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得太早,早到我还没来得及记清他的眉眼,他的模样就成了我脑海里模糊却又无比温暖的影子。可那些藏在故乡烟火里的细碎片段,却从未被岁月冲淡,一想起爷爷,心里就满是温柔的念想,挥之不去。
我的老家在重庆铜梁一个叫“水鸭凼”的地方,一个被水田环抱、依着山坡的小村子。房后就是连绵的大坡,坡上种满了麦子、豌豆、红苕,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
春天豌豆花紫白相间,漫山遍野都是清香;夏天红苕藤爬满坡地,绿油油一片望不到边;秋天麦子成熟,风一吹就翻起金浪,满是丰收的气息。
村子四周全是水田,是乡里人种水稻的主要地方,一到农忙时节,田埂上全是忙碌的身影,吆喝声、车水声混在一起,满是乡土的生机。
离村子不远土山上,有座擂鼓寺,听长辈讲,从前这里香火极旺,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来上香祈福,晨钟伴着炊烟,热闹非凡。后来遇上文化大革命,寺庙被毁坏殆尽,只剩断壁残垣,如今虽已重建,香烟再起,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烟火气,也再也没有爷爷路过时慢悠悠行走的身影了。
我们家的瓦房,藏着一段旧时光。解放前,家里是佃农,一直租种着地主家的田地,住的这间瓦房也是地主家的。一家人终年在地里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只能勉强糊口。直到解放后打土豪、斗地主,这间瓦房才真正分到了我们家,成了我们安稳的家,也成了我和爷爷相处最多、最温暖的地方,一砖一瓦,都藏着我对爷爷的点滴回忆。
在我模糊的印象里,爷爷个子比较高,不胖不瘦,身形很挺拔,站在人群里总能一眼就看到。他有两个改不掉的习惯,一是抽叶子烟,二是爱喝茶。家里总有一杆长长的竹制烟杆,烟锅被烟火熏得发黑,杆身被他常年握在手里,摩挲得光滑发亮。不管是干完农活坐在田埂歇脚,还是闲暇时靠在门框上,他嘴里总叼着那杆烟杆,装上自家晒的叶子烟,吧嗒吧嗒抽着,淡淡的烟味萦绕在身边,眼神望着远方的田地,满是对生活的笃定,这是我童年里最熟悉、最安心的画面。
他还爱喝茶,每天一早都会烧上一壶热水,泡上一大碗粗茶,凉至温热,大口喝下去,一身的疲惫都散了,这是他劳作之余,最朴素的惬意。
爷爷性子直,脾气有点急,平日里看到晚辈做事不周全,或是农活没干好,总爱开口数落,说话嗓门也大,村里小辈都有点怕他。可他从来都是只动口不动手,哪怕再生气,也从没扬起过手,骨子里藏着的,全是不善言说的心软,和对家人最深的牵挂。
爷爷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农活样样精通,不管是粗活细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妥妥帖帖。犁田耙田时,他牵着耕牛,稳稳扶着犁耙,在水田里来回走几趟,泥地就被打理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土疙瘩;栽秧子的时候,他弯腰俯身,手指飞快地将秧苗插进泥里,行距株间整整齐齐,半天就能栽完一大片田;秋收搭谷子,他挥起镰刀割稻子,扛起沉重的搭斗打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从不说累;就连掏苕沟、栽红苕这些细致活,他也做得一丝不苟,苕沟挖得笔直,红苕苗栽得疏密得当,来年总能迎来好收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靠着一双布满老茧的勤劳双手,在田地里刨食,辛辛苦苦养活了一大家子人,撑起了整个家的烟火。
爷爷一生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拉扯六个孩子长大,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后来,三个孃孃早早出嫁,有了自己的小家,大伯也成家分了家,搬去别处居住,家里就剩下爷爷、婆婆和幺爹一起生活,我们家就紧挨着他们,隔着一面糊了泥巴的夹壁,推门就能见面,天天都能感受到爷爷独有的疼爱。
爷爷格外疼我,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我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他去坡上放牛,总会把我架在脖子上,或是牵着我的小手一起出门,找一处有青草、有树荫的地方,把我放在干净的树荫下面坐着,给我摘路边的野花、野果,看着我慢慢玩,自己再去照看耕牛,时不时回头喊我一声,生怕我跑远了遇到危险。
每天从田里干完农活回来,哪怕身上沾满泥土、累得直不起腰,他也会第一时间弯腰抱起我,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摸我的头,抱在怀里哄上好一阵子,那宽厚的怀抱,是我童年最安稳的港湾。
要是去街上赶集,他总会省下零碎的钱,回来时兜里一定会小心翼翼揣着两块水果糖,糖纸被他攥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我身边,把糖塞进我手里,看着我剥开糖纸、甜滋滋地吃糖,他不苟言笑的脸上,会悄悄露出温柔的笑意,眉眼都变得柔和。有时候我缠着他,非要摸他那杆长烟杆,他也从不生气,只是把凉透的烟锅递给我,耐心叮嘱我不能碰烟火,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宠溺。
爷爷饭量很大,从来不吃稀饭,顿顿都要吃满满的两三碗干饭,也一口肥肉都不碰,哪怕是炖得再香的肥肉,他也会挑到一边,只吃瘦肉。原本身子硬朗、干活从不含糊的他,却没能躲过病痛的折磨。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爷爷突然病倒了,原本挺拔的身子日渐虚弱,吃不下饭,也干不了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病中的爷爷没什么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唯独断断续续念叨着,想吃一口炖鸭子。父亲听在耳里,疼在心里,二话不说就跑到水田里,抓了一只家里养的肥鸭子,麻利地宰杀、拔毛、清洗,小火慢炖了一大锅,炖得鸭肉软烂脱骨、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小屋。
我们都满心期盼着,爷爷吃了这顿念想已久的鸭肉,身体能慢慢好起来,能再像从前一样,抱着我,抽着他的叶子烟。可谁也没想到,这顿他心心念念的鸭肉,成了他最后一顿像样的餐饭。那场病来势汹汹,爷爷再也没能下床,没过多久,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操劳一生的家,离开了他满心疼爱的我。
那一天,院子里的烟味散了,再也没有人叼着长烟杆坐在门坎上,再也没有人赶集回来给我带糖吃,再也没有人牵着我的手去坡上放牛。我懵懂地知道,那个最爱我的爷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今,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水鸭凼的田地里依旧种着庄稼,房后的大坡依旧四季更迭,老家的瓦房已换成了砖瓦楼房,擂鼓寺也重新建起了香火,可那个爱抽叶子烟、会把我抱在怀里、会给我买糖吃、个子高高大大的爷爷,却彻底消失在了岁月里。他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愈发模糊,甚至快要想不起他完整的面容,可他架着我放牛的背影、抱着我的温度、递给我糖果的掌心、那淡淡的叶子烟味,却永远刻在我心里,清晰如初,从未走远。
这一生,我再也没有机会喊他一声爷爷,再也没有机会依偎在他身边,可那些短暂又温暖的陪伴,早已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光。原来有些思念,从不会随着时间变淡,反而会在岁月里沉淀,越来越深。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爷爷,平凡、勤劳、不善言辞,却把所有温柔的偏爱都给了我。他陪我走过了一段懵懂短暂的童年,却成了我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岁岁年年,念之不忘,思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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