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写传记的

司马迁肯定有什么没说出来的意见

这几日在淮南寿县参加喜宴,这也是我时隔20年后,第二次到访沿淮城市。

上一次,是因为血祸造成的HIV感染。

如果淮河不泛滥,这里良田美景,绝对是富庶之地。我住的酒店在当地算好的,窗外便 是良田万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了一圈,才发现小瞧了淮河流域。

而这么 「没眼光」的不止我一人,至少还有司马迁

2600年前, 楚国令尹 孙叔敖 负责修建被后世称为四大水利工程之一的安丰塘(芍陂,音确悲)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大型蓄水灌溉工程,比都江堰早约300年,比西门豹渠早约200年,至今仍在灌溉万亩良田。

但奇怪的是,《史记》却对此不着一字,只提了孙叔敖劝阻楚庄王的王莽式币制改革、 不要强令改高车而是通过提高门槛来因势利导两件小事。

因此,司马迁给了他一个 「天下第一循吏」的名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感觉更像是骂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楚人败于「安逸」?

我们熟悉的 《‌孟子·告子下‌》云, 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到了寿县,知安丰塘边有孙叔敖纪念馆,瞬间涌出这段话,对这地方生出敬意。

五一期间的安丰塘,笼罩在雨幕之中,我开车巡了半圈,不 见秦地那种因干旱贫瘠而催生的紧绷与焦灼,反而处处可见泽被万物的水网, 只觉这是秦人所不能想像的楚地富足生活。

可这样的地方,怎么就败于秦国呢?

寿县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春申君黄歇的出生地,也是楚国最后一个都城,在治水能力上,远超同时期的任何一个诸侯。

天下本来是楚人的,他们本来也以为是。

无论东西世界,都有一个洪水神话。在华夏大地上, 谁能驯服洪水,谁就能坐拥天下。 治水的禹和启,最终成为人主。这片大陆之所以追求大一统,与这种长流域治水的需求很有关系。

而楚国,世世代代与水为邻,甚至可以说,是在与洪水搏斗中学会了如何建立一个「可持续的帝国」

这种治水不仅仅是疏通河道,更是一种系统性的国家治理能力。

楚国绝非弱国。

但楚国可能太贪图安逸了。

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秦国要升爵,就得杀人,上上下下变成了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

秦兵为什么能打?在西北苦寒之地,不抢就没有饭吃,不拼命就会被冻死。杜甫诗云,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那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而楚人,街市繁华,行人从容。

这种安逸,在冷兵器时代是致命的。

楚人惜命,秦人便屡次使诡诈的外交手段,以大利诱之,楚国的精英阶层沉溺于眼前的享乐,最终导致了国家的倾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楚人一炬,可怜楚土

中国历史足够长,看多了后世流氓宫廷,我经 常震撼于秦统一之前的「贵族精神」。

史书上对商纣王有如此不堪的描述,商亡后,根据「灭国不绝祀」的原则,周人并不赶尽杀绝,而是封商纣王的兄长微子启于宋,让他继续奉祀商祀。

从纯粹的权力斗争来讲,这可能是个错误。商人的一支羸氏被放逐到甘肃牧马,即后来的秦国,又灭了周。

哪怕是暴秦,也不绝周祀。《史记》记载,秦人将阳人之地赐予周君以奉祭祀。

在这点上,我站孔子,「以仁安天下者,不绝其嗣」。但不是礼崩乐坏,而是贵族精神在这片土地上绝嗣了。

像流氓刘邦,逃难的路上将老婆孩子都踢下车去。

当然,这种事情他的后世刘备也干过。

用一位老干部的话说,没有人性,何来仁性!

后世讲究成王败寇,只论成败,不辨是非,民族精神沦落到禽畜无异。这才有司马迁的「太史公」仗义执言。

亡国的楚人有一万个理由感到憋屈,这才有项燕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

而且,后来真的实现了。

只是,此楚非彼楚。

刘邦的楚人之国,首开诛杀开国功臣的先例,影响到后世两千年。

西汉三员开国名将韩信、英布、彭越,全部被杀。其中英布的封地,便在寿县。

再往后,便是大名鼎鼎的淮南王刘安。他在这里召集门客撰写《淮南子》,炼丹求仙,颇有楚人的浪漫与逍遥。他最终因谋反罪自杀,但在中国思想史上,他代表的楚地道家思想,却成为了后世文人精神的避难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沙滩上的「宏图」

在看安丰塘之前,我先去正阳关看淮河大堤。

这里有座迎水庙遗址,是一处高台,其实也是一处水利工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淮水自西而来,在此拐一个 「S」 弯,先后纳入淠河、颖河。水面宽阔,但迎面冲撞河岸,自有力道。这座石砌的迎水庙,便如同杭州钱塘大堤,受着正面冲击,迫使淮水改道北上。

不远处便是正阳关渡口,与我在开封见到的黄河渡口并无二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淮河终究未能被迎水庙遏止,北方黄河泛滥南下夺淮入海,中国的南北地理分界线,从此成为灾难线。

以致灾民流布,淮水流域在富庶与毁家之间不断切换。

我生于苦寒的西部高原,幼时竟然还见过安徽来讨饭的乞丐。他们会唱一种讨饭歌,大意是老家遭了水灾,是个可怜的人,求善良的老大娘行行好事,最后一定用「听懂听不懂啊」收尾。

我不懂事,经常跟着学唱「听懂听不懂啊」,被母亲用非常严厉的语气斥责,吓得再也不敢当着大人的面唱。

那时只觉得好玩,现时只觉得悲凉。

看去沃野千里,实则高低不平,明显是水退之后形成的高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除了每隔几十年一次的洪水肆虐,1990年代的血祸,则直接让这里成为HIV感染的重灾区。

美好的家园,像是建在沙滩上,无人做长远打算。

而那些流散的灾民,则制造了外界对本地居民的「成见」,给本地居民带来了无尽的屈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帝力」于我何有哉

也许我不太正确,但我觉得,有句古诗讲得很好:「帝力于我何有哉!」

历史总是充满了这种讽刺。秦国赢了战争,却输了天下;楚国输了战争,却在生活方式上完成了复仇。

秦国赢在组织效率,楚国赢在社会生态

一个帝国,如果把人当成工具,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帝王霸业,终究不过是坑灰易冷。

而远离帝力的民间,关心是水利是否通畅,收成是否丰沛,邻里是否和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叹的是,这个看似普通的、甚至「卑贱」的愿望,却总是在历史上化为泡影。

工程还在,生活却总是毁灭。

甚至连孙叔敖,也被司马迁「阴」了一把。

一个能奠定国家霸业根基、创造惠及两千六百年的水利工程、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被归入「循吏」——这就像把袁隆平称为「优秀的农业技术员」一样。

如果从楚人而非秦人的角度书写历史,过去2000多年的时间不知长什么样子。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家传是国内首家专注家庭记忆与个体生命史的专业采写机构。

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家传APP提供免费影像志建档与云端存储服务,并与高校合作开展数字人文项目,共建家传博物馆、家风研究院,获局委正向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