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突如其来的枪声像一把锈钉砸进我耳朵里,钉住了我的二十四岁,也钉住了我和贺远征这辈子的纠缠。
我叫陈望北,甘肃张掖人,九九年冬天入伍,分到新疆军区某边防团。新兵连一结束,我就被派到了前沿哨所——一碗泉。这个名字听着像酒桌上说笑的,实际上是戈壁洼地里一处实打实的水窝子,冬天冻成铁,夏天烫得能烫破脚。地界上没有院墙,没有树,只要起了风,远处的沙卷就跟烧开的水一样冒泡。
初到一碗泉那会儿,我还不习惯。屋子在地下面,土坯加石头垒的窝子,往里走要先压腰、再侧身,进门的头三天,我额头磕了两回,起了一道杠子。屋里有煤炉子,烧起来就闷,关火就凉,热气走不出,冷风又躲不掉。外头黑压压的戈壁,近看是碎石,远看是波浪。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心跳,不过只要风一来,静就碎了,碎得你骨头缝里都嗖嗖往外冒凉气。
我在那儿从列兵干到班长,三年。手下五个兵,东一省西一县,加起来五口音。我们挤在一间地窝子里,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轮班站岗。站岗那会儿,风一勒,脸皮跟绷鼓似的,眨眼都疼。每次轮到我夜里最后一班,天就要亮不亮的那会儿,最难熬。那时候我经常想,如果有人从远方走来,在这片石海里朝我笑一笑,哪怕隔得再远,我也能扛过来。
第一年没见着。第二年也没有。到了第三年秋天,来了。
那天风大,天却清。一辆军车在远处起了一溜烟,近了,嘎的一声停在地窝子外头。副驾驶先下来个小兵,脸冻得红里透青,绕着车跑了两步,拉开后门,先探头看了看,才侧身让路。后座出来一个中年军官,迷彩服,肩章两杠两星,腰杆笔挺,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算高,却稳。
人到了跟前,马连长喊:“集合!”我们人不多,站成两列,风把袖口吹得啪啪响。那军官就是贺远征,新来的副团长。
他不扯概念,也不摆空话,眼睛在我们脸上一一扫,声音不高不低:“我贺远征,来这不是检查工作,是跟你们一起守边。”
我站在队列里,鼻子里尽是风灌进来的味儿,混着煤灰、铁锈、还有不知哪来的枯草味儿。那时候我没想过这句话以后会跟我走那么久,就觉得这人说话干脆,像在石头上刻字,掰不弯,抹不掉。
他来的第三天,天还没黑,炊事班那边传来一阵嚷嚷。我过去一看,贺远征挎着一只旱獭,毛色油亮,肚皮鼓鼓,正往案板上放。老李头——我们炊事班长,五十出头,面善手勤——急得搓手:“哎哟副团长,这玩意儿不能乱吃!传说里它一身都病,办不好是要命的。”
贺远征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粗壮小臂,伸手去摸旱獭眼睛:“眼珠透亮,跳蚤少。行。”说完,冲我点了一下下巴:“你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听说我在家里下过厨,也听说我在一碗泉饿过一回冬天,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玩意儿。我把案板擦了,刀在开水里烫过,抹了一遍盐,沿着皮走刀,一气呵成。等肉洗净下锅,我又让老李头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干辣椒、花椒、八角,扔了几段干葱根。汤翻滚的时候,一屋子全是香。那香气是从油脂里冒出来、又混着干草味的,不像大城市的香气那样精细,却勾人。四十多张嘴,人手一碗,吃得衣领都冒汗。
他喝汤的样子,我记到了现在——端在手里,低头,像人在喝一场老实的雨。
吃完了,他问:“陈望北,为什么不在饭店干,非要跑到这儿受罪?”
我说:“我爹是兵。”
他没追问。他在煤炉旁边坐了一会儿,说:“晚上你站最后一班?那我给你送姜汤。”
他说到就到。凌晨四点过一点,我正在哨位上凉得脚趾木,他披着大衣上来,把暖壶塞到我手里。那姜辣顺着嗓子往下冲,人一下子醒了。他站在我旁边,眼睛看着远处漆黑的天幕,一句两句地问起我爹。说话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的旧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女人写的,弯弯的:“远征,别忘了回家。”
他笑了一下,收回照片,拉了拉大衣:“回不回得去,不看我,看天。”
我们那阵说话,小心地绕着“家”这个词。我们都知道,这地方离家的路很长。从煤炉到行军床,从哨位到巡逻线,能延长的都延长了,就是回不去。
过年那天,他亲自煮了一锅手抓。羊肉刚起锅,他没等凉,抓起一块吹了吹,递给我:“吃。”我伸手就接,烫得咧嘴。他笑,用眼神问我肩膀。我说没事。他让人关上门,叫我把衣服脱到肩窝那儿,手指沿着骨头摸了一圈,忽然一按一推,咯噔一声。那一下像有人把我右肩从一堆旧铁里掏出来,换了一块新铁。疼得汗直流,但舒服。
他说:“咱们这儿,骨头都硬。硬骨头的活法,得靠硬本事。伤啊,咱不能只受,得从里头抠出点东西来。”
我把这句话悄悄记在心底。后来很多年走夜路,心里没底的时候,就跟自己说一遍。
四月的时候,风小了,天色渐暖,红柳开始冒芽,远看一片淡淡的红。按说这个季节,是一碗泉最像人的时候。出门能听见小鸟划过的声音,偶尔脚底下蹦出一只旱獭,扭头就跑。
四月十七号上午,太阳头上偏东一点,他说要去看看三号区域那个新设的观察点。我带路,王志刚跟着,李满仓背着手台。我们开着边三轮,突突地过去。那地方地势怪,像一排排土牙齿,风把泥啃成一段一段柱子、沟壑交加。我们挑了一个能爬的口子往上挤,才挤到一半,外头的声浪就像突然有人把木头砸在石头上。
第一声,把我脑袋震得嗡的一下。第二声在我耳朵边上擦过去,土渣呼啦啦掉,我本能地往里一缩,摸枪。再下一息,我感觉手腕一沉——贺远征的手从背后往下坠。他咬着牙:“腿,擦上了。”
我把他扯进土缝,猫着腰蹭到一处能喘气的地方,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别慌。外头枪声不算密,但对得准,打得很稳。这不是猎人,是做过功课的人。
我看了一眼,红柳丛里有人影,三到四个,低着头摆手势。王志刚和李满仓藏在边三轮那边,身影不见,但枪声有回应。贺远征掰了一下我肩膀,声音压很低:“你背面下,绕。”
我说:“我带你走。”
他说:“带我走你就得正面顶,正面顶你就得用右肩,你右肩那鬼毛病经不起。你绕,我撑。命令。”
他那眼神我忘不了。不是横,不是硬,是一种把自己整个往后头一挡的冷净。你都没地方退,他先替你挡出一小块地,让你往前迈。
我没废话,只留下一把短刀,腰上别了俩雷,悄悄地从另一侧蹭下去。背面有一道浅沟,能猫着腰走,沙子一点点往袖子里灌,脖子里也进,痒得我想抓又不敢。我牙咬着,心里一下一下跟着后面那节奏,贺远征在打,打得慢,像敲表:嘭……嘭……嘭。他是在告诉对面:我还在这里。
靠近红柳的时候,我停了口气,望了一眼,四个人。两个埋在草里,枪口朝土牙齿那里。一个蹲着,望远镜顶在眼窝上。另一个背对着我,手台贴耳朵边,压着嗓子说话。
这种时候,脑子里其实很空。你不能去想“这是一个人”,你只想“这是一个目标”。我的刀走的不是漂亮活,是快活。第一个,背颈。第二个,肋缝。我左手先去捂嘴,右手刀跟在后头。第三个抬头的时候,我膝盖往前一顶,他肺里的气打乱了,手里的八一杠脱手。第四个已经把枪调过来了,枪口黑洞洞对着我。那一秒钟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呼呼。他的手指头刚抠,土牙齿那边一声干净利落的响,跟打楔子一样。那人的额心绽了一个红点,倒在了红柳里。
我回头,贺远征趴在土包背后,枪口还冒着一丝烟。他左腿裤腿浸成了黑红,整个人像石头明明白白地钉在那里。
这场面从头到尾也就折腾了不到二十分钟。等我们拖着人回到地窝子,天还是下午。卫生员把枪眼里的泥洗出来,捞出一片布条来,皱着眉:“不能等,得下去。”贺远征摆摆手:“等一下,晚上给陈望北过个生日。”
我说:“别胡闹。”
他笑,笑里全是汗:“小陈,你这辈子收过几个像样的生日礼物?这是我能给的。礼物在枕头底下。”
他摸出一个装得仔细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旧得发亮的国防服役章,银亮的边、扁平的鹰,背后刻着四个字:戍边卫国。他把东西往我掌心一放,伸手把我的手握严:“收着。”
我说不出话。那一刻,我不觉得他是副团长,也不觉得我是班长。我就觉得我们俩站在同一块冷地上,肩并肩,风从背后刮过来,人不动。
他那天夜里被捆在担架上往团部拉的时候,天开始起风。一碗泉这地方,风一来就像谁在远处拉了一个大帘子,沙子喷过来,细得像盐,你张嘴,满嘴苦。他躺在担架上,抬起下巴,对我说:“回去。我走这段路,你不要跟着。你给我看着一碗泉。”
我站着没动。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手心上一道旧疤,横着的。我突然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他这人不是没有怕的,他只是不把怕挂在脸上。
他走后,一碗泉忙了好一阵。那两个活着的,我们捆了带回去。后来师里的人来问、团里的人来查、上面的人来摸。红柳那一片地被翻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人拿着小铲子抠土,像在做考古。
五月,他发了一次消息,说伤好得七七八八,走路有点耸肩,但没事。我拿电话听见他那头笑,说医院的饭难吃得很,连馒头都像纸。我说那是你以前吃得太好。他笑得更响,说回头请我吃肉。
再往后,电话慢慢少了。有人说他回了师里,说升官了。有人说他可能要去机关,说这回是真的要往上走。我没打听,没问。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凡是传得凶的,未必是真的。真正的真,往往反着来。
二零零五年,我下来了。不是我想走,是我这右肩到处找我麻烦。那一回三号区域匍匐的时候,骨头其实就有点松,后面的两年零零碎碎地疼,天气一变就像有人往里塞棉花。卫生队说要动刀,动完要养半年,还不一定能跟以前一样。马连长把我叫到屋里,红着眼眶:“望北,不是我不留你。你要留下,就是我没良心。”
我点头,我懂。出门进门,一地的风沙,脚底摩擦这地太久,总要留下点什么。我的一块骨头留在了这儿,这也算跟一碗泉算了一笔。
下山那天,四十多个人出门站了一排,风一来,衣角齐刷刷往一个方向飘。我背着包,转身看了一眼。我看见哨塔像一个黑影子竖在天与地之间,像一个人背着包站着,谁来也不动,谁走也不挪。
我回张掖,母亲在汽车站举了个纸牌,纸上写着“望北”。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半边。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她就笑,眼睛里一圈泪,手抖得厉害,抬起来又落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捏住了我的袖口。
第二天我们坐上回县城的绿皮车,车厢里味道复杂,炒葵花籽、烟草、旧棉衣的汗味。我心里有点乱,乱里头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空。回到家,堂屋里依旧挂着我爹的照片,那张脸年轻得刺眼,像光从黑白里穿出来,晃得人心里硬硬的。
我给贺远征打了电话。他那头很忙的样子,说在开会,声音被什么玻璃门隔着似的。我说:“哥,我退伍了。”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我说:“你说过,有事就找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望北,有些事,暂时不方便。你先安顿。咱们找机会坐下来喝一杯。”
机会没找到。他手机经常关,说出差、说在外边。我也没再打。他不来,我就过我的日子。
武装部给我安排了一份临时工,工资八百,加上伤残津贴,月月算下来一千一多一点,日子过得紧。母亲药不能停,煤要买,水电也得交。我白天在武装部扫地、烧开水、收通知,晚上去县城一条街尽头的烧烤店帮工。那老板姓马,回民,烤架上一排肉串,油滴下去,火冲上来,人眼睛都红。刚开始我用右手切肉,切两盘就酸得抬不动臂膀。老板看我一眼,把另一把刀往我左手边一推:“试试。”我就练左手。左手笨,切得块方块扁,老板皱眉头:“肥瘦三七,你切七三。”我不吭声,一晚上下来手指都起泡,第二天破了皮,第三天冒血。半个月后,老板说:“行,像样了。”然后晚上给我加了两个饼。
腊月到了,我在市场口摆起了写春联的摊。红纸买来一刀,墨汁一瓶,凳子借了一个,我蹲在地上写,人来就看,挑了就走。五块钱一副,福字两块。我手快,一遍横一遍竖,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七八十。回家我把钱一张一张摊开,周小燕坐在一边看,眼圈红红的。我笑,说钱不脏,别哭。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说:“不是脏。是心里热。”
我和周小燕是在人民公园认识的。她穿着红羽绒服,手捧一袋热乎乎的栗子,见我笑着说:“比照片黑。”我点头,说:“黑好。结实。”她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歪着头问我:“你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补一句:“我妈说,男人喜欢吃辣的,脾气会烈一点。”我说:“辣。能出汗。”她咯咯笑,塞了一颗栗子到我手心里。我一剥,栗皮“啪”地脆响,心里也热了一块。
她后来成了我媳妇。我们婚礼简单,六桌酒,亲戚朋友凑在一起吵吵闹闹。她那边的人问:“你男人哪个单位的?”她笑着说:“武装部。”别人嗯了一声,问:“干部?”她也笑,说:“不是,职工。”那人眼神一闪,笑容略略停了半秒,但还是继续热情。回来路上,周小燕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脑袋抵在我背上,小声说:“不怕。”我说:“我怕啥?我有你。”
第二年,她怀孕。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天,天空亮得跟洗过的一样。小家伙哭声尖,脸圆圆的。护士抱过来,我那右肩又开始作怪,疼得我直咧嘴。周小燕抢要抱,我说:“不行,这第一回,我自己抱。”我把她小心地放在臂弯里,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勺。她瞪着眼,像一小颗黑葡萄,水汪汪。她妈笑着说:“取个名。”我说:“陈一碗。”周小燕瞪圆了眼:“就叫这个?”我点头:“就叫这个。咱们的根在那儿。”她抿着嘴笑,过了一会儿点了头:“那就这个。”
日子一点一点往前走。碗儿长大一点,学着叫“爸爸”,叫得我心头痒。她手胖乎乎,抓我的手指,笑得露牙床。她蹒跚学步的时候,经常扶着我腿往前挪,我右肩撑着她,肩头就像被暖了一下。有一回她指着墙上的我爹的照片问:“这个人谁呀?”我说:“你爷爷。”她很认真地“哦”了一声,然后对着照片叫:“爷爷好——”我妈坐在炕上笑着抹眼角:“这孩子嘴甜。”
生活虽然紧,但有笑。晚上我回家,周小燕总会把锅里的面条留我一碗,面上两片青菜叶,一个荷包蛋,蒜末浇了一点热油。碗儿趴在桌子边上看,一会儿用小手在我碗里摸一根面,我装作没看见,她小小的脸上有一种偷偷摸摸的得意。那时候我想,穷不是坏事,心里热就行。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热就能烫化的。二零一零年,武装部来了个新部长,姓孙,四十来岁,架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不急不慢。他第一天上任就把我叫去,问了我一些在一碗泉的细节。我一开始不太愿意说,他没逼,拿出一份档案给我:“你自己看看。”
那是我的转业表,最下面那格“是否推荐干部编制”,清清楚楚写了个“否”。字很熟,是贺远征的。我看着那一个字,心里像被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划了一下,嘣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缝。孙部长慢慢说:“如果当年有人写了‘是’,你现在就不是这样的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窗外杨树叶子看,好像在问一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根细缝就没合上过。一方面我不想承认,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那一个字,实在摆在那里。我没有立刻去打电话。我拿着那个“否”字,回家沉着想着看着,等着它变得不那么尖。它没有。
后来过了几个月,一个周末,我在兰州跑运输的李满仓打电话,说在省城看见贺远征了。他说他喊了声“贺副团长”,对方抬了抬眼皮,旁边的人伸手挡了一下。他说看见车后座上坐了一位穿得明晃晃的女士,不像是他以前在照片上看过的嫂子。我沉了一下,笑了一下,说:“你不欠他,他也不欠你。各有各的走法。”他那头“嗯”了一声,又问:“班长,咱们会不会也变?”我说:“你变也好,不变也好,把心里那杆秤扶住就行。”
再过一年,我在报纸上看见了他的采访。标题写得好看:从师长到企业家,华丽转身。他坐在桌后,背后是一张大地图,面前摆着地球仪。记者问他军旅生涯留给他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纪律和执行力”,说“令行禁止,不讲条件”。我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像雪。我的手有一点冰。那句话从报纸上跳出来,落在我心上一下。我记起红柳丛里那一枪,想起他躺在担架上说要给我过生日,又想起转业表上的“否”。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像锅里不肯透的筋,怎么煮也不烂。
你說命运奇怪也好,滑稽也罢,它有时候被别人按一个字,有时候又忽然拾掇起你心里的细节。二零一一年夏天,省里开军转干部会议,孙部长带我去。当晚他拉我去一个饭局,说要争一个指标。我坐在桌边,心里发虚。他端起酒,不说官话,说了我的故事,对面的人沉默了。散场后他吐了一地,笑着跟我说:“小陈,我帮你,不是为了你个人。我弟弟,十九岁那年,在西藏,巡逻掉冰窟窿。家里最后拿到的是一个骨灰盒。我爸跟人说,我不要英雄,我要儿子。说完他不说了,坐在炕上一晚上没动。那一晚我记了一辈子。有人该被看见,就得被看见。”
第二年,我转干了。工资涨了点,心里像有人把紧紧捏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下。我把母亲接来,换了一个有厕所的小套间,四十五平米,阳光能进来一些。碗儿放学回来要在墙角画画,画小房子、小树、小太阳,还有一个穿军装的人。她问我:“爸爸,这是谁?”我说:“你爹。”她嘟着嘴:“你就是你爹呀?”我笑:“我是你爹,那个是我的爹。”她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忽然跑到阳台上对着天喊:“爷爷——我在这儿——”
那一年秋天,省城太阳正好,风和,我开车送孙部长去省军区,他进大院,我在车里等。等的当口,旁边开出去一辆黑奥迪,玻璃降了一扇,后排的人侧着身讲电话。我一眼就认出贺远征。那一瞬间时间像被人捏住了,他打着电话笑得轻松,我脸上晒着秋天的阳光,一点也不热。我看着他车过去,一点头也没有。他没看见我。或者说,看见了,也没认出。他的车越走越远,最后挤进车流里,跟别的车没有什么不同了。
我没追。我打开扶手箱,拿了一支烟,点着,抽了半截,呛了一口,把自己呛得眼泪出来。我把烟摁灭,窗外有一行燕子从大院上空飞过,排成一个弯弯的钩子。
时间翻过两年,事情忽然又折回来。那天晚上孙部长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复印的纸,纸角上有铅笔痕,我凑近灯看,隐约能辨出几句话:“此人替我挡过枪,伤情较重,请按干部编制从优安置。贺远征。”下面另一个字迹硬邦邦写了几行话,把前头压了下去。我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他说:“我不想替谁开脱,也不想替谁定罪。我只是告诉你:你看到的不是全部。”我点了点头,心里那根扳得直直的筋突然松了一点,像一盆炭里悄悄掉了一小勺水,滋的一声,又马上没声了。
再过一年,我在省城动物园门口,太阳微斜,一群孩子围着气球摊跑,远处狮子懒洋洋地打哈欠。我抱着在我肩头睡着的碗儿,右肩像有人在捏,又烫又麻。周小燕说:“那边有人看你。”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黑奥迪旁边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脸被岁月一道一道刻过,眼睛却还是那样亮。他慢慢朝我这边走,像每一步都穿过了一个旧日子,回来。他站在我面前,没讲话,喉结动了动。我笑了笑,开口叫了一声:“贺总。”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水,马上又压了下去。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小燕,抿了一下嘴角,开口:“望北。”我说:“文件我看到了。”他一下子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微微摇了一下头。我说:“我不恨你。”他眼睛里的水再也压不住,滑下来了。周小燕默默把孩子接过去,后退一步。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收拾一个十几年的疙瘩。
你说这个疙瘩算不算解了?我觉得没有彻底解,但往下一点了,不顶嗓子眼了。
后来他把公司从省城搬到张掖,名字改成了一碗泉边贸。有人笑,说这名字土。他也笑,说“土就土吧,咱本来就是土里刨食出来的”。他把王志刚找了来,给了他仓管的活,把李满仓叫回西北,让他带车队。他说不是施舍,是需要。他还把我这个当年班长在一碗泉的几个兵一个个打听回来,有的在酒泉种大棚,他帮着找销路;有的在嘉峪关当保安,他帮着换到白班。他这种做法,外人看着以为是他人好,我知道不是。他是要给他自己补一补,他心里那块一直缺着的地方,得铺点东西。
他每年大年三十会来我们家吃饭,带一堆辣子、酸奶干儿、还有那边的干果。碗儿抢着拆,拆完一桌子乱七八糟。他坐在炕边,教碗儿下军棋,故意让她吃掉自己“司令”,碗儿跳起来拍手叫好。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饭后他总要一个人到院子里站会儿,吹一吹冷风。我跟出去,他吐出一口气,慢慢说:“我这几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拿钱换不来的。名字、面子、活法——这些东西,得靠自己把着。”我说:“你明白得不算晚。”他笑笑:“有些明白晚也比不明白好。”
二零二零年疫情压下来的那几个月,他的公司停摆。他没裁人,没降工资,卖了辆车,扛过去。王志刚打电话跟我说:“贺总把车卖了,工资照发。”我说:“他做的是他应该做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班长,有他说在,我们就不怕。”我心里一热,没再说话。
二零二一年开春,风从西边刮过来,算温和了。他又添了辆国货越野,笑说这车适合跑边境。他来我家,说带我去转一圈,我说等我把碗儿作业检查完。他坐在院子里看碗儿写字,啧啧两声,说:“这字比你小时候好看。”我说:“那当然,她有老师,我没老师。”他笑,说:“你老师不是煤炉吗?”我也笑。
二零二二年,我四十。我们把院子里那棵杨树最外一圈枝剪了,阳光就能多一点往屋里进。他端来一瓶酒,说从那边捎来的。我和他在院子里一人一杯,喝得脸发红。我问他:“你还想回去吗?”他说:“想。不是回去住,是回去看看。看看红柳还在不在,哨位是不是换了,地窝子是不是塌了,星星还亮不亮。”我说:“带上我。”他说:“好。”
他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揉了揉眼睛,看到碗儿坐在他旁边小板凳上,正仰头看院子上方的天。碗儿见他醒了,歪着脑袋:“贺伯伯,你要走很远的路吗?”他笑着摇头:“不走了,我回来了。”碗儿似懂非懂,点点头。
有人说世事像流水,不可逆。我不这么以为。水也有回头的时候,风也有换季的时候。我们站在一片并不宽敞的天地里,身后有走过的路,前头有要走的路。右肩还是会在阴天抽疼,但我摸着那块伤疤的时候,不再骂人,不再恼,我就把它当成一个老朋友。它提醒我,我从哪儿来,哪里是我心里头的那点硬。
后来,还有一些事。这些事不惊天,不动地,但够我们一家人记着。比如碗儿在学校拿了一个书法比赛三等奖,回来把证书递给我,眼睛亮亮的。我在上面签了字,写“陈望北”,右手按着、左手提笔,写得比以往都稳。我妈在边上笑,说:“你们家祖传的骨头硬。”周小燕在厨房里招呼:“快来端饺子。”外面的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卷了一丢丢落叶,卷了两圈就停了。那一瞬间,我觉得一碗泉的风也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绕回来,绕过红柳、绕过土牙齿、绕过哨塔,到我们这个小院,轻轻挠了一下我的脸,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而我也记得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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