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喜欢说“英雄无畏”,那意思是真英雄什么都不怕,这显然是要求太高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怕的人,笔者在史书中也没找到,身边更是一个都没有——一米八九的壮汉怕狗、怕虫、怕黑、怕痒,至于怕冷、怕热、怕晒的,那就更多了,但最多的还是怕饿——四个小时水米未进走路都打晃。
梁山一百单八将中,胆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花和尚鲁智深和行者武松了,武松连山中老虎都不怕,鲁智深对朝堂之虎也毫无畏惧。但要说他们心中一个怕字都没有,那是不现实的——真英雄不是没有恐惧,而是能战胜恐惧,但令人遗憾的是,有些恐惧是无法战胜的,用我们老家的话来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们细看水浒原著,就会发现鲁智深和武松各有一怕,而且令人忧伤的是他们害怕的两种状况还真出现了,看起来真好汉有时候也会显得无助、无奈,这就是无情的现实。
武松对山中猛虎并不是没有畏惧,但他用超人的胆量和力量,战胜了自己对老虎的畏惧:“武松读了印信榜文,分知端的有虎。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武松的自尊心战胜了对老虎的畏惧,但真见到老虎,还是吓得够呛,“酒都做冷汗出了”。
鲁智深不怕朝堂之虎,林冲忍气吞声不敢招惹的太尉高俅,在鲁智深眼里啥也不是:“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如果鲁智深一直在老种经略相公麾下为提辖,太尉高俅还真奈何他不得——熟读《宋史》的读者诸君都知道,京城禁军(宋朝确有八十万禁军甚至八十多万,宋仁宗庆历年间全国总兵力一百二十五万九千,禁军八十二万六千,但并不全都驻扎在京城,有些战略要地也驻扎了大量禁军)分为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也称三司或三衙,每司各有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一人,三三见九,合称“殿前九帅”。
高俅应该只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跟曾经当过为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应道军承宣使的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京畿河北制置使种师道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高俅不过是个“弄臣”,而种师道则是朝廷的股肱与屏藩。
鲁智深武松视功名如粪土,不管多大的官,他们都没有不敢杀的,鲁智深甚至对朝廷官员有一种全面的憎恶,在宋江高唱招安论调的时候,他直接说“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而且就像染黑的直裰洗不白一样,那些奸臣是变不好了。
听了鲁智深的话,可能有人会想起燕双鹰对付恶人时常说的一句话:“像你这样的人要怎么改变?嗯?你不会改变,只有死!”
奸臣到死都不会改变,这一点鲁智深看得很清楚,所以我们,包括智真长老在内,都认为鲁智深是有大智慧、大勇气的真好汉,但这位好汉大侠,也不是无所畏惧,他一生最怕的就是没酒可喝、没肉可吃,但令人十分遗憾的,是鲁大侠经常挨饿,而且也不是总有酒吃,因为残酷的现实让他出家当了和尚。
鲁智深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简直就是三国猛将典韦许褚的翻版,这样的人是饿不得的,古代的好酒,其实也算一种营养品——当年蒸馏酒十分罕见甚至根本没有,米酒就跟现在的啤酒差不多,也是能迅速补充体力的。
像鲁智深那样的体型,是需要大量能量补充,才能保持战斗力的,武侠小说里有些大侠只吃清水面条和白米饭小咸菜,却能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根本就不科学——没有足够的化学能,又怎能转化成动能和势能?
在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像鲁智深那样喜欢喝酒吃肉,但又经常馋得眼睛发绿、饿得两腿发软的,还真没有几个,这岂不是造化弄人、怕什么来什么?
《西游记》中唐僧取经归来,因为晾晒经书的时候粘掉了一些边角而遗憾,孙悟空倒是十分看得开:“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
鲁智深害怕喝不到最美的酒、吃不到最香的肉,但命运却把他变成了戒酒戒肉的和尚,这岂不是天地不全、人生不全?如果他进的不是五台山文殊院,而是唐朝就很兴旺的那座钦赐可以食肉的寺庙,情况是不是就不同了?
鲁智深经常挨饿,但却不会因为饥饿而突破道德底线,他在瓦罐寺与生铁佛崔道成、飞天夜叉丘小乙打斗前,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还是不忍心抢夺几个老和尚的度命米粥,我们似乎可以说鲁智深已经战胜了对饥饿的恐惧,对无酒无肉的惧怕,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鲁大侠也会忍饥挨饿,所以他才配称作大侠,而打虎英雄武松连老虎和“都监相公”都拳打脚踢刀砍干掉,但他心中深藏的恐惧,却极少有人理解——武松最怕的就是两个字:“孤独”。
鲁智深是天孤星,但我们在水浒传中看到的行者武松,才是真正的“天煞孤星”,他真正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只能在六和寺孤独地活到八十岁,“孤独”就像梦魇一样,纠缠了他一生。
武松有个好大哥武植,结果武植被潘金莲和西门庆联手谋害,好不容易认了宋江这个结拜大哥,后来却发现宋江的真实嘴脸,就是想当武松最憎恶的奸臣贪官,从重阳节菊花酒会那场招安争论开始吧,武松就已经没了“宋大哥”:“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们的心!”
武松怕宋江一味高唱招安论调冷了兄弟们的心,实际是害怕招安后兄弟星流云散,他又陷入曾经经历的孤独寂寞。
在梁山一百单八将中,最重亲情和友情的,可能就是行者武松了,但是他唯一的亲人惨死,最早的朋友又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比较谈得来的金眼彪施恩、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先后战殁,就连他最尊敬的花和尚鲁智深,也在六和寺坐化,“独臂武松”面对青灯黄卷,又岂是“孤独”二字了得?
“半壶老酒半支烟”,就是说天地原本不全,半支烟抽的是寂寞,酒壶的另一半,装的应该是亲情友情和热闹——喜欢喝酒的人,喜欢的是酒的辛辣,还是喝酒氛围?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这可能是很多男人的终极追求,但却很少有人能如愿以偿,鲁智深请史进吃饭,“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落魄之后,连老和尚乞讨而来的粟米煮成粥,他都能远远地闻到香气。
武松像鲁智深一样喜欢喝酒,但不该喝的酒,却是一滴都不沾,比如潘金莲的“敬酒”,他认为不干净就坚决不喝:“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鲁智深和武松各有一怕,怕得真实,怕得可敬,他们不幸生在黑暗的北宋末年,当然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都发生了,这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不幸,还是一个朝代或时代的不幸。
真正的英雄才能战胜内心的恐惧,怕饿的鲁智深能放着现成的米粥不吃,无酒肉不欢的大侠做了和尚,看来口腹之欲不是不能战胜,但内心深处的孤独,又该如何排解和消除?读者诸君看了鲁智深和武松的各有一怕,又会有何感触、如何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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