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着昨天的《学美国搞外交（1）：要学会两面三刀》来读佐力克的新书《世界中的美国：美国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第一、二章。这两章分别讲两位国父，两位水火不容的政敌，美国第一任财长汉密尔顿，以及美国第一任国务卿也是第三任总统的杰斐逊。
汉密尔顿是联邦党的领袖，杰斐逊是反联邦党的民主共和党的领袖，杰斐逊的副总统是阿伦·伯尔，汉密尔顿、杰斐逊和伯尔三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1801年杰斐逊和伯尔在总统选举中平票，汉密尔顿因为更讨厌伯尔而帮助杰斐逊上位，几年后伯尔认为汉密尔顿一直打压自己，要求决斗，最终在决斗中杀死汉密尔顿，再后来伯尔被指控叛国，杰斐逊施压最高院罗织罪名陷害伯尔，虽然最高院的马歇尔大法官是杰斐逊的表侄，但马歇尔也是忠诚的联邦党人，他没有听从杰斐逊的命令，放了伯尔一马，不过伯尔也因此一度远遁欧洲。
在佐力克笔下，汉密尔顿和杰斐逊的外交思想也是针锋相对的，但是在历史中这两种冲突的思想却共同作用，促成了19世纪初美国最光辉的外交成就。
1）第一章写汉密尔顿，汉密尔顿是律师也是华盛顿的副官，还是约克镇战役中美国大陆军的前线指挥官之一。他在战争中学到的一点是，缺钱会导致军队解散或丧失战斗力，从而使民众反战，使士兵调转枪口对准政客。可以说汉密尔顿从美国建国之初就确立了美国财政与军队的关系主基调，确立了美军的金钱观（《美军真的愿意为台湾而战吗？》）。汉密尔顿在战争中学到的第二点是，战争很多时候是消耗战，美国作为弱势方，要想打败英国，就得充分调动全部资源，还要削弱英国政府的信用和意志，破坏英国政府的财政能力，一切战争都需要国家来买单，没有收入基础的权力等于泡沫。
2）汉密尔顿的军事观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外交观，他认为世界是危险的丛林，新生的美国需要对外贸易、稳健的货币、政府收入和常备军队，因为美国将倚重海上贸易，所以海军也是必须的。而汉密尔顿的外交观又促使他把工作重心转向财政领域。佐力克分析道，汉密尔顿给美国外交塑造了这样一种传统，即从一开始就注重经济判断和利益考量。
3）汉密尔顿的政治信条来自狄摩西尼的《演说集》：领袖要知道的不是事件发生后应该采取什么措施，而是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制造出事件。
4）OK，上面概述了汉密尔顿的一连串思考，那么当美国建立起来以后，汉密尔顿在外交方面该主推什么政策呢？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汉密尔顿跟联邦党主张英美联盟。在美国殖民地领土等问题上，汉密尔顿坚持英国撤出、对美让步，但是同时汉密尔顿强调美国作为一个农业国，经济上可以与英国实现完美的互补关系，美国还可以借助英国主导的世界贸易体系壮大自己，美国财政还可以借助伦敦的银行发行美国国债，所以汉密尔顿决心要跟帮助美国取得独立战争胜利、但是在北美殖民地问题上跟美国存在潜在利益冲突、经济上无法满足美国要求、又爆发了大革命因而威胁到作为贵族共和制国家的美国的内部凝聚力的法国切割，转而跟独立战争中的敌人英国媾和。为此汉密尔顿会对英国人说，我们都说英语。有时他还会威胁英国人说，如果英国人记仇，那么美国就会一直帮助英国的死敌法国。现在广为人知的“英美特殊关系”，最早就是由汉密尔顿提出的。
5）杰斐逊等人与汉密尔顿不同，对英国抱有难解的敌意，而英国人也确实记仇，所以汉密尔顿的外交政策推行并不顺利，于是汉密尔顿退而求宣布美国持中立主义原则。这种中立主义，又成了后来门罗主义的来源之一。
6）佐力克在描述汉密尔顿的亲英态度时，习惯性地跟大多数美国学者一样，隐瞒了汉密尔顿向英国派出商业间谍偷取纺织机等先进技术专利，并且任期内通过人类历史上唯一一部公开支持窃取专利的《美国1793年专利法》的事迹，相关事迹需要读英国老乡写的美国史学研究（《美国，一个失败的国度》）。佐力克致力于塑造一个“现实主义”的汉密尔顿，我认为选择性的隐瞒削弱了汉密尔顿思想的复杂性。
8）佐力克总结汉密尔顿的外交风格，理智、礼貌、强硬但不好斗，坦率、善意和有良好判断力，外柔内刚，温言在口，大棒在手。看佐力克的描述，恍惚间会觉得这不是在描述1800年左右的美国，而是在描述今天的老中。
9）汉密尔顿重视财政和现实主义的外交思想最终都为他的政敌杰斐逊所用，尽管两人在思想上南辕北辙。第二章主要就讲了一个故事，讲杰斐逊任期内美国是怎么从法国手上买下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将领土面积扩张了一倍、确立了今天的南部边境线的。
10）杰斐逊从一开始的构想就是北美（包括加拿大）都要纳入美国的版图。但是十三州要想向西扩张，就必然会与西边的法国殖民地和西班牙殖民地发生冲突。杰斐逊面临两难选择，是优先向西扩张，还是优先维持美法关系。杰斐逊选择了前者，所以在总统就职演说中，他提出美国不应陷入“纠缠不清的同盟”。在美国第二任总统亚当斯的任期中，美法两国因为渔场等问题爆发了准海战级别的冲突，亚当斯为了维持与法国的关系选择与法国签署停战协定，激怒了一些强硬的联邦党人，造成了联邦党内部的分裂，为杰斐逊推行自己的外交主张创造了空间与条件。
11）杰斐逊向西扩张的关键问题是路易斯安那，1762年之前路易斯安那都是法国殖民地，但随着法国在七年战争中战败，路易斯安那被赔给西班牙人，西班牙人殖民路易斯安那到1800年，这一年西班牙和法国签订密约，西班牙用路易斯安那从法国手上换到意大利的一个王国领土，但明面上路易斯安那还说是西班牙统治。法国此时已是拿破仑掌权，拿破仑的构想是在美洲建立一个远离欧洲的新法国帝国。1790年代末美国人已经听到法国收回路易斯安那的传闻，到1801年3月，杰斐逊的疑虑已经很重了，于是他的国务卿麦迪逊决定向欧洲派出间谍，间谍最终确认了法西密约的存在。
12）1801年，密西西比河是美国十三州的西海岸，路易斯安那的新奥尔良港是所有进出交通的咽喉要道。美国想要甩掉这个咽喉要道上的锁链，获得完全通畅和自主的商道，就必须赶走西班牙人和法国人，还要提防随时准备卷土重来的英国人，在路易斯安那危机中，杰斐逊需要在欧洲列强中间闪转腾挪，同时避免卷入他们之间的混战。
13）在拿破仑的美洲新法国构想中，法国在海地的殖民地提供种植园出产的糖，然后糖通过新奥尔良港运往帝国各处，这样新奥尔良就可以成为法国人的交通和工业之都。但1801年海地爆发独立起义，黑人领袖杜桑·卢维杜尔带领几十万奴隶与法国军队展开激战。法军统帅是拿破仑的妹夫勒克莱尔将军，他最终使诈，以谈和的名义诱捕了卢维杜尔，使卢维杜尔死在了法国监狱。海地独立战争中，杰斐逊一开始担心奴隶起义会引发美国国内的奴隶起义，所以选择支持法国，后来法国政府表示即使你帮我镇压了海地起义，我依然要继续实施原来的新帝国计划，于是杰斐逊转而开始通过美国商人支持海地奴隶的抵抗。
14）在书的20页，非常有意思的，佐力克花了不少笔墨描述华盛顿和杰斐逊怎样曾经反对过奴隶制，这一页内容跟美国外交政策史其实没多大关系，我理解佐力克就是想给美国国父们洗洗白，说我们美国奴隶制历史里也有好人的。不过有趣的是他这里依旧选择了隐瞒历史事实，比如他在塑造杰斐逊的良心时，完全没有提杰斐逊在起草《独立宣言》那句著名的“人人生而平等”时，四百多名奴隶正在弗吉尼亚给他修豪华的蒙蒂塞洛庄园呢，也没提杰斐逊《弗吉尼亚笔记》里那些专门论证黑人人种低劣的段落，更没有提杰斐逊晚年跟黑人少女私通、生儿育女的故事。读这一页的时候，我的第一感受是震惊于美国高官学者进行意识形态宣传的自觉性。
17）杰斐逊还使用美国国内的党争搞外交，他对皮雄说，如果法国不放弃计划，那么他就压不住汉密尔顿等联邦党人了，就只能和法国绝交了。利用国内党争搞外交这一点，直到今天也是华盛顿的绝招之一。
18）杰斐逊还会利用私人渠道向巴黎传递消息，比如杜邦家族成员要去巴黎，杰斐逊就赶去跟人家聊天，故意透露美军动向，还夸大美军人数，摆出一副随时要开干的姿态，甚至放出了“美国可以和英国一起把法国从大西洋上抹掉”的狠话。
19）1801-1802年间，法国报纸上流行的论调是法国必须挺身而出，阻止美国的侵略扩张野心。但经过杰斐逊虚虚实实的各种运作，最终拿破仑产生一个念头，还是把路易斯安那卖给美国，换取巨额军费用于欧洲战事，拿破仑认为为了一块远方的土地跟美国翻脸不合算，同时也认为这块地卖给美国有助于美国发展壮大，日后美国就一定会跟英国再次爆发利益冲突。
20）就在美法互相算计的时候，西班牙人引爆了危机，1802年10月18日，新奥尔良的西班牙执政官下令剥夺美国人在城里储存货物的权利。西班牙人做这个动作是为了挑拨离间、驱狼吞虎，西班牙人既反感美国人的走私行为，也反感拿破仑在索要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时的傲慢态度。美国人一时很愤怒，既对西班牙，也对法国。形势急转直下，杰斐逊必须立刻做抉择，如果在新奥尔良问题上犹豫不决，那么美国的西部州和南部州就会停止支持他，但如果采取行动，又可能引发和强大的法国之间的战争。于是杰斐逊选择不断放狠话，不断做出军事部署摆出要决战的样子，按私下里尽可能拖延时间，尽可能派人跟法国谈判。
21）为了实现与法国谈判的目的，杰斐逊放出了要与英国结盟的对法国的最大威胁，1803年1月内阁会议表决了英美结盟提案，虽然提案没有通过，但是传递给法国人的威胁信号是明显的。杰斐逊向路易斯安那派出了一支“科学考察团”，实际上还是间谍团，对新奥尔良等地的法国和西班牙军事部署做侦查，以后不管是购买还是打仗，都需要信息资料。最后，杰斐逊任命自己的忠实助手、出身西部州的门罗——对，就是美国第五任总统、门罗主义那个门罗——前往巴黎与拿破仑谈判。杰斐逊任命门罗做全权大使，表面上让他随便放狠话，可以直接威胁动武，私下里告诉门罗，杰斐逊愿意用美国一年的政府总开支购买密西西比河航行权和佛罗里达的一部分土地。
22）为了促使门罗谈判能成功，杰斐逊还做了两件事：第一，向法国驻美大使皮雄放狠话，其中骗皮雄美国人口增长率特别高，说美国1800年人口增加了250万人，很快要翻番，杰斐逊说“人口就是权力”；第二，假意同意联邦党人的拨款和攻占新奥尔良行动，并放出风声，营造即将开战的氛围。
23）紧张的局势中最先怂掉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只想拱拱火，没想真的为早就根据密约要交给法国人的土地跟美国人开战，所以1803年3月西班牙国王下令恢复美国商人在新奥尔良的货物储存权，还派人专门去华盛顿解释。英国人也做出了一定动作，他们看出拿破仑横跨大西洋的侦查活动有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觉得法国人可能野心不止于路易斯安那，还想借路易斯安那当跳板入侵加拿大，所以英国摆出了要开打的架势。西班牙人、英国人的动作配合杰斐逊在美国搞出来的动作，最终迫使拿破仑决定选择收钱卖地的处理方式。美国买到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两块地。
24）接下来就是谈钱。对于门罗来说，他当时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等信件往返，等杰斐逊的回复，另一种是自己拍板。自己拍板的风险在于如果他错估了杰斐逊的心理预期和美国国会的接受程度，那么等于自己的政治生涯就葬送了。但等消息的风险在于欧洲战事随时可能生变，拿破仑的心意也随时可能改变，机会错过就不再得。最终门罗决定勇敢一把，自己拍板。事实最后杰斐逊和麦迪逊追认了门罗的决定。
25）佐力克写道，杰斐逊的外交运作能够成功，得感谢汉密尔顿给他留下的财政体系，以及汉密尔顿打通的英国银行的门路，因为美国其实是拿不出那么多钱付给拿破仑的，但是通过汉密尔顿建立的渠道可以向伦敦的银行借。就这样，针锋相对的汉密尔顿和杰斐逊两人共同促成了19世纪初美国最成功、最精妙的外交操作。
26）佐力克点评道，杰斐逊是一个未来主义者，善于预见历史的走向。外交上杰斐逊善用“拖延和威胁”两个策略，善于把握时机，也非常有耐心，他既能应用对手国内的事件、国际纷争，也能应用美国自己国内的党争，把它们都转化为筹码以及劝说对手的说辞，手腕十分灵活，战术十分多变。而且杰斐逊在原则问题上也表现出了一定的灵活性，作为反联邦党人，杰斐逊非常不认同汉密尔顿对“宪法默示权力”的推崇，认为那有扩权之嫌，但为了达成与拿破仑的交易，杰斐逊在需要默示权力的时候干脆果断就拿来用了，几乎没什么扭扭捏捏。路易斯安那和弗洛里达收购，使得美国成为了北美的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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