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二十二号,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勤政楼电梯停在十二层,门一开,一股混着韭菜盒、速溶咖啡和隔夜汗味的空气涌进来。周延礼站在角落,手机还贴在耳边,“许省长”三个字在屏幕右上角微微发亮,通话时长:7分43秒。他没抬头,只把后背往冰凉的金属壁上又靠了靠,指节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数秒,也像在压住什么。

那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就在这时候挤进来的。四十一二,头发油得能反光,手里拎个鼓囊囊的旧公文包,胳膊肘一蹭就是一撞。第二次撞,他特意加了力,下巴朝周延礼胸口努了努:“新来的?哪个部门的?”周延礼抬眼,没应声,只点了下头。男人笑了,鼻腔里哼出一声:“怪不得。”话音没落,手已经按向“18”——那动作里全是理直气壮的熟稔,仿佛整栋楼都该绕着他转。

十五楼,门一开,他抬腿就走,半道又刹住,回头乜了一眼:“下去,老蔡包子铺,两份牛肉馅,一份豆浆,不加糖。我等你,十五楼拿。”

周延礼没动。电梯门快合上那刻,他往前半步,手指按在开门键上——动作很轻,门却应声滑开,像一道无声的裁决。男人愣在走廊光里,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就看见周延礼站在门框里,衬衫熨得一丝褶子没有,眼神却静得吓人:“你哪个部门的?”

“行政处后勤科!”男人挺起胸,声音拔高,“怎么,指挥不动一个新来的?”

周延礼笑了下,极淡,又极冷:“后勤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袖口磨出毛边的夹克,“好。”话音落,手松开。门合拢,把那张骤然发白的脸关在外面。

当天下午五点零三分,孙福民抱着一摞纸闯进市委书记办公室,手抖得连文件袋都抱不稳,纸页哗啦散了一地。他跪在大理石地上捡,汗珠砸在“勤政楼消防器材月度检查记录”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周延礼没让他起来,只拿过三份不同年份的电梯维保报告,指尖点着“安达电梯设备有限公司”公章上那个忽隐忽现的“点”,问:“孙科长,这枚章,会自己眨眼?”

孙福民没答上。他只知道,三年前的采购清单里,A4纸买了十万包;而杨家洼村老人杨德顺递来的那张泛黄照片背面,钢笔字写着:“1959年春,跃进渠大会战,第三工段留念。”

五点半,老人拎着旧人造革包离开。周延礼送他到门口,没多说一句,只看着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市委大院梧桐树影里。

窗外,清江的水正缓缓流过老城区石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