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乾隆年间,直隶顺德府有个货郎,姓赵,单名一个福字,赵福这人,年方二十八,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的力气,走南闯北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小孩儿的拨浪鼓,日子虽说不富裕,倒也饿不着肚子。
赵福有个外号,叫“赵善人”,不是说他多有钱,而是说他心肠好。这一路上遇见要饭的,他给半个饼子;碰见受伤的猫狗,他抱回家养着;就是路边的蚂蚁窝,他看见了也要绕着走,生怕踩死几个活物。
他媳妇常念叨他:“你呀,自己过成这个样子,还惦记这个惦记那个。”赵福嘿嘿一笑:“娘说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咱穷日子穷过,可不能把良心也穷没了。”
这年秋天,眼瞅着就要到中秋节了。赵福想着多挣几个铜板,好给家里买块月饼,给媳妇扯二尺花布,便挑着货担子往西边的山里走。
他听说山里头有个叫黄草坡的村子,那地方偏僻,货郎很少去,肯定好卖货。
出门第三天,赵福在黄草坡卖了一天货,乡亲们稀罕这些外头来的东西,针线、顶针、松紧带,买了不少。
赵福高兴,价钱也给得便宜,到收摊的时候,两箱子货卖了一大半,兜里沉甸甸的,全是铜板,心里别提多乐呵!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福挑着担子往回走,没走多远,碰见一个放羊的老汉,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眼,问:“后生,你这是要出山?”
赵福点头:“是啊老伯,趁着天还没黑,多赶些路。”
老汉摇摇头,指着前面的山路说:“你往前走十里地,有个岔路口,你可千万记住了,往东走,那条路虽然绕远些,但太平,往西走那条近路,旁边有个破庙,那庙里可不干净,多少年了没人敢进,进去的人没见出来过。”
赵福一听,心里犯了嘀咕,但嘴上还是谢过了老汉,挑着担子继续赶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渐渐暗了下来,山里黑得早,日头一落,林子里的光线就跟蒙了层黑布似的,越来越看不清了。
赵福心里着急,脚下也加快了步子,没成想,越急越出错,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忘了老汉的话,稀里糊涂地就往西拐了。
等他走了一阵,才猛然想起来,老汉说的好像是往东走,可这深山老林的,天又黑透了,他也不敢回头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二里地,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座破庙。这庙建在山脚下,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院墙塌了大半,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黑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
庙门前立着两根石柱子,柱子上刻的字也模糊不清了,一阵山风吹过来,那破门“咣当咣当”地响,听着就跟有人在里头敲门似的。
赵福走了一天,浑身是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本想接着赶路,可天已经黑透,山路上坑坑洼洼的,根本看不清道。
他想了想,老汉说这庙不干净,可自己是走江湖的,啥没见过?再说,这天也黑了,总不能睡在半路上让狼叼了去吧。
“怕什么,咱又没做亏心事。”赵福给自己壮了壮胆,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叶子刮着他的裤腿,沙沙作响。正殿还算完整,虽然瓦片掉了不少,但起码能遮风挡雨。
赵福挑着担子进了正殿,掏出火折子吹亮了,这一看,这正殿里头供着一尊神像,也不知是什么神,脸上彩漆全掉了,灰扑扑的,看着怪瘆人的,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香炉倒了,里头长出了草,看来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
“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小的是个过路的货郎,借您宝地歇一宿,明天一早就走。”赵福恭恭敬敬地朝神像作了三个揖,又从担子里找出三根旱烟,点上当香使,插在香炉里。
他找了处干净些的墙角,把货担子放倒当枕头,又从箱子里扯出一块布盖上肚子,吹灭火折子,准备睡觉。
睡到半夜,赵福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一阵“吱吱吱”的声音,他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老鼠在叫,翻了个身继续睡,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而且就在他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东西。
赵福被吵得睡不着,睁开眼,借着从破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他吓得跳起来。
他货担子旁边,蹲着一只大老鼠!那老鼠比他见过的都大,灰黑色的毛,油光锃亮,肚子圆滚滚的,比猫小不了多少,更吓人的是,这只老鼠正一口一口地啃他的扁担!
那扁担可是赵福吃饭的家伙,这根扁担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上好的榆木,用得年头多了,油润润的,又轻又结实,挑百十斤的货不弯不晃,赵福最宝贝的就是这根扁担,平日里擦了又擦,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哎呀!你这东西!”赵福急眼了,一骨碌爬起来,抄起脚边的布鞋就扔了过去。
那老鼠“嗖”地一下窜开了,可赵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老鼠又跑了回来,爬到扁担上,继续啃,这回啃得更凶了,嘴里的碎木屑直往下掉,赵福心疼得不行,拿起另一只鞋又砸过去,老鼠又跑了,可没等赵福躺下,它又回来了。
这么折腾了四五回,赵福又气又纳闷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老鼠偷粮食、偷鸡蛋,可从没见过老鼠专门啃扁担的,再说了,这扁担上又没吃的,它啃个什么劲呢?
赵福觉得这事邪乎,他蹲下身子,凑近了看那只老鼠,月光下,那老鼠竟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那眼神怎么形容呢,着急!对,就是着急,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似的。
老鼠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咔嚓咔嚓”地啃了两口扁担,然后跳下来,往前跑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说“你倒是跟着我啊”。
赵福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老人们常说,老鼠这东西,最有灵性,它们能预知灾祸,地震前老鼠都会搬家,莫非……这庙里要出什么事?
赵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扁担捡起来看了看,这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扁担一头已经被啃得只剩一半了,要是再啃下去,非断了不可。
可奇怪的是,老鼠啃的那个位置,木头里头颜色发深,好像透了水似的,那块的木纹也有些不对劲。
赵福正琢磨着,那只老鼠又跑了回来,用嘴叼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外拽,这回赵福不犹豫了,他挑起货担子,跟着那只老鼠往外走,老鼠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看他,见他跟上了,就又往前跑。
刚走出正殿的门,还没到院子里,赵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猛地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正殿的房梁断了,整个屋顶塌了下来!那个他刚才睡觉的墙角,现在堆满了碎瓦和断木头,要是他还在那里躺着,这会儿怕是已经被砸成肉饼了!
赵福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这才明白过来,那只老鼠不是在啃他的扁担,是在救他的命!
“老鼠啊老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赵福对着那只老鼠磕了三个响头。
那老鼠站在院门口,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吱吱”叫了两声,转身消失在草丛里。
赵福浑身发抖,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想走,可天黑路滑的,他又不敢动。
最后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离那塌了的正殿远远的,靠着墙根坐了一夜,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再也不敢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福爬起来就往山下跑,一溜烟跑出了十几里地,直到看见路边有个村子,这才停下来,在一棵大树底下歇脚。
村子里的几个老头儿正在树下乘凉,看见赵福这狼狈样,就问:“后生,你这是咋了?让狼撵了?”
赵福喘着气,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几个老头儿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变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站起来问:“你说你住的那个庙,是不是叫白龙庙?”
赵福一愣:“我也不知道叫啥名,门口的石柱子上有字,天太黑我也没看清。”
另一个老头拍了一下大腿:“坏了坏了!那就是白龙庙!那庙都塌了三回了,前些年也有个货郎去那里借宿,再也没出来,后来进山的人说,正殿的房梁早就叫白蚁给蛀空了,风一吹就倒,你命大啊后生!”
白胡子老头又追问:“你说那只老鼠救了你?”
赵福点头:“可不是嘛,要不是那只老鼠啃我的扁担,叫醒我,我早就砸死在里头了。”
白胡子老头沉吟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哎呀,我知道了!黄草坡的王大娘家,去年不是养了一只大老鼠吗?都说那是老鼠精托生的!”
旁边一个老头接过话茬:“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王大娘是个孤老婆子,去年冬天在山上捡到一只冻僵的小老鼠,养大了也不走,天天跟着她,王大娘逢人就说那不是老鼠,是她儿子变的。”
赵福听着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问清了王大娘家的地址,挑着担子就去了。
王大娘的家在黄草坡最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冷冷清清的,赵福敲了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了门,问他找谁。
赵福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又把自己脖子上戴的一块玉佩摘下来,塞到老太太手里:“大娘,这是我在庙里找到的一块玉佩,不值几个钱,您拿着,您那只大老鼠救了我的命,这点心意算是我报答它的。”
老太太听完,眼泪汪汪的,拉着赵福的手说:“我那老鼠儿啊,去年冬天我捡到它的时候,冻得只剩一口气了,我喂了它三天米汤才活过来,打那以后就跟着我不走了,走到哪跟到哪,比亲儿子还亲,没想到,它还能救人……”
正说着,屋里传来“吱吱”的叫声,那只大老鼠从门缝里钻了出来,蹲在老太太脚边,歪着脑袋看赵福,可不就是昨晚那只老鼠么!
赵福蹲下身子,认认真真地朝那只老鼠作了三个揖:“鼠兄,多谢救命之恩,昨晚上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那老鼠似乎听懂了,“吱吱”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赵福的手,赵福伸手摸了摸它,那毛油光水滑的,溜光锃亮。
赵福在王大娘家吃了一顿饭,又帮老太太劈了一堆柴火,把房顶漏雨的地方也补了补。
临走时,他从担子里拿出几尺花布、一包红糖,留给老太太,说:“大娘,您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以后我每回来山里卖货,都来看看您。”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赵福挑着担子出了村子,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岔路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条往右的路,心里感慨万千,要不是那只老鼠,他这会儿怕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后来,赵福逢人就讲这个故事,他常说:“世上的生灵,都有灵性,你对它有恩,它就对你有义,别小看那些猫啊狗啊老鼠啊,说不定哪天它们就救了你一命。”
这事传开以后,顺德府一带的百姓,再也不乱打老鼠了,有些人还在灶台边上放些剩饭,说是“敬鼠”,敬的不是老鼠,是那份知恩图报的心。
赵福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儿孙满堂,家业兴旺,每年中秋节,他都要带着月饼和香烛,到那座白龙庙的遗址上烧纸,说是祭奠那座破庙,也感谢那只救了他命的老鼠。
那口断了的扁担,他也一直留着,用红布包着,挂在堂屋的墙上。
有客人来,他就指着那扁担上被老鼠啃出的豁口,把那晚的事再讲一遍,讲完了总要加上一句:
“这世上的牲畜,有时候比人还明白事理。你对它好,它就记着;你有难,它就来了。人啊,可不能没了良心,连牲畜都不如。”
这话说得实在,在场的人没有不点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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