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上市公司将1243.55吨战略物资走私出境,四位高管已被逮捕,而董事长依然稳坐钓鱼台——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条见不得光的利益链条?
2026年4月最后一个交易周的开盘钟声,为A股上市公司濮耐股份的三万八千多名股东敲响了一支挽歌。
4月24日收盘后,濮耐股份发布公告:公司收到辽宁省营口市人民检察院出具的《起诉书》,被指控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起诉的被告单位不仅包括濮耐股份,还包括营口万华物流发展有限公司,被告人包括祁长生、孟秋凤、姚书阳、王丽波,涉案金额598.47万元。短短几行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重重地摁在了投资者的胸口。4月27日,濮耐股份股价一字跌停,收于4.82元/股,卖一封单逼近1.73亿元。3.8万股民一夜之间被套其中。
然而比股票跌停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检察机关依法查明的事实: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濮耐股份以“其他粉末状天然石墨”的名义,累计违规申报出口天然鳞片石墨——这是一种自2023年12月1日起就已被正式纳入国家“两用物项”管制的战略物资——共计1243.55吨,全部发往公司的美国全资子公司。
一、从原料到军工材:598万只是这张图景里最廉价的一块遮羞布
598.47万元。对一家年营收54.88亿元的上市公司而言,这个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如果你真的认为这家公司只是贪图这六百万的蝇头小利,那你可能还没有看清这场戏的全貌。
经营口市人民检察院查明,濮耐股份在2023年10月之前,一直使用正规的税则号列2504101000申报天然鳞片石墨出口。但是,当商务部、海关总署于2023年10月20日联合发布公告,将天然鳞片石墨及其制品正式纳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范围、未经许可不得出口后,这家公司却走上了一条所谓“技术创新”的邪路歪路。
2023年11月,濮耐股份三位高管祁长生、孟秋凤、姚书阳,根据美国子公司的“生产需要”,安排出口一批天然鳞片石墨。他们接受了万华物流的建议,改用以“其他粉末状天然石墨”对应的税则号列2504109900进行申报。这套税号在管制前后都无需出口许可证——换句话说,这是海关监管体系中明文标注的“安全区”。
此后长达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从2024年4月到2025年3月,上述人员持续默认、纵容并委托万华物流沿用这套“灰色税号”完成查验,共计1243.55吨天然鳞片石墨,在这条精心设计的走私通道中,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大洋彼岸的大漂亮国。鲅鱼圈海关缉私分局已于2025年5月至9月期间对这四名被告人执行了逮捕。
这个操作堪比一出商业谍战剧:他们不是不知道监管红线在哪里,恰恰是太清楚了,才如此精准地找到那条恰好绕开它的“裂缝”。这背后蓄谋已久的冷静、精密和沉着,令人脊背发冷。
然而,正如此案的恶果,冰山之上所见只是十分之一,真正的隐患藏在海面以下。
一位中国中碳行业协会的专家——孙庆,多年前曾说过一句话,如今读来振聋发聩:在国际上,“三高”石墨——高纯度、高密度、高强度的石墨——可以用于弹道导弹的鼻锥,可用于核潜艇的关键零部件,航天、军工领域都离不开它。
这正是国家自2023年12月1日起严格管控天然鳞片石墨出口的根本原因。商务部在发布公告时明确指出:对特定石墨物项实施出口管制,是国际通行做法,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石墨生产国和出口国,依法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
那么问题来了:这1243.55吨天然鳞片石墨运抵美国子公司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天然鳞片石墨作为原料,经过深加工提纯,“三高”石墨的价值将翻上数倍乃至数十倍。以区区原材料的价格出口,在美国完成增值、深加工后,再以军工材料的高价纳入美国高端产业的供应链——利润全部留在美国子公司账上,不必回国纳税,不必向A股股东分红,也不会在上市公司在中国的任何一份财务报告中如实体现。
这是一套典型的跨国利润转移模型。那598万不过是一张廉价的入场券;隐匿在深加工增值中最终流入海外账户的暴利,才是那条暗道的真正终点。
二、技术报国的初心,还是资本叛逃的宿命?
理解这起事件的另一个维度,是濮耐股份掌舵者的个人履历——以及他与这个案件之间那道耐人寻味的“真空地带”。
刘百宽,1961年7月生,武汉科技大学耐火材料专业毕业,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这家家族企业——濮耐股份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查阅他的履历,一个关键节点赫然映入眼帘:1990年3月,刘百宽被国家公派至美国RSR研究所进行合作研究,专门从事耐火材料与高温石墨领域的前沿探索。往返机票由国家财政承担,在美食宿费用由国家财政负担,科研经费由国家全额保障。
那是一个“技术报国”的黄金年代:国家倾尽所有,把最优秀的人才送到世界顶尖的研发平台,给予他们最好的资源和最大的信任,单凭一个朴素而热烈的信念——他们终将归来,用他们所学的毕生绝学,为这片苦心孤诣的土地点石成金。
刘百宽也没有辜负这份期望。回国后,他加入濮耐股份,从技术工程师一步步晋升,2002年出任董事长至今已逾二十年。他曾获得“全国劳动模范”“河南省留学青年回国创业之星”等荣誉称号,带领企业申请了370多项授权专利,甚至被外界誉为“技术狂人”。然而,“技术狂人”对资源的掌控,既可用于技术创新,也可用于绕过管制红线。
现在请把上述所有信息连在一起看一看:一个被国家投入重金、公派到美国RSR研究所精研高端石墨技术的人──他掌握着精确绕过各项石墨出口管制的全部深层诀窍;他的美国RSR研究所经历,确保了他在美国石墨高端产业链中的人脉与信誉;他设立的美国全资子公司,天然就是接收那上千吨走私石墨与加工增值的最佳中转站;他在濮耐股份掌控一切决策的董事长席位,天然就是这场跨国资源输送不可或缺的最高指挥权。
然而,翻开营口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四位被告——祁长生、孟秋凤、姚书阳、王丽波——七个名字从头到尾地被法院公告过,唯独没有“刘百宽”三个字。
在一个高度家族化的上市公司里——刘百宽家族现有8人合计持股比例高达26%左右——一场跨越一整年、涉及上千吨战略物资、牵涉多个部门和第三方物流的系统性走私,真的可以在公司最高决策者和核心技术负责人毫不知情的情形下顺利完成吗?这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百年座钟,秒针、分针、时针各行其道——但是真正的发条掌握在谁手中?
海明威说得透彻:“破产的方式无外乎两种——一种是渐变式的,另一种是骤变式的。”企业走向毁灭也是如此。但是比毁灭企业更令人心寒的,是心向祖国的一纸公派背约的某种背叛。
这不是在确定有罪,而是在提出一个司法程序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当一起横跨关涉国家安全红线的战略性走私案在整整一年零数个节点上演时,一百年前的西班牙谚语说得好——要想让老鼠酣畅淋漓地挖洞穿越整片庄稼地,那只猫必然是“有备而来而视而不见”的。
这个问题,普法如山的结果终将给出答案。
三、当合法利润的河道日益枯竭,偷渡出海的就不仅仅是人
如果说刘百宽与这起走私案的关系像是一团待解的谜雾,那么濮耐股份的财务近况则为这团雾增添了几分寒意。
2025年年报显示,该公司实现营业总收入54.88亿元,同比仅增长5.69%;归母净利润却只有8658.96万元,同比大幅下降35.89%。
这个归母净利润数字,创下了该公司近五年来的最大跌幅。更令人揪心的是,公司2025年基本每股收益仅剩0.08元,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也只有2.51%。也就是说,拿着这家公司股票的投资者,忍受着市场沉浮的种种不确定性,最后得到的回报率竟接近于银行低风险理财的零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那么它的钱花到哪里去了呢?答案耐人寻味:销售费用2.72亿元,同比增长2.75%。在营收近乎停滞的状况下,销售费用仍然快速增长,这固然可以解读为“为了保住市场份额拼尽全力”,但是放在走私案的大背景下,另一种解读便呼之欲出──要保持这张海外营销网络的高效运转,必须投入高额经费维护结算通道、物流渠道乃至海外中转节点的运营。当这些海外“运营成本”不能在公开账目中坦荡报销时,走私带来的非法利润就成了最灵活便捷的“小金库”。
正常商业路径越走越窄,触碰国家安全红线的冲动就越来越强——这并非主观臆测,而是一道冷酷的商业数学题。当一家曾经的龙头企业发现,自己的核心产品在国内市场已经很难卖出好价钱,而国外子公司拿到同样的原料却可以赚取数倍的增值收益时,“为自己另寻出路”的诱惑便如罂粟般艳丽而致命。然而这条所谓“出路”,却恰恰走在了国法之外。
四、石墨之战:比每一公斤重金更矜贵的民族生存底线
如果说濮耐股份走私案的触目惊心仅仅停留在商业腐败的层面,那我们还远远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
石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黑色矿物,实则是当今大国博弈中最隐秘、也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2025年数据显示,12种关键矿产中美国完全依赖进口,稀土、石墨等核心矿种对中国形成“资源-技术-供应链”三位一体式依赖锁定。截至2024年,美国59%的天然石墨依赖从中国进口。这不仅意味着每年高达15亿美元的进口额,更意味着美国军工产业链的“石墨命脉”很大程度上系于中国石墨生产的闸门上。
正因如此,美国国防后勤局已被迫积极寻找国内石墨来源。美国能源部将石墨认定为“关键矿产”,并将其纳入国家关键矿物清单,试图极力挣脱对中国战略矿产的依赖。
中国正是基于维护全球战略平衡和安全底线,于2023年12月1日起正式将天然鳞片石墨列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由国家统一逐单审批、签发出口许可证。这不是某些西方媒体口诛笔伐的“贸易保护主义”,而是联合国框架下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有权依法采取的资源安全措施。
而濮耐股份走私案最可怕的危害就在于此:当中国用这道管控墙拦截着石墨从原材料到军工成品之间的“溢价鸿沟”时,有人偷偷在这堵墙上凿开了一条走私隧道,让管控物资以几乎不受遏制的速度流向第三方,在美国工厂毫无阻力地完成增值和深加工,最终充实美国军工产业链的物资基础,对中国的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这不是“正常贸易便利化”,这是挖自家墙角、补别人粮仓。
中国中碳协会名誉会长孙庆的警示值得每个中国公民反复思考:在国际上,“三高”石墨广泛被用于弹道导弹的鼻锥,几乎是每一个大国战略导弹和运载火箭不可或缺的核心热管理材料。倘若这批1243.55吨石墨中的哪怕一小部分,在美国经过深加工作为军工原材料流入美国军工企业生产线,那产生的潜在危险,绝非598.47万元这个数字所能衡量。
海牙战略研究中心在评估美国关键矿产供应链时直白指出:天然石墨和铝是军事应用中最常见的材料,其中天然石墨的供应风险被评定为“非常高风险”。而中国恰恰是全球最大的石墨生产国,并向全球输送了90%以上的电池级石墨精炼产能。将这笔战略财富牢牢把握在国内管控体系内,是维护国家安全利益的基石。
五、三个“系统性盲区”,暴露了镣铐比绳子更管用的道理
复盘濮耐股份走私案的全过程,三个监管体系上的“盲区”逐一浮现,它们像一束聚光灯,打在了当下跨境贸易监管链条中最脆弱的位置。
盲区之一:“内部调拨”成了监管的灰色地带。 濮耐股份不是把石墨卖给了第三方买家,而是用“出口给全资子公司”的名义进行跨境调拨。海关面对的是一笔企业内部转移的“关联交易”,单凭报关单上的货物名称和价格,几乎不可能准确判断最终流向。当违规者将走私目标伪装成“内部调拨的正常经营”,监管部门天然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劣势。濮耐股份案中,正是通过把走私安排伪装成“美国子公司生产需要”,才得以让整个系统持续运转整整一年而不被早期拦截。
盲区之二:内外联动让走私的增值收益实现了“体外循环”。 从中国出境的仅仅是原料,走私的真正利润不是藏在出口价格中,而是潜伏在海外子公司的加工增值环节,不会在国内任何一份账本上显现。这就像一条地底暗河:河面看得见的水流只有六百万,而暗河深处的全部水量却藏在海关监管的盲区之内。“货出去了,钱没进来”——利润永远留在了太平洋彼岸。这种资金外流方式的隐蔽性,远超传统利用虚假贸易发票的逃汇模式。
盲区之三:家族化企业的“内控失灵”让违规决策变得轻而易举。 濮耐股份高度集中的家族股权结构,使得实际控制人对公司业务拥有几乎不受约束的控制力。这种集中化治理为系统性走私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执行效率:只需最高决策层一个眼神,整个海外营销部门便能各就各位,将监管红线抛诸脑后。
这三个盲区互为支撑、层层嵌套,共同编织成一张突破国家资源保护底线的走私网络。而弥合这些盲区的关键,不是修修补补的技术性修复,而是从制度层面构建起严防死守的防火墙,让任何触碰国家禁止出口品类的行为无处藏身。
六、法律的红线已经亮起,接下来是审判与警示的时机
对于濮耐股份涉嫌走私案,营口市人民检察院已在起诉书中做出清晰结论:被告单位违反海关法规,未经许可,采用伪报品名的方式逃避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监管,将天然鳞片石墨走私出口,情节严重,应当以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追究刑事责任。
根据现行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第四款,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的量刑颇为严厉。如果法院最终认定“情节严重”,涉案人员面临的有期徒刑仍可能相当沉重。不止追究个人刑事责任,涉案单位也将面临没收违法所得、处以罚款、责令停业整顿乃至吊销经营资格的行政处罚。
但法律的严肃性不止于惩处罪过,还在于警示后来者。濮耐股份案向每一个从事跨境贸易的中国企业传递出一个不容置辩的信号:在国家安全红线面前,任何所谓“创新技术性”的规避手段都改变不了行为的违法本质。你骗得过海关人员的眼睛,骗不过法律的最终审判。即便你是年营收五十多亿的上市公司;即便你是“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即便你挖空心思为走私扣上“内部调拨”的冠冕——在国法的审视面前,一切伪装都将灰飞烟灭。
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追问
回顾事件的各个维度,最终我们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最朴实、也最扎心的问题:国家倾尽资源送出去的公派技术专家,学成归国后领导的企业,最终将国家明令管控的战略资源走私出境──这究竟算不算背叛?
那1243.55吨天然鳞片石墨已经不会回来了。但是比这些物资更令人痛心的,是在公派制度里倾注无数心血的民族信任,一夜之间蒙上难以洗刷的阴影。
每一个纳税人付出的每一分钱,都不该喂养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每一条法律条文的每个句点,都不是为了在白纸上苍白悬挂,而是为了织成一张让不法者无处遁形的天罗地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值得审判的,从来不只是走私的货物,还有那些纵容走私之后、依然心安理得坐在显赫高位上发号施令的人。 司法程序刚刚起步,真相还需时间审理。我们耐心等待,也押下历史注定不可抵赖的赌注:在这起伤害中国核心国家利益的案件中,不会有人毫发无伤。
惟愿忠烈长归,祈祷每一份国家培养荡起回响——不是刺向祖国胸腔的匕首,而是托举民族复兴的石墨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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