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简白霜为了救顾司年掉进一场险局,落下记忆紊乱,从那以后,她活在被温柔包裹的谎里,直到某个明亮的清晨,她忽然记起了全部过往,也听见了那道不该听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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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起得极早,想去厨房偷拿牛奶,再悄悄钻进顾司年的书房,给他一个“我全好了”的惊喜。天光才翻过窗棱,屋子里浮着清浅的金色。她脚步很轻,像只不敢踩醒地板缝的小猫,可就在走廊转角,门内一声低低的“司年”把她整个人定在了地上。

她没敢往里看,只是站在那道门缝外,呼吸发紧。屋里有人笑,声音带着黏腻,“你妈妈昨晚还跟我念叨,叫你早点回家。”随即是男人压低的嗓音:“别多想,我心里只有白霜。”

光是这句话,连带着那串轻而小的喘息,就足够了。人的心有时候很奇怪,上一秒还滚烫,下一秒就冻成一块硬冰。她指节贴着门框,指肚磨得生疼,耳边忽而嗡的一声,漫出疼。许多碎片一样的画面从黑暗里破壳而出,有几张脸,有几句誓言,也有很久以前的血光。

三年前,她亲眼看见顾司年冲在她前面,替她挡下十刀。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往她耳朵里塞风,“快跑啊”,“快叫救护车”,可她只记得他握着她手,笑得很蠢:“白霜,没事。”那血热得像火,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后来,她的记忆像树被风翻过一页页,断断续续,像梦又像醒。他把她养在一团极细致的柔里,给她买冰淇淋,让人把街角的小提琴手请到花园里,晚上把她旁边的床灯调成暖黄,告诉她“不要怕”。他甚至踩着细雨,一步一跪爬了八千级台阶,替她求了一盏长明灯,回来时人累得说不出话,只勉强揉了揉她发顶:“灯请到了,你得好好的。”

这么多好,怎么会错呢?她一度这么想。直到她在屋外听见于婉凝的声音。

她掉头就走,走廊的墙角摆着个石雕,硬生生往她肩头磕了一下,疼得她倒吸气。屋里那人似乎察觉动静,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脚步很快地追出来。她把帽子往下一压,像只撞了玻璃的鸟一头扎进雨里。雨大得吓人,砸在肩上打疼皮肉,她只顾往前跑,鞋底溅起一串泥水。她跑到哪儿了也不知道,后来,是顾司年把她从巷子里找回来,嗓音又急又责备:“你哪里都记不得了,乱跑会出事。”她抬眼看他,那一瞬间心就又软了,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我就是想去找你……可我不记得路了。”

她没有说她的记忆已经齐了。她把这句话塞在心底,像藏了一枚烫手的铁,烫得她手心都是汗。

第二天,她醒在床上,窗外亮,人还昏。顾司年端着粥,一脸温柔,仿佛昨晚那场雨只是她做了一个梦。“吃点吧,医生说你体力差,得养一阵。”他要伸手给她擦嘴,她悄悄侧了一下。那手停在半空里,僵了一瞬,又落下来:他没追问,只柔声:“听话,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人从胸腔里抽出去扔到地上,空了。她睫毛颤了颤,从枕头底摸出一台旧手机,拨出那串早在通讯录里沉睡的号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的话,还算吗。”

“简白霜,我就等这一句。”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清清楚楚。

“给我五天。”她对着窗外说,“五天后,我跟你走。”

这五天不算长,可有些事像是有人早就掐着准点会发生。

第三天,顾司年带着于婉凝来了。初秋的风把窗帘掀了一角,带着外头梧桐叶的凉意。于婉凝换了身浅色长裙,笑得委婉,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白霜,听说你晕倒了,身子好点没?”

简白霜抬眼,淡淡:“司年,这位是?”

“你以前的朋友,于婉凝。”他说得轻描淡写,她的指尖却狠狠扣进了掌心。

于婉凝笑着提起顾母,说老人家身体不好,说盼着他回家。话说到一半又转了弯,“可能是我记错了,白霜应该告诉过你吧?”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石头砸进心湖,溅得心慌。她想解释,“我不知道伯母病了。”话刚冒头,就被他轻轻压回去:“没关系,你忘了也正常。”

她笑不出来。那笑眼底全是脆响。

吃过午饭,他送人去门口,转身回来时神色如常。她抬手,让笑意在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收掉,声音平静:“你别再带她来。”他说“嗯”,一瞬间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晚上,屋里忽然乱了。于婉凝捧了相框,说是顾司年姐姐的合照,她不知怎么摔了手,框落地,“啪”的一声碎成几片。她没急,反倒抬眸看了简白霜一眼。简白霜心脏一紧,扑过去想捧起那张照片,玻璃划过她的指尖,疼得她“嘶”了一下。门口突然有人影,“你在做什么?”他眼睛里藏着风刀,她抬头,“不是我——”话没说完,于婉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白霜对我动手了……”她捂着脸,眼角一滴泪摇摇欲坠。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吵起来。声音并不大,却像风吹在干裂的土地上,沙沙作响,往心里灌。她把那堆七年里小心留着的东西统统搬出来,扔进院子里一只旧铁桶,点了火。火苗舔着纸张,跳得欢,黑烟窜到半空,终于有一点解气。她站在风口,烟呛得眼睛发酸,笑都笑不稳。

第二天,她拎着剪子,把那片玫瑰园剪得七零八落。那本来是她最喜欢的花,他当年一锹一锹开垦出来的,曾对她说“每朵都是心意”。她动手的时候没想太多,只觉得看见就烦。剪到一半,身后声响起:“你发什么疯?”

她回头,顾司年站在阶梯上,脸色沉得滴水,旁边是捂着手腕装出一脸惊怕的于婉凝。他走近,先是叹,随后又把声音压低:“别闹了,嗯?”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角有个小人在笑,这笑让她心口的肉一块块往下掉。她咽了一口气,淡声:“好。”

他像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作主一般替她把婚礼定了,“三天后,给你办一场一辈子记得的。”还说让于婉凝做伴娘,“她细心,你身边有她我放心。”

“我不要。”她几乎没思考,拒绝得干净利落。空气静了一息,于婉凝垂头,悄悄挑了挑看不见的眼尾。后来发生的事像被某只手按了快进键:她手里的剪刀在慌乱里擦了他肩头一下。血瞬间渗开,他皱眉,忍痛抱住她,“白霜,冷静点。”她浑身抖,手里的金属“哐当”落地,声音清脆得很。

那晚上,她去办了护照,又把公司辞了。她以为事情至此该沉一沉,可第二天,又出了意外——于婉凝咳血,捂着胸口坐在楼梯上,看见她第一反应就是喊:“司年……我吃了白霜给的蛋糕……”顾司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凉得像一块老冰。她张口解释,“不是我。”没等说第二句,男人的手“哗”地推开她。她脚跟没站稳,顺着台阶滚下去,眼前白花花一片。

别墅里的佣人装聋作哑。她自己撑着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医院。一路上风刮在骨缝里,像有人一刀一刀刮骨。到了医院门口,她一头栽在护士怀里,眼前黑了两次才稳住。医生说她骨裂,晚来一点就麻烦了,让她好好躺着。她乖乖躺着,躺到半夜,踉跄走出病房,经过一间VIP室,门缝里飘出熟悉的声音,“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忘了。”她的脚步一顿,心像被绳子勒住。

第三天,他照例来接她,带着一队人,化妆师、礼服师,场面铺陈得漂亮极了。她坐在镜前,让他给她梳发。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觉得陌生。婚宴上灯光晃眼,人人笑,人人说“真好”。她身体疼,疼得汗往下滴。趁换岗的空隙,她往后廊走。凉风灌进红纱,衣摆在脚踝边拂来拂去。走廊尽头忽地多了个人影,于婉凝。她摘了口红,指尖随便一抹在嘴角留下猩红的痕。她袖子里冷光一闪,刀子就来了。

简白霜没躲开,被刀尖在腹部划过,热烫烫的疼让她吸不上一口气。她本能推了一下,对方却猛地把刀头往自己肩上一插,紧接着把柄塞进她手里,再往后退,尖叫:“救命!她要杀我!”人潮涌过来,声音像浪头一层一层。有人骂她疯,有人说“真不知道天高地厚”。顾司年赶来,第一眼扑过去抱住了哭得抖的人,小心把外套盖到她肩上,“别怕,我在。”

说到底那句“你做了什么,伤人、撒谎,还毁了婚礼”像刀刃背面拍在她脸上,不起血,但疼。她想告诉他,疼。她想让他看看她红纱下迅速浸开的血。可他眼里只有那个人,她连他余光都占不到。

正这时,天花板“咔嚓”一声。巨大的水晶吊灯晃了三晃,随后轰然坠下,人群尖叫成一团。她几乎没想,冲回去,一把把顾司年往旁边拽,“躲开!”她后背挨了重物,眼前一黑人就倒下了。

等她清醒时,风打在脸上,带着清冷的潮味。她被绑在高楼外沿,脚下是空。绳子的另一头是昏迷的于婉凝,随风轻轻晃。一个黑衣男人站在边缘,眼里写满了恨意,“两个人,你只能救一个。”门口被踹开,顾司年冲进来,呼吸发重,声音沉沉:“放了她们。”人笑:“先带走一个,钱到账,另一个给你留着。”他盯着她,指关节发白,伸出去的手却抓住了那个人的腕子。

她看见自己被留在风里,看见他把人护在怀里。心脏慢慢收紧,再慢慢松开,最后空下去一块。

他后来折返。房间里血腥味冲鼻。她被吊在半空,裙摆破得不成样子,血从发尾滴在地上,他伸手去够,手一直抖。等她再醒,是病房。药味呛得人眉心一点一点蹙起来,他站在床边,“白霜,是我来晚了……婉凝那边伤得重,再刺激她要命。我……”他说不下去,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她一句话不说。过了没多久,助理跑进来,“顾小姐那边不好,医生说毒素没清干净,加上失血多……”他说到一半,就看见顾司年的眼睛往手表上一斜,脚步一动。他看了她一眼,像安抚,又像安排,“你先躺着。”

他走了。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她疼醒又疼昏两次,想按呼叫铃,值班医生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抱歉,人手不够,顾先生吩咐让我们守在顾小姐那边。”她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凉意。疼像海一样,一波一波卷着骨头往岸上拍,她实在撑不住了,身体一软滑到地上。

门“咔嗒”一声开了。一道长影几步跨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动作极轻。“温承安。”她的唇动了一下,笑很浅,“你来晚了。”

“我带你走。”他低声说这句的时候,眼底的光沉得吓人,像一口深井,冷得能冻死人。他抱着人往外走,风从他衣摆滑过去,像是带起一层肃杀。他在她耳边说:“伤你的人,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他们走后的一长段时间,顾司年才找上门。他先是找医院,找了监控,发现长廊尽头最后的画面是温承安抱着她消失在拐角。再去别墅,庭院里一片狼藉,玫瑰根被人挖出来堆在墙边。他把人叫到地下室,把于婉凝丢进去,手里是厚厚一沓资料。

这沓纸像是锋利的刀,一页一页翻开,把过去那些污水统统掀出来。他姐姐的那张照片是谁打碎的;蛋糕里的药是谁下的;婚礼后走廊里的那把刀是谁先动手;连绑架都是谁指使的。还有更恶心的——手术那晚,医生为钱给他讲了一个“匹配、移植、救命”的顺口溜,实际上根本没移;她的肾被扔进垃圾场,喂了野狗。

他坐在书房里,坐到天色黑透,灯也没开。脖子上那块平安扣掉在地上,“啪”地裂成几块。他捡的时候手抖,指尖被裂口划出血,血滴在地砖上,很快冷了。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颗肾是你欠她的。”那会儿真是混了心。他把头按进掌心里,很久才抬起来,眼睛里都是红。他把人从地下室拖出来,冷冷地说:“跪着,等她回来。”那人哭,哭到声嘶力竭,喊他名字。他没动。他从这一天开始留短消息给所有人:找简白霜,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他去过他们一起坐过的窗边,咖啡店里摆件还是那个旧摆件;去过海边,海浪依旧拍石头;去过面馆,老板给他端了一碗素面,没说话。他嗓子里像卡了根木刺,拔不出来。

后来,他去了庙。庙门前香火旺,老僧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跪在蒲团上,摇了签筒,掉出一根。签上头两个字黑得发亮:大凶。他又摇一次,是同样的。他第三次,手抖,签还是不变。老僧慢慢抬眼,“施主,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他捧着那根签,指节发白,心里空得有风穿过去。

这一边,他陷在悔里,另一边,海上风正好。

岛上白沙细软,海像一片玻璃。小屋的门半敞着,窗帘一呼一吸往外吐风。简白霜忽然睡醒,会被梦惊一跳——梦里有手术灯,有冰冷的不锈钢刀,有无声的指责,她会汗湿后背,伸手摸到床头那枚小贝壳,心口慢慢落稳。她从不再碰那些旧日记,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晒太阳。温承安不多话,像影子一样守着她,给她接杯水,给她搭件外套,晚上在会起风的时间把窗关上。偶尔她坐在门口画画,海风吹乱了发,他就走过去替她别到耳后。

也不是所有事都好。夜里偶尔起风,她还是会抱紧自己缩起来。她慢慢学会面对这个世界不一定公平这件事,比起以前,她多了几分冷静,也学会有时候关门,说“不”。她不打算回去了。那座城市里埋了太多脏,躲在光影下的阴影太深,她不想再把脚伸进去。

这期间,消息也不是全断。温承安的朋友递来一份录音,里面是当初被买通的医生喝醉后说的话,说“那天就骗他一骗,钱拿到了,人也保住了,天上掉下来的钱哪有不捡的”。他把录音丢给了顾司年。后者听完,整个人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筋。他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看见那片被挖空的土,土没再埋上去,风一吹,浮得像没盖好的伤。

顾母病了,病得是真,心被气出来一截一截的。她叫他,说“你要娶婉凝,不然我死给你看”。他看着她,眼睛一点点沉,“妈,我不是傻子。”他转身的时候很决绝,像是把一扇门从里扇上。他没有再回头。

那些天,夜色里他去了他不该去的地方,酒一杯一杯灌,灌到嘴里全是苦味。他厌自己,厌过去很多瞬间。他碰了碰额头,像是看见了简白霜皱眉敲他,“你又不乖。”他忽然把杯子朝墙上丢过去,玻璃碎叫一声,破成一地。他从那天彻底醒了,开始一个个收拾那些烂账:送于婉凝去警局,让律师跟到凌晨;跟医院打官司,逼医生签下认罪书;跟媒体正面杠,把被污的还回原样。他知道这些对简白霜没什么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再后来,他把家里收起来,屋子恢复到很久以前的样子,玫瑰园重新栽上,花却没开过。他告诉自己别再等,转头还是去看短信有没有她。手机一直亮,一直黑,像是在提醒他:“远远的,没戏了。”

简白霜这边,日子在稳稳地往前走。她回了几幅画,卖得不坏。她跟温承安去看过海上日出,去过山上的集市,她学会在面对陌生人问“你是那个谁吗”的时候笑一笑,回答:“不是。”她有时候会坐在海边发呆,手里转那枚贝壳,贝壳细细一圈纹路,像海浪留下的印子。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膝盖擦破时给她贴了创口贴,笑她“哭包”;也想起后来,有人在她病床边承诺“永不欺骗”。她很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你相信,有些事发生了是为了让你看见。看见了,疼一下,回头就行。

温承安没有急。他像一棵树,站在她旁边不问不逼。三十多天后,他问:“我们要不要去另一个岛。”她摇头,“再等等。”他就嗯一声,不再提。从那之后,夜里她梦少了几场。他偶尔会在海边捡贝壳,捡到粉色的那天,小姑娘手里拿着贝壳跑过来塞给她:“漂亮姐姐,这个给你,你会幸运。”她笑起来,特别轻的笑,像一朵花刚开。她把贝壳放在掌心,掌心暖的,心里也暖。

有一天,她坐在屋檐下,忽然说:“我们去扎金索斯吧,听说晚上海会发光。”温承安说:“好。”他说“好”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她听见这一个字落在海面上,“咚”地一下,散开涟漪。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城市,她知道那里的人正在把一条条绳子往自己身上缠,缠满了悔和罪。她能原谅谁,不能原谅谁,心里有数。也许他们也会去庙里摇签,签上写“无缘”;也许他们会栽满一园玫瑰,却再也看不见那人站在花丛里笑。世上许多事就是这样,过去了,不回头了。

出发前,她把手机里一串号码彻底删掉。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刻,最终按下删除。风吹过门帘,阳光在地上扑成一方一方的光斑。有人在外头喊她名字,“白霜,走了。”她应了一声,拿起那枚贝壳塞进口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那盏夜里才亮的暖灯还在,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桌上压着一本薄薄的画册。她想了想,轻轻关上门。

门一合,旧梦就被挡在了身后。她沿着沙滩走,脚印一串一串落进沙里,海上风起,沙渐渐抹平。前面的人回头冲她摆手,她跑两步,跟上去。

船开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风把她头发吹乱,她用手把它别在耳后,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人说“看,海水变色了”,她就抬头望,眼睛里落了很大的天,很大的水,心里一个个小疤在光里慢慢淡掉。

后来某一天,她在海边抱着画板,画面上是一片发着微光的海。她在这片光里给自己画了一盏灯,灯火小小的,不摇不晃。她把灯旁边画了一个人,站得不远不近。她在那个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别怕,我在。

再远的地方,有人跪在庙前,手指掐着签筒,额头抵着地。他想起八千级台阶,想起雨夜里一盏灯。他把签放回去,起身。庙外风穿过树,风声像一段说不清的叹息。

那叹息追不上船,也追不到那枚放在女孩口袋里的小贝壳。它只会在某个很黑的夜里,轻轻撞一下他的心,让他知道:有些错误,撑不到来日。你给不出的温柔,被另一个人捧走了;你扔掉的珍贵,被另一个人捡起了。

就这样吧。谁也不必回头。她有她的光,他有他的夜。等风停了,海面会亮。他这一生要学会的,可能就是在没有她的地方,自己把灯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