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一部名叫《江流不尽》的16集短剧集，出现在了广电总局发布的备案公示表中。
不久之后，导演高希希在一次采访中透露，将开拍新的三国题材电视剧，剧名为《江流不尽之三国时代》，时间轴从曹操少年时代至三国归晋，计划以季播剧的形式播出。
这个消息在网络上引起了广泛关注。十六年前的五一假期，高希希执导的新《三国》开播，取得了不俗的收视率。如今，这部剧虽在豆瓣上仍有7.5的评分，但在社交媒体上却备受争议，甚至吐槽它已经形成了一股潮流。
在此背景下，高希希这个名字与三国题材放在一起，自然就形成了极高的关注度，也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他再度筹备三国剧，并说出“这次按《三国志》拍”，是与网友间的意气之争，还是创作兴趣使然？
在剧集市场遇冷和AI技术冲击的今天，《江流不尽》又将如何起航？
怀揣着这些疑问，我们与高希希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对话。
让人意外的是，再拍“三国”的种子，早在新《三国》播出后就在高希希的心里种下了。
这番经历让他意识到，对很多观众来说，戏好不好看固然重要，但他们同样在乎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正史。那么，能不能以正史为基础，再辅以戏剧结构，对三国故事进行一次真正的重述呢？
其实早在拍新《三国》时，他就查阅了大量史学资料，对那段历史已有相当的掌握。拍完之后，他意犹未尽，又一头扎进更深入的资料搜集里。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创作冲动便不可抑制了。
新《三国》热播期间，高希希就和编剧朱苏进筹备起了电影《三国·荆州》，并举行了启动仪式，计划投资2.5亿人民币。
这部电影对《三国演义》的颠覆更大，讲的是周瑜亲率十三万精锐攻打荆州，被关羽击退，但关羽没想到周瑜一虚一实，留下遗计，趁他出战曹军之际，吕蒙率三百死士潜入荆州，奇迹般击败了城中守军。
它的高概念叙事因此成立：周瑜在正面战场败于关羽，但关羽死在了周瑜生前布下的策略里。
那时他接受采访，就已经提出了“按照《三国志》的逻辑再拍三国”的构想，而且同样是多季形式，前两季的大纲基本梳理完成，拍摄基地的大棚也已盖了四座。
但同样因为不可抗力，这一项目无奈流产。
不过，相比《三国·荆州》留下的意难平，这一次高希希得到了新的投资人的青睐，支持他继续往前推进，保住了这个项目的希望。
从创作角度而言，无论以何种方式重新解读“三国”，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近年来，行业内外总在呼吁要尊重观众，但在历史剧领域，观众的观看需求本身就充满矛盾。
比如，高希希刚宣布要按《三国志》的逻辑来讲故事，B站上就有网友表示期待，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岂不是连关羽的青龙偃月刀都看不到了？这我接受不了。”
而在更广泛的剧集受众眼中，如果一板一眼地按照正史拍，那与纪录片何异？
因此，高希希说“按照《三国志》拍”，更多是一种创作态度的宣扬，而非纪录片式的历史复刻。他真正想做的，是跳出《三国演义》的既定框架，用新的逻辑把这段故事重新讲给观众听。
首先，这种重构体现在时间维度上。
《江流不尽》的叙事起点，比《三国演义》往前挪了十几年。“《三国演义》是从公元184年黄巾之乱讲起的，我们要再向前跨一步，从汉桓帝（146—168年）、汉灵帝（168—189年）两朝讲起。”
在高希希看来，这才是后汉真正的动乱原点：
桓帝末年宦官势力急剧膨胀，灵帝朝十常侍彻底掌权乱政，外戚集团尾大不掉，清流士大夫与太学生联合构成第三股政治力量。
自公元166年第一次党锢之祸爆发起，外戚、宦官、皇权三股势力僵持顶牛，朝堂裂痕不断加深，也为十余年后黄巾之乱的爆发、三国乱世的到来埋下了伏笔。
也就是说，曹操、袁绍等人父辈的党争故事，构成了第一季的主线。剧中写到第二次党锢之祸发生，彼时的曹操不到15岁，袁绍则已过弱冠之年，正值他们结成“奔走之友”的年纪。
《江流不尽》将这群年轻人称为“藤条帮”。前15集，正是这群少年在动荡年代里长大的故事。
在目前的剧本规划里，第一季的核心事件是党争，终点是董卓之死；第二季则回到观众更为熟悉的三国主线上，曹操崛起，汉献帝南逃，官渡之战打响，曾为好友的曹操与袁绍走向决裂...
在空间布局上，《江流不尽》选择了多线并进的宏大格局。
这正是《江流不尽》采用季播剧的重要原因。高希希坦言：“我在戏剧结构上参考了《权力的游戏》。”在他看来，《权游》的魅力在于，开场多条线索各自铺开、平行推进，看似毫不相干，却在叙事网络中彼此勾连。
《江流不尽》采用了同样的逻辑：曹操、刘备、孙坚三条主线，在不同地方各自成长。“朝堂矛盾和博弈是主梁，而在这根主梁上又牵扯进来了形形色色的人，曹家、袁家势力一一浮出水面。”
刘备线则是一条平行的支流，来京城投亲，与曹操有过一面之缘，随后在在卢植门下求学，与公孙瓒结为同窗，再后来回涿县组织乡勇，结识关羽、张飞。
孙坚线则通过袁术来勾连。高希希认为，《三国演义》中有些人物塑造较为脸谱化，而《江流不尽》将根据历史记载重塑其中的某些人物，这种重塑也并非闲笔，“比如重塑袁术的另一重目的，正是为了带出孙坚的崛起。”
曹操、刘备、孙坚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成长，喊出的口号都是为了匡扶汉室，看起来各不相干，其实都在往同一条主线上汇集。
再次，高希希认为，《江流不尽》的视角也与之前的作品大不相同，要从单纯的军事博弈，扩展到支撑战争的经济民生层面。
粮食不是取之不尽，兵源不是总能就地补充，大将不是遇明主就纳头便拜。高希希特别提到，剧中将展现曹操如何收编黄巾军，如何把青州兵变成自己的嫡系部队，以及他的屯田制度怎样为后来的统一北方奠定了物质基础。与之相对，袁绍的败退也不仅仅是军事失误，经济上的透支同样是致命伤。
最后，在历史与虚构之间，高希希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他认为，历史有历史的逻辑，戏剧有戏剧的延展，所以这部剧会沿着“有可能展开”的历史逻辑，去填充戏剧的血肉。虚构不可避免，尺度和依据才是关键，比如曹操和关羽是如何结怨的，《三国志》中就有“夺妻之恨”的相关记载，而正是这种从历史缝隙中长出来的戏，才有意思。
就创作而言，高希希确实注意到了当下观众的较真，“所以我现在也不敢瞎琢磨，都得仔细做好功课，每一段都得请历史学家把关，问他们这么写行不行，否则怕观众诟病。”
他甚至计划在这部剧正式播出之后开设短视频栏目，请历史顾问为观众答疑解惑，避免产生误解。
但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天堑。
此前，《江流不尽》历史顾问张睿在B站发视频说，截至目前，《江流不尽》第一季的剧本内容，没有受到外力干扰，保留了创作团队的完整表达，但后期拍摄是否会被资方、平台或演员干涉，他无法保证。
在对话中，我们也问到了项目可行性的问题。对此，高希希谈了几点看法。
首先，有了完整剧本再开机，这是他这次给自己立下的一条规矩。在过去几年间，高希希拍了一些急就章，多次因剧本不到位而着急，因此对于《江流不尽》这一筹备十几年的项目，他格外珍惜，“反复看，反复改，不成熟就重写。”
据了解，《江流不尽》计划拍摄九季，目前整体的剧情框架已经全部铺完，而前三季的剧本打磨得最为成熟。编剧团队以他本人为主导，另有几位精通这段历史的中青年编剧参与。
网络上近些年对新《三国》吐槽的视频，高希希也认真看过，并总结过往创作的得失和观众的要求。比如新《三国》中出现的地图、路线不准确的问题，这一次他专门找了相关的专家负责地理路线的考据，尽量不再出现常识性错误。
是AI技术的冲击，这是一个让高希希反复掂量的问题。不少人向他提议，能否用AI技术完成战争大场面，既降本又增效。高希希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他自认是国内较早研究AI影视应用的导演，至今仍与一些技术团队保持着密切沟通。
但他也在犹疑：一是在长剧领域，让真人拍摄与AI生成结合，还没有成功的先例，且AI生成的画面也很难达到他的标准；
二是AI技术发展太快，也许剧集还没完成，更先进的AI技术就已诞生，那会瞬间让自己的作品成为过时产品。
再次，当下的长剧投资趋于保守，而长达九季的《江流不尽》无疑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的大项目。
除此之外，演员怎么选？九季的合同如何签？只有一一攻克，《江流不尽》才能起航。
和高希希的对谈，发生在他在北京的公司里。
这一过程中，除了畅谈三国故事，我们的注意力也一直被公司内部舞台上陈列的几幅盔甲所吸引。那是十几年前《楚汉传奇》和新《三国》留下的“遗物”，就那样肃穆地站立着，仿佛一直在提醒我们，眼前这位导演，曾在历史剧的战场上挥斥方遒。
对高希希而言，踏踏实实做好一部剧，就是延长和守护艺术生涯最好的方式。在此，我们期待《江流不尽》能让这场跨越十几年的“三国”长跑，抵达一个理想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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