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总爱拿我跟别人的妈妈比。
她读小学便不准我去学校接她了。
人家爸妈都开轿车,就你骑个破自行车。
你让我很丢脸,你知不知道!
她考上大学后,我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女儿却大闹我们订婚宴。
别人的爸爸不是教授就是大老板,你就给我找个破搬砖的?
她怨我不能托举她,怨了一辈子。
但我没有丢下她,她也没有放任我不管。
我六十五岁那年,得了老年痴呆。
女儿照顾我还算尽心。
只是她偶尔仍旧会抱怨。
唉,人家爸妈退休金都七八千!
你啦,帮不了忙,只会拖累我!
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清醒的状态一闪而过。
我不能给女儿添麻烦,我要听女儿的话。
我骤然想起自己买的意外险,受益人写的女儿的名字。
于是我独自回了老家,路上买了瓶农药。
女儿别急,妈妈也能托举你。
喝下农药的瞬间,我喉咙发紧,胃火烧火燎地疼。
下一秒,我突然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很难受。
我拉开抽屉,翻出里面各种口味的高乐高。
吃点甜的,吃点甜的就不难受了。
在打开盖子的那一刻,我又迟疑了。
不行,这是我给女儿买的,我不能吃。
小时候,女儿求了我很多次,让我给她买高乐高。
我才不要喝麦乳精,难喝死了。
我们班好几个同学的妈妈,都给他们买了高乐高。
他们讨论什么口味好喝的时候,我根本就插不上嘴。
在那个工资不到一千的年代。
我一个女人要赚钱养家,还要供她读书,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大几十一罐的东西,我是真的没有余钱买。
直到女儿大学毕业工作后,我才有闲钱满足女儿心愿。
我托了好多人,终于买齐了各种口味的高乐高。
可女儿沉迷于赚钱重新将自己养一遍。
她好几年都不回来一次。
这些高乐高就这样放了一年又一年。
放到最后,我都忘了。
我艰难地将高乐高和那份我看不明白的保险单,一起抱在胸前。
等女儿来了,第一时间就能看见她想要的东西。
到时候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我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痛感慢慢消失。
我变成魂体飘在半空中,飘回了城里,飘到了女儿身边。
妈,妈……
女儿在厨房里喊我,可没有人回应她。
于是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气急败坏地走到了我房门口。
妈,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叫你你要回答我!
门一打开,空空如也。
女儿愣了愣,又去开厕所的门,依旧没有人。
她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过去。
同时不停地给我打电话。
半晌,她暴躁地挠挠头。
电话也不接,定位手表也不带。
我都告诉她别乱跑,别乱跑了,她到底去哪儿了!
女婿安抚地拍了拍女儿背。
别着急,妈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们一起出去找找。
女儿无力地坐下。
找找找!一个月找五六次,每次都害我请假,全勤拿不到,年底晋升也泡汤了!
你说当初我干嘛那么心软,还非把她接到城里,不如让她死乡下算了。
小时候她贱养我,凭什么我现在要这么孝顺她!
女儿说着狠话,却拿着车钥匙往外走。
同时,她在物业群里发消息。
各位邻居打扰了,如果谁见到我母亲,麻烦联系我,重谢。
两人快速下楼,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寻找我的身影。
女儿四处张望,情绪倒是稳定了不少。
她突然问道。
我那些话难道说错了吗?她再生气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吧?
女婿低声道。
你平时拿成绩优异的同学跟女儿比,她都会不开心。
那你总是拿富贵人家的妈妈跟你妈比,不也是一个道理?
你也知道,我们有了女儿后,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给她,可很多时候我们有心无力。
四处张望的女儿,突然没了动作。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女儿拧着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想伸手替她抚平眉头,却扑了个空。
别伤心了,以后妈妈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保险金有五百万啦,你的日子可以过得轻松很多。
女儿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嗤笑一声道。
呵呵,那能一样吗?
我们是没钱,她是不愿意。
我小时候,她自己天天打扮得可时髦了,两个月染一次头发,一次100块。
但我求了她好久,她都不肯给我买一罐几十块钱的高乐高。
等我长大了宴请小时候的自己,却发现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的感觉了,你懂那种感受吗?
说到最后,女儿声音里带了哭腔。
死后,我的意识变得比生前清晰了很多。
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被迫下岗,只能去当售货员。
可很多岗位只要30岁以下的人。
我冒着风险找人办了假的身份证,才勉强找到了工作。
所以我必须遮住自己明显的白发,尽量打扮年轻点。
那时候女儿还小,我不能没有工作。
这些话我都说过,可女儿怎么都不信。
女儿越说气愤。
她的眼神越发狠戾。
不找了!
她出了意外更好。
那我就彻底解放了。
女儿下定决心要甩掉我这个累赘。
她命令女婿将车开回了家。
刚到家楼下,她便接到了村长的电话。
队里分鱼了,你们家派个代表来。
我看你妈回来了。
但是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挂了电话,女儿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祸害遗千年啊,她怎么可能有事!
我不就早上说了她两句累赘吗?我又不是真的不管她了。
她还一赌气给我跑回乡下去了,这不纯纯给我找麻烦吗?
我看她连老年痴呆都是装的。
女婿欲言又止。
最终,他默默地开着车,带着女儿回到乡下。
女儿踏进院子,便高声喊道。
妈,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别藏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来一回,油费,过路费,请假扣的工资,加起来有多少了?
女婿揽着女儿的肩拍了拍。
医生说了,妈现在的性子就跟小孩一样,要哄。
女儿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听见这句话却像触电般拿开。
哄?我当小孩的时候,一句话惹她不开心,她就知道骂我,罚我禁闭。
现在她当小孩了,凭什么我要哄她?
女儿脸上浮现出无限的委屈。
我就偏偏要跟她对着来,也让她尝尝我小时候受过的委屈。
女儿转身离去,也不准女婿去开门。
女婿不断地看向屋内。
妈一句话都没有,不会是出事了吧。
女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朝我袭来。
我重新回到了自己体内。
原来我还没有真正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买到了假农药。
这么久了,我的身体还残存着一口气。
我很清晰地知道。
如果女儿现在救了我,那我会是个更大的累赘。
所以我没有动。
可等死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眼见着再次要去开门的女儿,又退到了院子里。
她看着女婿咆哮出声。
我都说了吧,她就是在故意跟我赌气。
我再心软一下,我就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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