轻轻推开卧室门。
“还没睡?”他问。
“马上。”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等他躺上床,我闻到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我问。
“应酬。”他背对着我,“喝了一点。”
“开车了吗?”
“打车。”
然后就没话了。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陈俊语的呼吸声很平稳,但我能感觉到他没睡着。
“检查顺利吗?”他终于问。
“顺利。”
“那就好。”
又沉默。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侧。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后颈的弧度。
“陈俊语。”我小声叫他。
“嗯?”
“今天在医院,我看到一对夫妻吵架。”我说,“那个女的说要离婚。”
他没说话。
“你说,他们最后会离吗?”我问。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说:“不知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的手停在那里,感受着他的体温。隔着睡衣布料,温热而真实。
“睡吧。”他说。
我收回手。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孕妇。
她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满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
陈俊语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
他会注意到,拍照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他吗?
05
周末,婆婆来了。
孙秀珍提着一大袋土鸡蛋,还有两只宰杀好的老母鸡。门一开,她先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肚子又大了。”她说,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妈,您怎么来了?”陈俊语接过袋子。
“我不来,谁给你们送这些?”婆婆换鞋进屋,“外面买的鸡哪有自家养的好。炖汤给歆婷补补。”
她把鸡放进冰箱,动作麻利。然后开始检查厨房、客厅,像个巡查的领导。
“这地板怎么这么脏?”她皱眉。
“我这两天没顾上拖。”陈俊语说。
“没顾上?”婆婆看我一眼,“歆婷不方便,你就不能勤快点?”
这话听着刺耳。
但我没吭声。怀孕后,婆婆每次来都要挑点毛病,习惯了。
中午吃饭,婆婆炖了鸡汤。油汪汪的一大碗,端到我面前。
“多喝点。”她说,“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我小口喝着。汤很油,喝得我想吐。
“俊语啊。”婆婆忽然说,“下周是不是该做那个什么……大排畸了?”
“已经做过了。”我说。
“做过了?”婆婆看向陈俊语,“你陪去的?”
陈俊语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我说,“朋友陪去的。”
“朋友?”婆婆的眉毛挑起来,“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空气突然安静。
陈俊语放下筷子:“妈,吃饭。”
“我问话呢。”婆婆不依不饶,“什么朋友能陪产检?丈夫干什么去了?”
我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妈,是我让朋友陪的。”我说,“陈俊语工作忙,我不想耽误他。”
“工作忙?”婆婆冷笑,“再忙能有老婆孩子重要?歆婷,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怎么能让外人陪?传出去像什么话?”
“光耀不是外人。”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光耀?赵光耀?那个男的?”
她看向陈俊语:“你就这么由着她胡来?”
陈俊语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像那是什么稀罕东西。
“妈。”我试图解释,“光耀只是朋友,他……”
“朋友?”婆婆打断我,“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友谊?歆婷,你都当妈的人了,做事得有点分寸。”
“我怎么没分寸了?”我也火了,“不就是个产检吗?谁陪不一样?非得您儿子陪着才叫有分寸?”
“你!”婆婆站起来。
“妈。”陈俊语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婆婆看了他一眼,悻悻地坐下。
“俊语,不是妈多嘴。”婆婆语气软下来,“你们年轻不懂,这男女关系啊,最怕说不清。你现在纵容她,以后……”
“妈。”陈俊语又重复了一遍,“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很平静,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下去,沉得很深。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饭后婆婆说要走,陈俊语送她下楼。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婆婆激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俊语回来了。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她说得不对吗?”我反问。
陈俊语看我一眼,没说话。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怀孕后更是彻底不碰。可现在,他就那么站在阳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走过去,拉开阳台门。
他弹了弹烟灰,没回头。
“你也觉得我不懂分寸吗?”我问。
他不说话。
“你说话啊!”我突然失控,“你们都把我当什么了?犯人吗?我连选择谁陪产检的自由都没有?”
陈俊语转过身。
他的眼睛被烟熏得微眯着,眼神复杂。
“沈歆婷。”他说,“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个产检的问题吗?”
“不然呢?”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没什么。”他说,“你高兴就好。”
说完,他绕过我,走进屋里。
我站在原地,阳台的风吹进来,有点冷。楼下传来小孩玩闹的笑声,尖利刺耳。
手机震动,是赵光耀发来的消息。
“婷婷,我搞到两张音乐会的票,下周的。你不是说想听吗?我陪你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风更大了。
吹得我眼睛发涩。
06
周一早上,陈俊语起得很早。
他在厨房里忙活,叮叮当当的。我睡眼惺忪地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好几个保鲜盒。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准备的。”他盖上盖子,“这几天我要出差,周三晚上才能回来。”
“出差?”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出差?”
“临时安排的。”他把保鲜盒放进冰箱,“这里面是分装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汤在冷冻层,喝的时候解冻。”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写纸条。
“周一的吃这个,周二的吃这个。水果在阳台,记得每天吃一个苹果。”
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在交代后事。
我心里忽然很慌。
“要去几天?”
“三天。”他顿了顿,“周四早上能回来。”
周四。
排畸检查已经做过了,但下周还有一次常规检查。
“那你……”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陈俊语抬头看我:“下周的产检是周四上午吧?”
“嗯。”
“我尽量赶回来。”他说,“如果赶不回来……”
“赶不回来也没事。”我抢话说,“光耀说他可以陪我去。”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陈俊语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冰箱里的东西。
“随你。”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他整理好一切,拉上行李箱。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
“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歆婷。”他没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赵光耀比我更适合陪你,你可以直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拉上行李箱,“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还留着他坐过的痕迹。靠垫塌陷下去,温度还在。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赵光耀的聊天记录。最近一周,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聊天。产检的事,吃饭的事,拍照的事。
而和陈俊语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那句“你高兴就好”。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里面有很多赵光耀拍的照片:医院的走廊,公园的树,甜品店的玻璃窗。
还有那张孕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拍了一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茶几上放着陈俊语留下的纸条,旁边是那个深蓝色的产检包。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陈俊语。
配文:“你忘了拿产检包。”
他很快回复:“留给下次用。”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陈俊语没回来。他发来消息说项目有变动,要多留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空落落的。
周四早上,赵光耀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今天开了那辆SUV,车窗降下来,朝我招手。
我慢慢下楼。肚子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负重前行。
上车后,赵光耀递给我一个纸袋:“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和豆浆。”
“谢谢。”
车子驶向医院。今天路况不好,堵得厉害。赵光耀打开了车载音响,放的是轻音乐。
“对了。”他说,“音乐会票我拿到了,下周六的。你有空吗?”
我握着豆浆杯,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我……到时候看吧。”我说,“不知道陈俊语有没有安排。”
“他?”赵光耀笑,“他能有什么安排。不是加班就是出差。”
这话说得随意,但我听着不舒服。
“他工作忙。”我说。
“是啊,忙。”赵光耀打方向盘,“忙到连老婆产检都没时间陪。”
我闭嘴了。
医院还是一样的人山人海。排队等候的时候,赵光耀一直在看手机。他最近好像很忙,消息提示音不断。
“工作吗?”我问。
“不是。”他收起手机,“一个朋友,约我周末去露营。”
叫到我的号了。检查很顺利,宝宝一切正常。医生说我体重控制得不错,让我继续保持。
出来的时候,赵光耀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也想见你。但这周末不行,我有事……”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挂了电话,转身朝我笑:“好了?”
“那走,吃饭去。”他很自然地揽过我的肩膀,“想吃什么?今天听你的。”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我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随便吃点吧。”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茶餐厅。点完菜,赵光耀去了洗手间。我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三四岁,正闹着要吃冰淇淋。
“不行。”妈妈很坚决,“你咳嗽还没好。”
孩子开始哭。爸爸赶紧哄:“乖,爸爸下次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我要冰淇淋!现在就要!”
妈妈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个小玩具:“你看,这是什么?”
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哭声渐渐停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赵光耀回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羡慕啊?”他笑,“等你家宝宝出来,你也会这么累并快乐着。”
菜上来了。赵光耀给我夹菜,动作熟稔。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像往常一样。
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陈俊语那句“你觉得赵光耀比我更适合陪你”,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也许是赵光耀刚才那个电话,语气太温柔。
也许是隔壁那一家三口,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和陈俊语也曾经那样计划过未来。
吃完饭,赵光耀送我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说再见。
“婷婷。”他忽然开口。
“我……”他犹豫了一下,“下个月我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有个项目要跟拍,大概两个月。”
我愣了一下:“这么久?”
“嗯。”他看着我,“你会想我吗?”
这话问得太暧昧。
我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会啊。”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赵光耀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是啊,最好的朋友。”
他笑得有点勉强。
“那我走了。”我推门下车。
“婷婷。”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他深吸一口气,“如果陈俊语对你不好,你记得告诉我。”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涟漪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
我没接话,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光耀的车还停在原地。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
隔着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家。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手机震动,是陈俊语发来的消息。
“检查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07
周五晚上,陈俊语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时,我正在沙发上叠婴儿衣服。小小的连体衣,柔软得像云朵。
“回来了?”我没抬头。
“嗯。”他放下行李,走过来看了一眼,“新买的?”
“妈送的。”
是婆婆昨天托人送来的,一大包,各种尺码都有。
陈俊语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我们的腿几乎挨着。
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风尘仆仆的气息。
“检查顺利吗?”他问。
又是这种对话。像两个陌生人,礼貌而疏离。
我继续叠衣服。一件粉色的,一件蓝色的。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所以都准备了。
“沈歆婷。”陈俊语忽然开口。
“我们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下衣服,坐直身体。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谈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段时间。”他说,“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可能不是个好丈夫。”
我的心揪紧了。
“你怀孕这么辛苦,我没能好好陪你。”他声音很低,“工作忙是借口。再忙,也应该抽出时间。”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赵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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