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室的B超机屏幕上,那个小东西蜷成一团,像颗花生米。周丽娜嘴角勾着笑,正要掏手机拍照,手机响了。

“周女士,我是陈建强的代理律师王自明。正式通知您,陈建强先生已向法院起诉,控告您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并怀孕,要求精神损害赔偿20万元。”

她手一抖,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医生探头问:“你怎么了?”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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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加班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周丽娜坐在沙发上,行李箱横在脚边。

“回来了?”我换了拖鞋,“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提前结束了。”她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我走过去,闻到一股酸味。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

“晕车了?”

“嗯。”

她突然捂住嘴,冲进厕所。

我听见干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挺难受的。

我倒了杯温水,站在厕所门口等她。

她出来时眼圈红红的,接过水杯也没说话。

“吃坏肚子了?”我问。

“可能吧。”她抿了口水,“没事,睡一觉就好。”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侧着身睡着了。

我把她的脏衣服收起来,准备扔进洗衣机。

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摸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有撕过的痕迹。

我展开来。

孕检单。

姓名:周丽娜。孕周:6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6周。

我们最后一次同房,是两个多月前。

那段时间她老说累,回回都背对着我,说没心情。

我也没勉强,三十多岁的人,早过了那个冲动劲儿。

也就是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孕检单微微发颤。客厅里静得很,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我想起她半个月前说要去上海出差,走得挺急的。

走那天早上还买了避孕药,当着我的面拆开锡纸,吃了一颗。

我当时还笑她:“都老夫老妻了,还怕什么?”她说:“怕意外呗,两个人都上班,哪养得起二胎。”

现在想来,那药怕是压根就没吃。或者说,吃的根本就不是药。

我把孕检单折好,原样塞回她外套口袋。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黄蒙蒙的,照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有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叫了两声,跑远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周丽娜还在睡。

她最近嗜睡,以前都是她先起床做早饭的。

我在楼下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电脑屏幕亮了,是王自明发来的微信:“周六有空吗?一起吃饭。”

王自明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我们偶尔聚聚,聊聊近况。我回了句“行”,想了想,又加了句:“正好有点事找你聊聊。”

他回了个问号。我没回复。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周丽娜公司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同事小刘,我说找周丽娜,小刘说:“丽娜姐请了半个月假,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我就是问问她那个报销单弄好了没,她手机打不通。”

“她不是在出差嘛,估计信号不好。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半个月假。她说出差去上海,实际上哪也没去。那她这半个月在哪?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没回家,去了周丽娜公司楼下。

她工作的商场在二楼,化妆品专柜。

我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会儿,看见她同事小刘在给顾客试口红。

等小刘闲下来,我走过去。

“陈哥?你怎么来了?”小刘挺惊讶的。

“路过,顺便问问你丽娜姐那单报销的事。她忘了个东西在家,让我给她寄过去,但我不知道寄哪。”

“你没问她?”

“她手机关机了,估计在开会。”

小刘想了想:“她好像说住的地方信号不好,在郊区。”

“郊区?哪个郊区?”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刘有点不好意思,“丽娜姐没细说,就说朋友介绍的一处民宿,环境好,适合养胎……啊不是,适合休息。”

她说漏嘴了,自己先红了脸。

我笑了笑:“行,那等她开机再说。我先走了。”

走出商场,我掏出手机,翻到周丽娜的定位记录。

我们俩的手机绑了家庭共享,能看到彼此的位置。

她走之前跟我说出差那天,定位显示在城西一个小区里。

她走之后那半个月,定位一直在那儿,没动过。

城西那个小区,我知道。是本地有名的富人区,绿化好,房价高,一套房少说三四百万。我们在那儿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

我站在商场门口,点了根烟。

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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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班后,我没着急回家,开车去了城西那个小区。

小区门口有保安,不让进。我把车停在路对面,看着那扇气派的铁艺大门,看进出的车。都是好车,奥迪宝马奔驰,偶尔过辆保时捷。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

我看见一辆黑色宝马从小区里开出来,车牌号是本地号。

那车开得不快,转弯时我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

是个男的,四十出头,穿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副驾驶上坐着个女人,侧着脸看窗外。

不是周丽娜。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我在这守着能守到什么?真要守到了又能怎样?

回家的时候,周丽娜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挺丰盛。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加班。”我说。

妈的病怎么样了?我上次打钱回去,她说不要,让咱们存着。

“还行。”我低头喝汤,没看她。

我那五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人在农村老家,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娶媳妇。

周丽娜进门那年,我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全掏出来给了彩礼,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过段时间我回去看看她。”我说。

“行啊,我跟你一起。”她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我嚼着鱼肉,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上放的什么我不知道,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东西。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上。

“老公。”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怀孕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真的?”我说。

“嗯。”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今天早上测了一下,两道杠。你说巧不巧,咱俩上次……也没做什么防护措施。”

我想起她出门前吃的那颗“避孕药”。

好事啊。”我说,“想要吗?

“当然想了。”她靠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我都三十二了,再不要就晚了。这两天老犯困,我还以为是累的,没想到是怀了。”

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老公,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说,“高兴。”

我伸手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如果我没看过那张孕检单,我可能就这么信了。

04

周六,我和王自明约在城南一家小饭馆。他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菜,开了瓶啤酒。

“咋了?看你最近不对头。”他拧开瓶盖,给我倒了一杯。

我没接话,先喝了一口。啤酒进嘴凉丝丝的,有点苦。

“我要离婚了。”

噗。”他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你开玩笑吧?你跟周丽娜不是挺好吗?

“她怀孕了。”

“那不是好事吗?”

“孩子不是我的。”

王自明愣了,放下杯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我跟她最后一次同房是两个月前,她怀孕六周了。”

她跟你说了?

“她说怀了我的。”

“那你……”他皱着眉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有我从她手机里翻到的几段聊天记录。我趁着那天晚上她睡着了,用她指纹解锁,一口气截了十几张图。

对象备注是“赵总”。聊天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够劲。

“宝贝,想你了。后天过来?”

“我妈那边我搞定,你别急,等我消息。”

“怀上了就生下来,我跟家里摊牌。”

王自明一页页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翻完之后,他把手机还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事你准备怎么弄?”

“我想好了,净身出户。”

“你疯了?”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他妈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给她?你让阿姨怎么办?”

“我妈她……”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接她来城里做检查。房子的事我另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房子虽然是婚后买的,但首付大部分是她家出的,按揭也是我在还。如果我打官司分财产,没个一两年下不来。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妈那边……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妈怎么了?

“说胃疼,吃了药也好不了。我让她来看医生,她总说没事,老毛病。”

王自明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想清楚了就行。但你听我一句,别就这么便宜了她。”

“我明白。”

那顿饭我们吃到很晚。走的时候,王自明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有事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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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月后,我回了趟老家。

农村的四月,地里的麦子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我妈站在村口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白了大半。

“你看看你,又瘦了。”她一见面就念叨,“丽娜怎么没回来?”

“她上班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

家里还是老样子,堂屋的墙上贴着我的奖状,都发了黄。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我妈掀开锅盖,鸡汤的香味一下子窜出来。

“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那你怎么老说胃疼?”

“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事,吃两片药就好了。”

我没再追问。

但那天下午,我去镇上卫生院找了我初中同学张磊,他现在在那儿当医生。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说:“让你妈抽空来做个检查,最好是城里大医院。”

“她不去,嫌花钱。”

“那你就说带她出来玩,顺便查查。这事不能拖,胃上的毛病……”他顿了顿,“不好说。”

我当天晚上就跟我妈说,周末带她去城里玩两天。她死活不去,说自己晕车。我说那查个胃总行吧,查完没毛病我以后再也不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花多少钱?”

“几百块钱的事,你儿子又不是拿不出来。”

她这才点头。

回城那天晚上,周丽娜又跟我吵了一架。原因是我说想把妈接来住几天,她不太乐意。

“你妈来了住哪?咱家就两间卧室,一间咱俩住,一间是未来的儿童房。”

“妈住沙发也行。”

“不行。”她放下筷子,“你妈又不是没别的儿子,你大哥大嫂不是在家嘛,凭什么非得上你这儿来?”

大哥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两个小孩上学都费劲,妈不想给他们添负担。

“那就给咱们添负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特别陌生。

“周丽娜,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但咱们也得过日子啊。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还要养孩子,还要养你妈,咱家是开银行的?”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6

周末,我还是把我妈接来了。

她背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花生、晒干的豆角,还有一只捆好脚的土鸡。她站在我们小区门口,打量着那栋楼,说:“这楼真高。”

周丽娜没出来接。她跟我妈打了个照面,叫了声“妈”,就回屋了。

我妈挺尴尬的,站在玄关那儿,换鞋也不是不换也不是。我蹲下去帮她解开鞋带,她小声说:“丽娜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她怀孕了,脾气大。”

“她怀孕了?”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哎呀,太好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妈还以为……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怎么?”

“没事没事,高兴的。”她擦了擦眼角,在蛇皮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妈攒的一点钱,你们拿去补补身体。”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红的有蓝的,一百块五十块都有,叠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三千六。

“妈,你这钱自己留着。”

“拿着。你媳妇怀孕了,多买点好吃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周丽娜全程没出卧室。我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没胃口。

第二天早上,我带我妈去医院做胃镜。

王自明帮我联系了熟人,排了个号。

做胃镜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等,听见我妈在里面干呕的声音,心里一揪一揪的。

过了半个小时,医生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报告单,表情挺严肃。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儿子。”

“你进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坐下,看着报告单,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胃里发现了一个肿瘤。”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是……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还得做病理才能确定。不过从胃镜下的样子看,不太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室外阳光很好,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我站在过道中间,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单,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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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被确诊为胃癌,早期。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挺高,但费用不便宜,加上住院、术后康复,大概需要十几万。

我没告诉周丽娜,先跟我哥通了电话。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老二,哥手头紧,拿不出多少钱。你看……”

“我知道了,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周丽娜做导购能挣四五千。我们没什么存款,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就已经去了大半。

那个周末,我跟周丽娜摊牌了。

“丽娜,我妈查出胃癌了,需要手术。”

她正在刷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皱了皱眉:“胃癌?

“早期,医生说做了手术就行。但是手术费……”

“多少钱?”

“十几万。”

“十几万?”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你上哪弄十几万?”

“我寻思着,把房子卖了。咱们换个小的,差价应该够。”

“你疯了吧?”她一下子坐起来,“这房子是我家出首付买的,凭什么你说卖就卖?”

“首付是你家出的,但按揭是我在还。卖了换小的,剩下的钱给我妈治病。”

“不行,我不同意。”

我们第一次大吵了一架。

她说我自私,不把她的感受当回事。

我说她冷血,我妈都快死了她还想着房子。

她骂我没出息,说我挣不到钱就知道啃家里人。

我说她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周丽娜了。

吵到最后,她摔门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三天后,我做了决定。

我去找了王自明,让他帮我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

我跟他说,我要净身出户,所有的财产都给周丽娜。

条件是,她在离婚后一个月内给我二十万,算是对我净身出户的补偿。

王自明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疯了。”

“我就这一个条件。”

“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白捡一套房子一辆车,外加二十万不用出,她怎么可能不同意?”

王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的手术费,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把协议带回家里,放在周丽娜面前。她看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你不是嫌我没出息吗?那就离吧。反正咱们也过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挺复杂的。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行。”她说,“那你说的二十万,你得给我时间。”

“一个月,不能再长了。”

“好。”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我也签了,按了手印。前后不到十分钟,七年婚姻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