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懿卿
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正文)
前阵子儿子非拉着我和他娘去村口的照相馆拍合影,说要洗成大尺寸的,挂在客厅正墙上。
老伴桂兰扭捏着不肯去,一个劲说自己老了,脸上褶子多,拍照不好看。
我嘴欠,顺嘴接了一句:“你年轻那会也没多上相,不也照样跟我过了一辈子。”
这话刚落地,桂兰抄起炕边的笤帚就追着我打,我绕着桌子跑。
儿子坐在板凳上笑得直拍腿,说:“爹,娘,你们结婚快三十年了,怎么还跟刚处对象似的,天天闹不完的动静。”
听儿子这么一说,我才猛然回过神,原来日子过得这么快,一晃眼,三十年的光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看着眼前追着我打闹的桂兰,看着一旁笑得开怀的儿子。
我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1985年的那个冬天,飘回了那个漫天飞雪、满是青涩与迷茫的年纪。
1985年冬天。
我刚满二十岁,响应号召应征入伍,去了千里之外的甘肃戈壁。
那时候义务兵服役是三年,临走前,我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部队里好好干。
听话守规矩,争取能留在部队,端上公家的饭碗,一辈子不用回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在部队里不敢有半分懈怠,训练拼尽全力,内务一丝不苟,脏活累活抢着干,就盼着能熬出头,转成志愿兵,给家里争口气。
可现实终究是骨感的。
我从小就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文化底子薄得像张纸。
部队里的理论考核、专业技能测试,我拼了命学,也只能混个中等水平,比不过那些高中毕业、脑子灵光的战友。
三年期满。
留队的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我只能收拾好行囊,揣着一本退伍证,带着一身晒得黝黑的皮肤和满手的老茧,灰溜溜地回了鲁北的老家。
1988年秋天,我光荣的退伍回了村。
爹娘看着我,眼里有一抹心疼,但也有藏不住的一抹失望。
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没什么本事。
求爷爷告奶奶,托了七八层关系,才给我在乡农机站找了个临时工的活。
农机站那时候早就没了八十年代初的红火,机器闲置着,活少得可怜,一个月工资才九十块钱,勉强够自己糊口。
我爹也知道这工作没啥大前途,可还是反复跟我说:“先干着,总比在家闲着晃荡强,好歹有个正经去处,说出去也好听。”
那时候,我在村里还有个对象,叫秀琴。
是邻村的姑娘,我们处了整整两年。
我入伍之前就跟她定了情,我在部队的三年,她每隔两个月就给我写一封信,嘘寒问暖,说等我回来就结婚。
秀琴技校毕业之后,托家里的关系进了乡信用社,成了人人羡慕的“公家人”,捧上了铁饭碗,在当时的农村,算是顶风光的姑娘。
我退伍回家的第三天,就揣着从甘肃带回来的骆驼奶片、葡萄干,兴冲冲地去找她。
信用社的柜台擦得锃亮,秀琴穿着整齐的工装,站在柜台后面。
看见我进来,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两秒就收了回去,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疏离。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欢喜。
“嗯,回来了。”我把手里的特产递过去,笑着跟她说,都是部队那边带回来的,稀罕东西。
她接过去,随手放在柜台底下的角落里,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也没跟我多说一句话。
那天我站在柜台外,跟她没聊上十句话,她就皱着眉说自己忙,柜台前还有储户,让我先回家,改天再聊。
我从信用社走出来,秋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心里也跟着发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份我坚守了三年的感情,好像早就变了质。
之后的日子,我隔三差五就去找秀琴,可她要么说上班忙,没时间;要么说下班累,不想出门;
就算偶尔见上一面,也是全程冷着一张脸。
我说十句,她顶多回一句,再也没有了当年写信时的温柔和贴心。
我心里的不安,一天比一天重。
转眼就到了腊月,年关越来越近,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扫房子、蒸馒头,准备过年,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腊月二十二那天,秀琴突然主动来我家了。
我娘又惊又喜,以为她是来商量婚事的,赶紧端茶倒水,把家里藏了好久的瓜子、糖果都拿出来,热情得不得了。
秀琴在我家炕沿上才坐了没十分钟,就起身跟我说,想出去走走,跟我说几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她出了门。
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张嘴哈一口气,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我们俩沿着村外的土路慢慢走,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一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了足足半里地,秀琴终于停下脚步,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块,声音小小的,却字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建国家,咱们俩的事,就算了吧,我爸妈不同意,这婚,结不成了。”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愣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为啥?咱们不是说好等我回来就结婚吗?到底是为啥?”
秀琴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也带着一丝决绝:
“你现在就是农机站的临时工,农机站眼看就要倒闭了,以后能不能发下来工资都不一定,我爸妈说,你没稳定工作,没前途,跟着你,我要受一辈子穷。”
没前途。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我头顶直接浇到脚底,把我整个人都浇透了,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她我以后会努力,会拼命赚钱。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法反驳。
农机站的现状摆在眼前,临时工的身份摆在眼前,我家一穷二白的家境摆在眼前。
我确实没稳定工作,没存款,没本事给她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我爸妈已经给我找好对象了,是县里供销社的正式职工,家里条件好,工作也稳当。”
秀琴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恋,“建国,咱们俩不是一路人,好聚好散吧。”
说完这句话,她竟转身就走了。
穿着一件红色的碎花棉袄,背影走得又快又坚决,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很快就拐进了前面的巷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土路上,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我耳朵生疼。
可我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又酸又涩。
又闷又疼,满是说不出的憋屈和窝囊。
我在甘肃戈壁的风沙里熬了三年。
冬天顶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训练,夏天冒着酷暑出任务,吃苦受累,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滴泪。
可如今,退伍回来,连一个处了两年的对象,都留不住。
那年过年,家里一点年味都没有。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天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只有喝醉了,才能不想那些糟心事,不不会觉得自己窝囊。
我爹看我这个样子,气得天天骂我没出息,骂我不像个当过兵的男子汉,一点挫折都扛不住。
我娘坐在一旁,偷偷抹眼泪,一边心疼我,一边唉声叹气。
我那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满心都是委屈,觉得整个世界都看不起我。
过完年,开春之后,我娘看着我天天浑浑噩噩、一蹶不振的样子,实在是心疼,就开始托村里的媒人,四处给我说媒。
农村人结婚早,我二十三岁的年纪,在村里早就该成家了。
之前因为等着秀琴,才一直拖到现在。
可相亲的结果,一次比一次让人灰心。
要么是我看不上对方,觉得性格合不来;
要么是人家姑娘家打听了我的情况,知道我是农机站临时工,家里条件一般,直接就拒绝了。
媒人跑了一拨又一拨,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可没有一桩亲事能成。
我慢慢也死了心,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光棍过下去了,什么成家立业,什么安稳日子,都跟我没关系。
1989年农历三月,春暖花开,村里的柳树都发了芽,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可我心里依旧是一片灰暗。
那天,本村的王婶来我家串门,跟我娘坐在炕头上唠家常,东家长西家短,聊了大半天。
临走的时候,王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我娘的手,犹豫着说了一句:“老嫂子,我倒是认识一个姑娘,人品、脾气都是顶好的,勤快能干,心地也善良,就是……就是带着个三岁的小闺女,是个苦命的人。”
我娘一听“带着孩子”四个字。
脸当场就沉了下来,想都没想就摆手拒绝:“他婶子,可不行,绝对不行。我家建国虽说条件一般,但也是头婚,没结过婚,怎么能找个二婚带孩子的?传出去,我们老两口在村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脸都没地方搁。”
这话刚好被从外面干活回来的我听见了。
我当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莫名奇妙地动了一下,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
王婶走了之后,我娘还在跟我不停唠叨,跟我说那个姑娘的情况。
姑娘叫桂兰,是隔壁十里铺村的。
前年嫁到了隔壁县,结婚刚一年多,丈夫就在工地出了意外,没抢救过来,走了。
桂兰那时候刚生下闺女没多久,就成了寡妇。
婆家待她刻薄,觉得她克夫,处处刁难她。
她实在待不下去,只能抱着刚满一岁的闺女,回了娘家。
“那姑娘今年才二十四岁,模样长得周正,眉眼清秀,就是命太苦了,小小年纪就遭这么大罪。”
我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还是反复跟我说,
“就算她再好,咱也不能考虑,带个拖油瓶,以后日子不好过,村里人也会笑话死咱们。”
我没接我娘的话,只是默默坐在门槛上,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婶和我娘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带孩子有什么不妥,反而心里对这个叫桂兰的姑娘,满是心疼。
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孩子,在婆家受委屈,回娘家还要看人脸色,这日子,该有多难啊。
我当过兵,骨子里最见不得女人孩子受委屈。
再想想自己,被人嫌弃没前途,亲事一次次告吹,早就没了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格。
我不求姑娘家条件多好,不求她长得多漂亮,只求她心地善良,踏踏实实过日子。
能跟我一条心,互相扶持,互相温暖,就够了。
想通了这些,过了两三天,我主动找到了王婶家,开门见山地跟她说:“婶子,你之前说的那个桂兰,我想跟她见一面,处处看。”
王婶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我的话,一下子就愣住了。
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满脸的不敢相信:“建国,你可想清楚了?桂兰可是带着个三岁的小闺女啊,你是头婚,娶个二婚带孩子的,以后要养别人的孩子,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你真不后悔?”
我笑了笑,语气特别坚定:“婶子,我想清楚了,不后悔。孩子还小,不懂事,好好养,跟亲生的一样。见见吧,见了面,合不合得来,聊了才知道,见见又不吃亏。”
王婶看我态度坚决,不像是一时冲动,也就答应了,帮我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乡里街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
见面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理了头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饭馆。
可我没想到,桂兰比我到得还要早。
她坐在饭馆最里面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看到我进来,她赶紧站起身,身子微微绷着,脸上带着拘谨和不安,轻轻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有一丝自卑。
她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青春正好、眉眼飞扬的样子。
可脸上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忧愁。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
长长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整个人看着素净、温顺,一看就是个踏实本分的人。
我走过去坐下,第一次相亲,心里也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套话。
憋了半天,只问了一句:“你来了多久了?吃饭了没?”
桂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没吃,不饿。”
我赶紧招手叫来了老板,点了两大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茶叶蛋。
吃饭的时候,桂兰没怎么动筷子。
慢慢跟我说她的经历,说到去世的丈夫,说到在婆家受的委屈。
说到一个人带孩子的艰难,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说完之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不敢看我的眼睛。
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一丝坦然:“大哥,我知道我自己的条件不好,二婚,还带着个孩子,配不上你。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就当今天交个朋友,我绝对不怪你。”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满是心疼,压根没在意她二婚带孩子的事,也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轻声问她:
“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一提到孩子,桂兰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笑意。
语气都变得温柔了:“叫丫丫,今年三岁了,特别懂事,从小就没受过爹的疼爱,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那顿饭,我们没聊太多关于未来的话。
可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是她了。
我想护着这个苦命的女人,想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想让她们娘俩,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吃完饭,我送桂兰去乡车站坐车回家。
临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下次见面,把丫丫带上吧,我想看看孩子。”
桂兰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还有一丝不敢相信,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坐上了车。
第二次见面,桂兰真的把丫丫带来了。
小丫头瘦瘦小小的,怯生生的,一直紧紧躲在桂兰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我,满是陌生和警惕。
我提前在兜里揣了好几块水果糖,都是我攒钱买的最好吃的奶糖。
我蹲下身,放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把糖递到丫丫面前,笑着跟她说:
“丫丫是吧?别怕,叔叔给你糖吃,叫一声叔叔好不好?”
丫丫紧紧抓着她娘的衣角,抬头看了看桂兰,得到桂兰的点头示意之后,才小声地、细若蚊吟地喊了一句:“叔叔……”
就是这一声软软的“叔叔”,一下子就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这辈子,没体会过当父亲的感觉,可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责任。
那天回去之后,我一进家门,就直接跟我爹娘说:“爹,娘,我想好了,我就要娶桂兰,这辈子非她不娶。”
我娘一听,当场就急了,差点从炕沿上跳起来,指着我就骂:
“李建国!你是不是被人洗脑了?是不是上次失恋受刺激,脑子出问题了?咱们家就算再穷,你就算再娶不上媳妇,也不能找个二婚带孩子的啊!你让我们老两口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怎么跟亲戚邻居交代?”
我爹一直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闷着头抽旱烟,一袋接一袋,那天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到他面前,沉声道:“爹,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句话,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好半天,把手里的烟袋锅在门槛上狠狠磕了磕。
吐出一口烟,只问了我一句话:“你真的想好了?这辈子不后悔?不管以后别人说什么,都不后悔?”
我站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里宣誓一样,语气斩钉截铁:
“爹,我想好了,绝不后悔。桂兰是个好女人,心地善良,踏实本分,我娶了她,一定会好好跟她过日子,绝不让她和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我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就往屋里走,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我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哭着埋怨我爹:
“你个老东西!孩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可我爹再也没理她,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1989年农历十月,天气渐渐转凉。
我和桂兰去乡里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热闹的婚礼,没买三金,没要彩礼,只是在家里摆了两桌简单的酒席。
请了自家的至亲、叔伯大爷,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成家了。
婚礼办得低调。
可村里人的闲话,却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我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大姑娘不娶,非要娶个二婚带孩子的;
有人说我是被秀琴甩了,破罐子破摔,自甘堕落;
还有人在背后偷偷打赌,说我们俩肯定过不长久,早晚要离婚。
这些话,我和桂兰都听过,可我们俩从来没往心里去。
日子是自己过的,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旁人说再多,都无关紧要。
刚结婚那会,丫丫还怕生,对我很陌生,从来不敢靠近我,晚上睡觉,只粘着桂兰。
可我从来没不耐烦,更没嫌弃过她。
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她,给她买糖吃,买小玩具,带她去村口的河边玩,给她摘野花,哄她开心。
慢慢的,丫丫越来越依赖我,越来越亲近我。
每天我下班刚走到村口,就能看到小小的她,被桂兰牵着,在路口等我,一看到我的身影,就迈着小短腿朝我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我“爸爸”。
每次听到那一声“爸爸”,我心里就暖得一塌糊涂,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桂兰私下里跟我说过,丫丫亲爹在世的时候,一直生病卧床,从来没抱过她,没陪她玩过,孩子从小就没感受过父爱,可怜得很。
我听了之后,心里更疼了,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丫丫当成亲生闺女一样对待,给她双倍的疼爱,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1992年,乡农机站彻底倒闭了,我这个临时工,也彻底失了业,家里一下子就断了经济来源。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发愁,愁得睡不着觉,看着桂兰和丫丫,心里满是愧疚,觉得自己没本事,让她们跟着我受苦。
桂兰从来没抱怨过我一句,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反而天天安慰我,让我别着急,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我看着家里老小,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颓废下去,当过兵的人,绝不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我跟桂兰认真商量,说我不想再给人打零工、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我想买一辆二手的四轮车,在乡里乡下拉货、跑运输,自己给自己干活,拼一把,说不定能闯出一条路。
那时候,一辆二手四轮车也要一万多块钱。
我们刚结婚没两年,手里只有一点点微薄的积蓄,根本不够。
我以为桂兰会犹豫,会担心赔钱。
可她二话没说,转身就把自己结婚时陪嫁的所有钱、自己偷偷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
全都拿了出来,又回娘家,跟自己的哥哥弟弟借了一部分,一分不少,凑够了买车的钱。
她把钱放在我手里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放心去干,家里有我,就算赔了,咱们俩一起扛,大不了一起吃苦,我信你。”
那一刻,我握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看着桂兰坚定的眼神,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
能娶到桂兰这样的女人,能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信任我、支持我的家,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买了车之后,日子过得苦极了。
我天天天不亮就起床,开车去周边的村子、县里拉货,运沙子、运水泥、运粮食,什么活都接,再苦再累的活,只要给钱,我都干。
有时候跑长途,一走就是两三天,风餐露宿,吃冷馒头,喝凉水。
冬天车里没有暖气,冻得手脚发麻。
夏天太阳暴晒,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不到半年,人就瘦了整整二十斤。
桂兰也没闲着,我在外面拼命赚钱,她就在家里操持一切。
她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
卖些油盐酱醋、零食文具,起早贪黑地看店,家里的农活、家务活,全都是她一个人扛。
照顾丫丫,孝顺我爹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人心换人心,真心换真心。
我们俩齐心协力,互相扶持,日子虽然苦,可家里从来没有过争吵,满都是温暖和烟火气,过得比谁都踏实。
也是在1994年冬天,我的亲生儿子出生了。
我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儿子,看着身边疲惫却笑着的桂兰,看着一旁怯生生看着弟弟的丫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李建国,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有了疼我的妻子,有了一双儿女,这辈子,值了。
我给儿子取名叫李志强,希望他以后意志坚强,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像个男子汉一样,扛起自己的人生。
有了儿子之后,我干活更有劲头了,拼了命地赚钱,只想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慢慢的,我的运输生意越做越好,口碑传开了,周边的乡亲、县里的工地,都愿意找我拉货,手里的积蓄也越来越多。
后来,我又买了一辆新车,雇了一个司机帮忙,自己不用再天天跑长途,只需要在家打理生意、对接活计就够了。
再后来,县里大力搞开发,修路、建小区、盖工厂,到处都在搞建设,运输的活多得接都接不过来,我的生意,彻底红火了起来。
我们家盖了宽敞明亮的大平房,买了彩电、冰箱,过上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平平淡淡,却又满是温暖,不知不觉,就走过了整整三十年。
当年那个三岁的丫丫,早就长大了,大学学了护理专业,毕业之后进了县医院,当了一名护士。
工作稳定,心地善良,嫁的丈夫忠厚老实,孝顺体贴,对我和桂兰,比亲生儿子还要贴心。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一直把我当成亲生父亲一样孝顺,逢年过节,总会给我买衣服、买烟酒,一直惦记着我的身体,比亲闺女还要亲。
我的儿子志强,也从小就懂事争气,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刻苦努力,考上了好大学,毕业之后进了国企。
有了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懂事孝顺,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
我和桂兰,也慢慢老了。
我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当年硬朗了;
桂兰脸上也长了皱纹,手脚也不像年轻时那么麻利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满脸沧桑的秀气小姑娘了。
可我们俩之间的感情,却没有随着岁月变淡,反而像陈年的老酒,越来越醇厚,越来越珍贵。
这三十年,我们俩吵过闹过,可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从来没有想过分开。
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我们一起扛过了最难的日子,一起熬过了最苦的岁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早就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离不开的人。
前几天,儿子志强打电话回来,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说,今年休年假,要带我和桂兰去云南旅游。
坐飞机去,看看大理的苍山洱海,看看丽江的古城,玩上大半个月,好好放松放松。
桂兰一辈子勤俭持家,舍不得花钱,一听要去云南,立马就摇头,说不去,又花钱又麻烦,家里还有杂货铺要照看,在家待着挺好的。
我在一旁,直接就拍了板,拉着桂兰的手,笑着跟她说:
“去,必须去。咱们俩操劳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把孩子拉扯大,把家撑起来,现在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日子好过了,也该享享清福,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桂兰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温柔,没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我和桂兰的身上,暖洋洋的。
儿子在一旁笑着收拾东西,准备着出行的行李。我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
这辈子,我没什么大本事,没当过大官,没发过大财。
可我娶到了桂兰,有了一双孝顺的儿女,有了一个和和美美的家,有了三十年不离不弃的陪伴。
这人间最好的幸福,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而是半生风雨,有人同行;
一世烟火,安稳相伴。
往后的日子,我还要牵着桂兰的手,一起走下去,看遍人间风景,守着岁岁年年,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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