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有个铭心刻骨的夏天,雨三天两头下着,青绿和黄白相间的野花在大地上竟相绽放,蝴蝶翩翩飞舞于草尖枝头,像飘在五彩调色盘中的一艘白帆船。
灶间的残火闪烁微光,潮湿和温热同时在屋里蔓延开来。雨点敲打窗棂,爬山虎便抓紧了窗沿,玻璃上印出丝丝水痕,多愁善感在薄雾轻雨中弥漫红尘人间。
阮静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小雨发呆,我在后面轻轻帮她梳头。
毕竟是自己当年死皮赖脸才娶回来的娇妻,只是一头青丝,半辈子了,我都没梳够。
她转头看我,想去外面院里淋雨,我摇头不言,她便嘟起嘴使性子,一如多年以前。
我拉着她柔软的手走出屋子,站在屋檐下望着被雨水冲刷的小院,她欢喜雀跃,我的思绪却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现在这个小院里,整天奔波进出的,是爹娘和我。
娘坐在小马扎上,给我敹扯破的上衣口袋,爹在雨地里追着黄狗,可狗就是不进窝,急得他叫骂连连。
等在雨中摔了两跤后,他已经暴跳如雷,指着黄狗吼,只要逮到,非得杀了吃狗肉不行。
娘听得肩膀直抖,明显是在笑。
我在东屋墙根下给黄狗盖了个窝,上面有半片破缸盖着,可以挡风遮雨。
下着雨,爹的意思是让黄狗进窝,要不然踩得院里到处都是狗脚印,泥泥水水的让人心烦。
可这黄狗也是倔,越是下雨越撒欢,越是撵它进窝,它就越是跑得快,满院子转圈。
爹一追,它便绕着墙根跑,爹一停,它便立即站定,瞪着俩鸡蛋眼回头看爹,样子要有多挑衅就有多挑衅。
不怪爹生气,换我我也发急。
娘正在给我敹衣裳,我也不能动,只好吹了声口哨,喊一声,让黄狗进窝。
黄狗耷拉着俩耳朵乖乖钻到了破缸片下,一脸憨厚看着爹。
爹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身泥水蹲在了门边,想掏烟吸,发现湿了半盒,心疼得他又指着黄狗骂。
娘用牙把线咬断,针就势扎在她衣裳下摆角上,接着哈哈笑了起来。
“他爹,你跟它置什么气?赶紧去屋里把衣裳换了吧,别再晾着你。”
爹不去,点着烟后,还是恶狠狠看着狗。
他说捉住后就要杀掉狗,但哪里舍得呢?这条狗只比我小几岁,我十八,它十三,养了这么多年,跟个孩子差不多,岂能说杀就杀?
娘的手就是巧,敹的针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美滋滋把一副担子搬到屋檐下,从里面拿出副呱嗒板,准备修理一下。
呱嗒板是个啥玩意儿呢?它名字中有个板字,可并不是木板,也不是竹板,是一串铁片。
小时候我跟着爹学磨镰,可能是手巧随了俺娘,一学就会。前两年,有人到村里磨剪子戗菜刀,我一寻思,这活我也能干啊。
娘觉得我年轻,走街串巷让人笑话。这有啥笑话的?我一不偷二不抢,还能挣点活便钱。
于是,也没个师父传授,我竟然成了个小手艺人,当然了,这玩意儿挣钱不多,给人家磨完,给个三瓜俩枣就行,没有不给也是那样。
这东西并不单纯靠进村吆喝,手里还拿一串铁片连成的呱嗒板,抖动间,就会发出声响,然后再续上一嗓子:磨剪子嘞戗菜刀。
唯一的缺点,串着呱嗒板的绳子容易磨断,时不时要修理一下。
边换绳子,我寻思等下去河边扯点麻皮,那东西晒干后,加上驴尾巴毛搓成绳子,耐磨。
绳子换好,雨下得也不大,我刚准备出发去河边,就听外面一阵嘈杂之声,伴随着几声叫骂。
我和娘面面相觑,爹皱眉倾听,张嘴说道:“又是廖保民在骂人?一个爷们儿家,整天骂东骂西,唉!”
爹的话音刚落,有个人从远处跑来,到了俺家门前,重重摔了一跤。
娘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我则赶紧跑到大门边,想把人给扶起来,出门才发现摔倒的是个姑娘。
这我就不好动手扶了,娘在后面出来,伸手把趴在地上的大姑娘给扶了起来。
姑娘摔在泥水中,衣裳也脏了,双眼通红,脸上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认识她,廖保民的外甥女,我的小学同学,阮静娴。
娘心疼扶着阮静娴问:“妮儿,你有啥急事?下雨跑这么快,摔疼没有?”
我比娘还要着急,可能是小学同学的原因,我自打小就待见她,长得不是一眼就特别漂亮那种,但却非常耐看,安安静静,说话轻声慢语。
廖保民出现在他家门前,看到俺娘扶着阮静娴,便指着大吼:“谁也别管闲事,敢管我可是要骂人。”
这话我就不愿意听了,你这是准备骂谁呢?骂俺娘?
我看着他喊:“保民叔,你敢骂一声试试,你骂一声我抹你一嘴屎,你骂两声我灌你一桶屎!”
我长得跟半截铁塔似的,他刚才也是一时情急,见我发火,一缩脑袋回家了。
阮静娴轻轻掰开俺娘的手,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泪又跑了。
爹脸色阴沉,娘唉声叹气。
我心里也怪难受,但不能去追阮静娴,等娘转身回家后,自己去河边扯麻皮。
河边长了不少半人高的麻,也没人种,都是野生,我站在河堤上准备下去时,冷不丁看到河边坐了一个人。
凭着衣裳,认出是阮静娴,天下着雨,她一个人坐在河边干啥?
心里突然一紧,她是在舅舅家受了委屈后跑走的,是不是想不开,要跳河?
想到这里,我飞速下了河堤,在麻棵间穿行,等接近后又变成蹑手蹑脚,看到她背影后,猛在地上顿脚借力,跃出去一把抱住了她,就势向后滚,压倒了一片麻棵。
她被吓得全身直抖,等看清是我后,手握成拳头打我,眼里含着泪怒斥:“牛犊,你要干啥?”
就算是生气怒斥,她也显得那么温柔。
听她喊牛犊,我心里不但没生气,反而一阵激动。
我小时候劲大,爱动,这个外号是她给我取的,也只有她这么喊。
“静娴,我不能让你跳河。”
听了我的话,她先是愕然,接着用手推我:“你……你起开。”
我这才发现还抱着人家,赶紧松开手,一脸警惕,预防她冷不丁窜河里。
“我不跳河,就是心里烦,愁得慌,来河边坐坐,你……你跟着我来的?”
我轻轻摇头,心里对她有种说不出的疼惜,可又不能说出来,人家一个大闺女,我胡言乱语成什么了?
“牛犊,当个人,咋这么难呢?”
她这句话说出来,眼泪又开始向外涌,把个粉嘟嘟的小脸哭成了小花猫。
我心里一阵躁动,觉得自己必须要保护她。
“静娴你别发愁,以后家里有重活你就来喊我,我去给你干,另外,我给人磨剪子戗菜刀能挣俩活便钱,你要是困难……”
“你为啥帮我?让人知道了说闲话。”
我一时语塞,是啊,我为啥帮她?我是人家的啥?
我灵机一动,想出个主意。
“那我可以跟你订婚,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她的脸顿时羞成了红苹果,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声说:“牛犊,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爱欺负人,我不理你了。”
她说罢转身就走,我非常懊恼,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但天可怜见,我并不是信口胡说。
她走了两步又站住,轻声细语说:“我不会跳河,我跳了河,俺娘咋办?俺娘把我熬大了,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我看着她慢慢走远,心里一阵阵憋屈和无奈,一想到廖保民竟然肆无忌惮骂阮静娴,就觉得火大。
阮静娴是廖保民外甥女,廖保民是她舅舅,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这都是有原因的,我们村里人也大多知道。
当年,阮静娴的娘相中了一个柔柔弱弱的阮姓小伙子,这小伙子喜欢看书,长得也白净。
静娴娘疯了一样非得嫁给此人,哥哥廖保民不愿意,说小伙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抬,手无缚鸡之力,妹妹嫁过去后得受罪。
静娴娘一气之下,直接住到了小伙子家,气得廖保民当场宣布以后没这个妹妹,断亲了。
静娴娘住过去一年有了孩子,也就是阮静娴,这人的确是看过几本书,给闺女取的名字跟别人都不一样。
静娴爹在她五岁时得病,药石无力,抛下妻女,撒手而去。
静娴娘也真是刚烈,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可就是不改嫁,一个人带着阮静娴硬熬,别管生活多困难,没跟娘家来过一次,也没有求过哥哥一次。
她一个年轻守寡的人,难免被人暗中惦记,为了保护自己,她开始变得泼辣,三里五村有名。
可能是从小失去父亲的缘故,阮静娴的性子特别软,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实在急了就哭鼻子。
熬寡的苦只有当事人知道,前两年,静娴娘病了,不能干重活,大多时间卧床。
这都是受苦和心里有委屈憋出来的病,阮静娴一个姑娘家,爹早早去了,娘又不能起床,遇事只能来姥姥家求人。
不料想,这么多年,廖保民的气还没消,别说出手帮忙,阮静娴来一次他骂一次,真正的铁石心肠。
当年妹妹直接住进别人家中,的确让廖家在村里丢了人,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毕竟是自己亲妹妹,他竟然能做到不管不顾。
这倒也还罢了,姊妹俩都犯倔,你们心里都憋着当年的气出不来,那也行。
阮静娴有什么错?有了困难,无依无靠,来找舅舅,竟然也会被骂,廖保民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河边又遇阮静娴,使我完全没有了扯麻皮的心思,一个人在河边淋了阵雨,上堤回家。
转过天,雨是不下了,可天气阴沉闷热,没有一丝风,吃了晌午饭后,我实在闲不住,准备挑担子出去转转。
“俺孩儿,这都下午了,天也明显憋着场大雨,你就别出去了,在家歇吧。”
娘不想让我出去,怕被雨淋到,另外天也实在是热,她心疼我。
我笑了笑摇头:“娘,我在家闲得难受,出去转转,有人磨就干,没人磨就算。”
娘无奈点头,我挑着担子出去,信马由缰乱走,到啥村都甩着呱嗒板吆喝两嗓子。
到了傍晚时,天气更加阴沉,西南角黑乎乎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跟地里的庄稼连成了一片,树叶也开始晃动。
风是雨头,憋了一天的雨怕是兜不住,要下了。
我挑着担子匆匆往回走,经过一个村子时,看到旁边大坑里有个人,竟是阮静娴。
这又不是她家村子,她在这里干啥?
我还在纳闷,她已经从坑里爬了上来,看见我也是愣了愣。
“静娴,你这是干啥呢?你家不是前面村里的吗?”
听我发问,她嘴一撇,又想哭。
“俺家羊要产小羊羔,昨天去找舅舅,他把我骂了出来,这是来找人家专门喂羊的人,人家也不去……”
她家养只羊可不容易,羊出点事,对于她来说就是雪上加霜。
“牛犊,你手巧,去帮帮俺家羊吧?”
我……
我手巧也不会给羊接生啊,再说了,我一个小伙子,纯生瓜蛋子,哪里懂得这种事?
不过,看她着急的样子,我想到以前俺家母羊生小羊时,大多时候不用人管,只等着剪脐带扯胞衣就行。
硬着头皮点头,嘴里还不忘安慰她:“静娴你先别急,咱去你家看看。”
说着话,我跟她向前赶,还没进她家村子,雨就开始下,等进了她家,雨已经下大。
羊圈里卧着只母羊,正在独自使劲。
我跟她大眼瞪小眼,只能心急火燎等着。
这头母羊真行,一窝产了三只小羊羔,把阮静娴给喜坏了,我跟她手忙脚乱收拾完,已经是深夜。
外面的雨还是那么大,仿佛有人拿着盆子向下泼。
娘和爹在家肯定非常担心,可是我想走也走不成,天黑,加上雨淋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怎么回去?
她没让我进堂屋,而是把我领到了东屋她的房间。我能理解,天热,她娘生病在床,我一个小伙子,进去不方便。
等她伺候完娘回到东屋,我和她对视,先是脸红,接着都失笑。
俩人刚才只顾忙,没看到都成了落汤鸡,泥泥水水沾满全身。
“你……牛犊,我给你做点饭吧?”
我一听摇头,下着雨,哪里能让她去麻烦呢?我看着她比吃十碗饭还管用,不用做。
她一身湿衣裳,十分不自在,我起身到了门外说:“静娴你换衣裳吧,我不偷看。”
她悉悉索索换完,我才转过头去,人家不管是被雨淋了,还是换上干净衣裳,啥时候都耐看,能把我给迷死。
“牛犊你……你别这样看,要不,你把衣裳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我脑袋摇得如拨浪鼓,我心里待见她是不错,但绝没有动龌蹉心思,在人家一个姑娘屋里脱衣裳,那我成什么了?
那是个我永远都难以忘记的夜晚,深深刻在我内心深处。
我和阮静娴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举动,聊了什么也都差不多忘记,我只记得,灯光下的她坐得安安静静,开口间轻声细语。
微光之下,她竟如仙子般出尘,就那么安静坐着,就让我自惭形秽,哪怕往歪处多想一分,对她来说就是一种亵渎。
假如能够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用一生去爱护和呵护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少男动情,竟来得如此汹涌激烈。
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刹那贪欲,而是从小到大,积累起来的真实情感。
少年懵懂,不明白内心所想,如今长大,我已经明白,我喜欢阮静娴,胜过喜欢这世间万物。
外面雨声不休,屋内两两相对,她沉默时,我的话也不多,一种奇怪的气氛在屋里蔓延。
听,是一个人的孤单,淋,是两个人的浪漫。
对于我来说,只要阮静娴在身边,听雨和淋雨,都是那么美好。
这雨夜是那么短,惹得痴男恨天亮。
雨歇,天明,我必须要走了。
她低头把我送到门边,脸上顿时出现了惊慌和不安。
我转身离开时,看到有几个提着尿盆的妇女正向她指指点点,又看着我小声说笑。
她们都是传闲话的好手,这么早从阮静娴家出来,怕是要被这些人编出点什么了。
一路胡思乱想,回到家时,娘竟然整夜没睡,站在大门口等我,爹蹲在屋檐下,脸色也很难看。
“俺孩儿你想吓死娘?一夜大雨,你去了哪里?”
娘看我身上有泥水,心疼得眼里直泛泪花,我笑着敷衍了几句,回自己屋里换过衣裳后,直接躺在了床上,脑子里全是阮静娴的样子。
此后几天,我干什么都干不下去,心乱得不行,无精打采。
娘看我跟丢了魂一样,心里非常担心,猜我是下雨那天晚上没能回到家,在外面给吓着了,准备给我找个师婆看看。
我听后愕然,明白过来,我这样让娘很是担心,同时,这种样子也怪没出息。
既然心里想的全是人家,既然从小就待见人家,那为什么不主动呢?
我并不知道阮静娴喜不喜欢我,但以她那种软如弱柳的性子,就算是心里喜欢,也绝不会主动表达出来,万一因此而错过,岂不是要后悔终身?
恰在此时,已经有闲话开始传进俺村里,说我雨夜住在了阮静娴家,早上有好几个人,亲眼看到她送我出门。
我这方面被编得不多,主要是她,编得不堪入耳,什么跟她娘一样,一个大姑娘就敢夜里招小伙子进家。
爹和娘显然也听说了这些闲话,我就把那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不过,爹和娘都将信将疑。
我得干点什么!
一个小伙子,对这些闲话可以无所谓,阮静娴一个大姑娘,这些闲话能把她给气死,我不能再等下去。
想通后,我在一个中午,直奔阮静娴家村子,顺利找到了她。
她显得有些憔悴,特意跟我去了野地里,在一棵杜梨树下站住,还不住东张西望,问我有啥事。
那些闲话对她造成了严重伤害,使她草木皆兵,生怕别人看见再添油加醋编。
我挠了挠头说:“静娴,我被雨隔在你家一夜,现在有闲话传出来了。”
她轻轻点头,脸上全是担忧和无奈。
“是你让我去你家帮母羊的,结果却传出这种闲话,我一个小伙子,就这样被坏了名声,以后还咋娶媳妇?”
她听得非常震惊,两眼里充满迷茫,嘴撇着,又想哭。
“那……那你想怎么样?”
我重重叹了口气:“唉!静娴,这事儿你得负责啊,毕竟是帮你的忙,我不想打光棍,所以你得嫁给我。”
她两只好看的眼睛慢慢瞪圆,不可思议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
“牛犊……你……你无耻!我……我……你没脸没皮!”
她以为我是来安慰她,没想到我竟然反着来,说出让她负责的话,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说话都开始磕绊。
“反正我因为帮你坏了名声,你得负责,负责一辈子。”
她嘟嘴转身就走,赶紧追上去,死皮赖脸追问:“那你愿意负责不?”
“你这个赖皮,我不理你!”
她使劲迈着步向前,我在后面喊:“就这么说定了静娴,过两天我就托媒婆上门,你可不兴拒绝啊,不能寒了一个无怨无悔帮你的小伙子心!”
她没有再停,径直去了。
我回家后直接跟爹娘说了这件事,让他们找媒婆。
娘乐坏了,不敢相信她儿子竟然有这种本领,爹却有些担心,毕竟跟廖保民一个村,怕不好看。
我一梗脖子说:“爹,咱家娶媳妇,还得看他廖保民的脸色?他愿意不愿意都挡不住。”
爹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就点头同意下来。
娘找了媒婆,去阮静娴家后吃了个闭门羹,阮静娴告诉媒婆,让转告我,别做梦了。
娘听了媒婆所说,顿时傻了眼,爹面红耳赤,觉得挺丢脸。
我没有气馁,又一次独自去了阮静娴家,这次直接进家,惊呆了她,她娘脾气本来就不好,有名的泼辣人,被气得躺在床上说不出话。
我看着阮静娴小声说:“你是不想负责任?那我明跟你说,从今天起,我就住在你家了,你吃啥我吃啥。”
“你……牛犊……”
她气得全身直哆嗦时,我却直接跪在了她娘床前。
“咱们今天不论村里的辈分,我喊你婶儿吧。”
“婶儿,我心里待见静娴,她也待见我,只是羞说出来,我准备娶她,一辈子对她好,以后你也是俺娘,我跟她一起照顾你。”
阮静娴急着分辩:“谁也待见你?你这个牛犊子,简直无赖死了……”
她娘躺着看俺俩,当娘的最了解闺女,直接就问:“俺妮儿,你跟娘说实话,心里愿意不?”
我紧张转头看她,她低头,两手捏着衣角,半天后小声说:“那你再叫媒婆来吧。”
我没憋住,噗呲乐出了声,然后如猴子一样窜出她家,一蹦三跳,仰头向俺家跑。
这时候,就算有老鸹从天上屙我嘴里,也挡不住这个高兴劲。
那年夏天,我跟阮静娴完婚,死皮赖脸把她娶回了家。
婚后,她的性子还是那么软,从来不跟我拌嘴,可却有绝招拿捏我,不高兴了就嘟嘴捧腮,再不行就两行清泪。
我这头当年的牛犊,也已经成为了一头壮牛。
可就算是头铁牛,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也尽数化为绕指柔。
当然了,我也没有食言,婚后就把她娘接了过去,单独住在一间屋里。
这个可怜而刚烈的女人,以前从村里出去,最终又回到了村里,用一生的时光,去兑付了当年不知是对是错的决定。
静娴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脸上带着笑,一如当年那个年轻的姑娘,在我眼里,她仍然美得那么惊心动魄。
那年盛夏,那个雨夜,微光下的少女,那么圣洁,那么窈窕。
假如只有今生,我愿意跟她能白头偕老。
如果还有来世,我还要和她结琴瑟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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