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有人把一锅沸水倒进了耳朵里。
我叫李建国,那年二十三岁,在镇上的农机站当技术员。说好听点是技术员,其实就是给拖拉机看病的大夫,浑身油污,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我爹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几亩地几头牛,再修一辈子拖拉机,能混个老婆就不错了。
可我不这么想。我那时候血气方刚,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尤其是在看了几本从县城租来的武侠小说之后,更是觉得自己迟早要当个仗剑天涯的英雄。英雄嘛,自然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那天傍晚,我就是这么给自己找的理由。
邻居张婶家的女儿叫张晓燕,跟我同岁,从小一起长大,光着屁股在河里摸过鱼,爬树摘过桑葚,关系好得像兄妹。说像兄妹也不太对,因为有一年夏天我在河里洗澡,她突然出现在岸上,我吓得一头扎进水里差点没淹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们不是兄妹。她是女的,我是男的,这一点在她十八岁之后变得格外明显。
张晓燕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耐看。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干活利索,嘴皮子也利索。她妈张婶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谁家要是敢欺负她闺女,她能站在人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所以张晓燕一直没嫁出去,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敢要——怕摊上这么个丈母娘。
但其实我知道实情,张晓燕自己眼光也高。镇上开小卖部的刘胖子追了她两年,她连正眼都没瞧过。小学教书的王老师托人来说媒,她说人家戴眼镜像四眼狗。为这事儿她妈没少骂她,说她挑三拣四,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这不,那天张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对象,据说是县城机械厂的工人,吃商品粮的,条件好得不得了。张晓燕被逼着换了三身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麻花辫,还抹了雪花膏,整个人香喷喷地从我家门口经过。
“你去哪儿?”我蹲在院子里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脸红了一下,没理我,快步走了。
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地说:“相对象去啦,县城的,条件好着呢。人家要是看上了,晓燕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我啃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好像本来属于你的东西突然要被别人拿走了。可张晓燕从来就不属于我啊,我酸个什么劲儿。
西瓜啃完了,我在院子里坐立不安了十分钟,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镇上有两家饭店,相亲一般都在“迎宾楼”,因为那儿有雅间。我到的时候,看到张晓燕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张婶没在,大概是故意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白衬衫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从他笔挺的坐姿和不时推眼镜的动作来看,应该是个斯文人。张晓燕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只猫。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她在跟我吵架的时候可是能一脚踹翻我家煤炉子的。
我躲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后面,像个特务一样监视着。其实我也没想好要干什么,可能就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白衬衫站起来去上厕所,经过我这边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刮得发青,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刻意,腰板挺得太直了,像个提线木偶。
他进了厕所之后,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厕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小便池前,我在他旁边站定。我刚掏出家伙,眼睛一瞟,突然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那个号称吃商品粮、条件好得不得了的县城工人,裤子上破了一个洞!不是膝盖那种磨破的洞,而是在屁股兜附近,用不同颜色的线缝过的,而且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补的。
这倒也没什么,勤俭节约是美德。关键是他那双锃亮的皮鞋,鞋头是亮的,鞋跟快磨平了,而且左脚那只鞋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鞋油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装阔?
不等我多想,他已经出去了。我飞快地提上裤子跟出来,做出一个让后来的我后悔了整整一辈子的决定。
我走到他们桌前,冲着张晓燕喊了一声:“晓燕,你妈让你赶紧回去,你家猪跑了!”
张晓燕愣住了。她愣住不是因为猪跑了,而是因为她家根本没养猪。这件事全镇都知道,因为她妈嫌养猪又脏又臭,只养了几只鸡。
白衬衫看看我又看看她,一脸疑惑。
我继续演戏:“就是那个大花猪,从圈里翻出来了,把隔壁王婶家的菜地拱了,王婶正骂街呢,你妈一个人顶不住!”
张晓燕好歹还算机灵,虽然不知道我在搞什么鬼,但还是配合地站了起来,对白衬衫说:“不好意思啊,我得回去看看,改天再聊。”
她拎着包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出门口不到十步,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李建国,你到底在干什么?谁让你来的?我家什么时候养过猪?”
“你听我说,”我把她的手拨开,“那个男的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了?”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人家是县机械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块,吃商品粮的!你一个修拖拉机的,有什么资格说人家不靠谱?”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在厕所看到的、推测的全说了出来。我说他裤子上的补丁他手艺不好,说明条件可能没那么好;说他皮鞋鞋跟磨平了却不换新的,说明经济紧张;说他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来相亲,说明有故意装阔的嫌疑。
张晓燕听完,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若有所思。她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方向,那个白衬衫正好走出来,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们在说话,犹豫了一下,没有过来,转身走了。
“你看你看,”我指着他的背影说,“他要是真心想追你,应该过来问问情况吧?这就走了,分明是有鬼。”
张晓燕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五秒钟,然后转身回家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好事,救了张晓燕免于被骗。我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李建国,你真是个英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坏人的真面目。
第二天一大早,我家大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我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一根竹竿就从缝里捅了进来,差点戳中我的肚子。我往后一跳,看到张晓燕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粗细的竹竿,头发披散着没扎,眼睛红红的,气得浑身发抖。
“李建国!”她一声吼,整条街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你给我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冲进来了,举着竹竿追着我满院子跑。我从天井跑到猪圈,从猪圈跑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回天井,她一路追一路骂,骂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个王八蛋!谁让你去搅黄我相亲的!你算老几啊你!”
“你修你的拖拉机去!管我的闲事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相个亲,好不容易有个条件好的看上我,全让你给搅和了!”
我一边跑一边喊冤:“我那是为你好!那男的不靠谱!”
“你才不靠谱!”她一竹竿抽在我屁股上,疼得我嗷了一声。
我娘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稀饭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碗差点掉了。她愣了两秒,然后笑眯眯地退回厨房,把门关上了。亲娘啊,您闺女被人追着打,您在那看戏?
最后一竹竿抽在我的小腿上,我一个趔趄摔倒在院子里的柴堆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张晓燕站在我面前,竹竿举在半空中,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噙着泪花,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颤抖,“那个男的今天托人带话过来,说他不合适,不处了。我妈气得在家哭了一宿,说是我没本事,连个对象都搞不定,说我活该嫁不出去。”
我的心突然软了下来,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黄油。我从柴堆上坐起来,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那男的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处了?”
“说是觉得我这人不实在,相个亲还骗人说家里猪跑了。”张晓燕把竹竿往地上一杵,恶狠狠地看着我,“你说,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找对象?镇上的媒婆都知道我了,说我相个亲连猪都跑出来了,是个笑话!”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我就是一个多管闲事的邻居,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一个自以为能当英雄的修拖拉机的小技术员。
张晓燕站在那里,太阳从她身后升起来,把她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碎花裙子在打斗中皱巴巴的,鞋上沾满了泥巴。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一刻我觉得她好看得要命。
“那……那你说怎么办?”我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张晓燕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把竹竿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下巴一抬,用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得对我负责。”
我愣住了。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门缝里探出了头,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头缩回去之后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哐哐的响声,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翻黄历,看哪天适合提亲。
“负责?负什么责?”我还在装傻。
张晓燕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搅黄了我的相亲,那我就没人要了。你也是光棍,我也是光棍,你不娶我等什么?等着明年再拿竹竿抽你一顿?”
院子里的鸡在啄地上的米,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突然觉得世界安静极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她差点被水冲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又凉又软。我想起上中学时她在校门口被几个男生欺负,我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鼻梁骨差点断了。我想起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在她家院墙上放了一束野花,她看到之后骂了我一句“神经病”,但是把花拿走了。
二十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英雄,迟早要仗剑天涯。可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最大的英雄事迹,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是把这个追着我打了半个院子的姑娘娶回家。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行。”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对你负责。明天我让我娘去你家提亲。”
张晓燕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条碎花裙子的颜色。她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谁真要你负责了!我就是气不过想打你一顿……”
话没说完,她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的竹竿捡起来带走,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敢不来提亲,我打断你的腿!”
我站在院子里,揉了揉被竹竿抽疼的屁股,忍不住笑了。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没有仗剑天涯,没有成为英雄,只是在最热的夏天里,为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结束了二十三年的单身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县城机械厂的工人确实是条件一般,他主动说不处了,不是因为猪跑了的事情觉得她不实在,而是那个年代的男人都精明,他一眼就看出来张晓燕心里有人。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可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三秒,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瞟。
她在等一个人追过来。
那个人果然来了,穿着油污的工作服,蹲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后面啃西瓜,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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