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死活不想去，说自己身体好得很，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很少有，骑一天车回来腿不酸腰不疼，比那些四五十岁的还精神。他老婆说你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到了这个年纪就得查一查，万一有什么隐疾呢。他拗不过，就跟着去了。去之前还跟我打电话抱怨，说女人就是事多，骑了十六年车都没事，能有什么毛病。我也劝他说查一下也好，就当给家里人宽心。他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体检那天我陪着去的。他在医院里跟个小孩似的，量血压要跟我比谁的低，抽血的时候把胳膊一伸，眼睛都不眨一下，旁边的年轻小伙子龇牙咧嘴的，他还笑人家。排队做B超的时候等了挺久，他有点不耐烦，说这些时间都够他骑到隔壁县了。我就跟他说说话，让他别着急。他跟我说起这些年骑车去过的地方，青藏线走过两次，环海南岛骑过三次，滇藏线也跑过，全国各地除了东三省基本都到过。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跟个小伙子似的，一点看不出是个七十多岁的人。

检查做完了，大部分结果当场就出来了。血压血脂血糖都正常，心电图也正常，骨密度比同龄人好太多，医生说这跟长期骑行有关系，经常运动的人骨密度确实会高一些。他听了挺得意，看我一眼，意思是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问医生还有什么要等的结果，医生说还有一个肿瘤标志物的血检要等两三天，到时候会电话通知。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他的自行车，坚持不坐我的车，我说天冷了你坐车里吧，他说骑了十六年从来不坐车。我没办法，就开着车慢慢跟着他。他骑得不快，背微微躬着，穿着一件旧的冲锋衣，头上戴着头盔，远远看着确实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三天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电话那头说让我通知我哥来一趟，有些结果需要当面说。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是什么结果，对方很客气，说来了就知道了。我挂掉电话手有点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给我哥打电话。我没说别的，就说医院让去一趟，有个结果要当面说。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就挂了。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我开车去接他，他已经站在楼下等了。穿了一条深色的裤子，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洗过，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他平时骑车穿得很随便，今天这身打扮让我觉得他其实也紧张。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谁都没听进去。

到了医院，医生把一张化验单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项数值说这个指标偏高，正常范围是0到5，他测出来是47，建议做进一步检查，做个增强CT看看有没有问题。医生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但越是平稳越让人觉得事情不小。我哥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化验单，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医院出来他不让我送，说自己去公园转转。我看他一个人慢慢往公园方向走，背影看着忽然就老了，不是外形上的老，是那种挺直的背好像没有那么挺了，步子也慢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想追上去，最后还是没追。

后来几天他一直在家待着，没出去骑车。那辆停在楼道里的自行车每天从门口经过都能看见，车架上落了一层灰。他以前每天都要擦车的，那几天连碰都不碰。他老婆跟我说他在家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阳台上发呆，电视开着也不看，手机放在一边，饭也吃不了几口。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他打电话他不会不接，但问他怎么样他就说没事，语气淡淡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想起他这十六年骑过的那些路，大太阳底下，下雨天里，冬天冷得伸不开手指头，夏天热得衣服能拧出水，他从来没喊过累，没说过苦。家里墙上挂满了他在路上拍的照片，有雪山，有湖泊，有油菜花田，有他站在垭口上举着自行车笑的样子。他一直觉得这副身体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东西，比房子比存款都让他踏实。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副身体可能出了大问题。

增强CT约在四天后。那四天我每天都去他家，也没什么事，就是坐坐，陪他说说话。他开始不愿多说，后来慢慢愿意聊了。他跟我说其实这几年骑车上坡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胸口闷，停下来歇一会儿就好，他以为是年纪大了正常现象，没当回事。又说去年有一次夜里睡觉出了一身汗，被子都湿了，他老婆叫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是盖厚了，也没去。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就是在陈述一些事，不抱怨，也不自责。

我问他怕不怕。他想了一下，说怕。他说他不是怕死，是怕以后骑不了车。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挺认真的，不像开玩笑。我想说命比骑车重要，但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骑车对他来说不只是骑车，那是他十六年来一天一天踩出来的路，是他跟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年轻还行的证据。你不能让他不骑车，就像不能让鱼不游水。

做增强CT那天我请假陪他去的。他躺在那个机器上，很安静，眼睛闭着，手臂上扎着针，造影剂推进去的时候他说有点热。我从玻璃窗外面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嘴唇有点干。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真的是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了，不是那个能一天骑一百多公里的骑友，就是个普通的，会老会病会害怕的老人。

结果出来得很快。第二天就拿到了报告，医生看了片子说没有发现明确的问题，那个指标偏高可能是炎症或者其他原因引起的，但保险起见建议三个月后再复查一次。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我哥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他长长地呼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些，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哭出来。

从医院出来走到停车场，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他戒烟十年了，那天买了一包。我没拦他，站在旁边等他把烟抽完。他把烟蒂掐灭了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忽然笑了一下。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十六年没白骑。我问他那三个月后再查还怕不怕。他说怕还是要怕的，但他打算明天开始继续骑车了，趁还能骑多骑点，万一以后真查出来什么，至少不后悔。

后来他真的又开始骑了。我每天在朋友圈里看他发的照片，今天骑到哪个镇，明天骑到哪个县，配文永远是那几个字：天气不错，出门了。他老婆跟我说他现在骑车不跑长途了，就在周边转转，下午五点前准时到家。而且他现在肯听劝了，随身带着一个急救包，手机永远充满电，每两个月主动去做一次体检，也不嫌麻烦了。

上次家庭聚会他又说起这事，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得病，是你以为你没事，结果有事。最难受的不是你知道自己不行了，是你所有的时间都在害怕里面浪费了，该干的事没干，该骑的路没骑。说完看了他老婆一眼，又看了看我，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笑了。桌上没人接话，但大家都笑了。有些道理，非得经过这么一遭才明白。人活到七十多岁，最怕的不是死，是遗憾。好在他还来得及，还能接着骑，还能接着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