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公元493年,七月,齐武帝萧赜去世,皇太孙萧昭业继位。萧家生育早,萧昭业虽是太孙,但已经二十一岁,成年继位,宗室辅政,外无战事,内无饥荒,在可预见的未来,大齐朝一片光明。

十月二十五日,南齐皇帝萧昭业,尊老娘王宝明为皇太后,封正妻何婧英(婧读如静)为皇后。

十一月四日,萧昭业封皇弟萧昭文为新安王,萧昭秀为临海王,萧昭粲为永嘉王。

公元494年,元旦,萧昭业改年号为隆昌,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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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州政府设襄阳,湖北省襄阳市)刺史、晋安王萧子懋,考虑到皇帝年幼,刚刚登基,就暗中筹措自保之计,命所辖兵器作坊打造兵器。

衣赐履说:此段原文为“子懋见幼主新立,密怀自全之计”。萧昭业生于公元473年,本年二十二岁,“新立”自无不妥,但“幼主”就有些造作了。萧子懋是萧赜的儿子,萧昭业的叔父,生于公元472年,本年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萧子懋认为二十二岁的萧昭业是幼主,便暗中筹措自保之计,是不是很有些意味?

当时,征虏将军陈显达屯驻襄阳,萧子懋想将他收至麾下。陈显达立即将萧子懋所作所为密报西昌侯萧鸾,萧鸾便任命陈显达为车骑大将军,改任萧子懋为江州(州政府设寻阳,江西省九江市)刺史,特别下令,萧子懋只能带随从、侍卫人员前往江州,手下部曲全部留镇襄阳。

陈显达前来送行,萧子懋说:

朝廷命我单身而返,我怎么说也是个亲王,这么离开也太过随便了吧?我想带二三千人随行,将军认为如何?

陈显达说:

殿下如果不把部曲留下,就是违抗圣旨,这个罪就大了。况且,此地之人不太听话,您带上他们也未必用得了诶。

萧子懋沉默不语。

陈显达告辞离去,萧子懋无奈,前往寻阳。

衣赐履说:显然,陈显达是萧鸾的人。注意,萧鸾提升陈显达为车骑大将军,改任萧子懋为江州刺史。

鸾萧暗中谋划,打算废掉皇帝萧昭业,另立新皇,叫来原镇西谘议参军萧衍商议。荆州(州政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刺史、随王萧子隆性情温和,风雅有才,萧鸾打算征召他,又担心他不肯听命。

萧衍说:

萧子隆虽然名声很大,其实挼货一个。他身边没有智谋人物,手下武将,只信任司马垣历生和武陵(湖南省常德市)太守卞白龙。而垣历生和卞白龙,都是唯利是图之辈,只要给他们换个好岗位,一定屁颠儿屁颠儿去上任。至于萧子隆本人,只需一纸书信,他便不敢不来。

萧鸾采纳,任命垣历生为太子左卫率,卞白龙为游击将军,垣、卞二人果然立即上任。随后,萧鸾征召萧子隆为侍中、抚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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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赐履说:注意此处的语境,朝廷调地方官员入朝任职,本为天经地义的事,而萧衍却表示,只要给垣历生和卞白龙派个好岗位,那俩货不会不来。言下之意即为,如果垣、卞二人对萧子隆足够忠心,萧鸾给他们升官儿,他们也不会接受

为什么呢?

我理解,萧子隆和萧子懋一样,与萧鸾治下的朝廷貌合神离,只是还没撕破脸而已。这个时候,大概这些王爷们都意识到萧鸾可能夺权,因此存有自保之心,而萧鸾担心下诏征召而他们不听命,也是一样的道理。

萧衍的老爹萧顺之,奉命征讨并诛杀了齐武帝萧赜的儿子萧子响(详见拙文《永明之治:一个能够产生“神灭论”的时代》),后来,萧赜对萧子响之死颇为后悔,对萧顺之就有些迁怒,萧顺之忧惧而死。萧衍对老爹之死耿耿于怀,深恨萧赜一脉,萧鸾知道萧衍心意,故与他商量废立皇帝之事。

豫州(州政府设寿阳,安徽省寿县)刺史崔慧景,是高帝萧道成、武帝萧赜的旧部,萧鸾对他有疑心,就任命萧衍为宁朔将军,出镇寿阳。崔慧景恐惧,身穿便服,出城迎接萧衍,萧衍对他好生抚慰。

衣赐履说:《南齐书·崔慧景传》载,慧景以少主新立,密与虏交通,朝廷疑惧,云云。因为二十二岁的萧昭业刚刚做了皇帝,崔慧景就打算投奔北魏,这个理由相当不严肃。

甭问啊,崔慧景认为萧鸾要搞事情,才会如此反应。

正月五日,萧昭业前往南郊祭天。

正月十二日,萧昭业拜谒老爹文惠太子萧长懋的陵墓(崇安陵)。

萧昭业宠信中书舍人綦毋珍之(綦毋,复姓,读如齐无)、朱隆之,直閤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官徐龙驹等人。凡是綦毋珍之所论定、举荐的事情和人选,没有实现不了的。因此,綦毋珍之把朝廷内外的重要官职统统划定价格,一手交钱,一手给官,一月之间,得到千金。不等皇上下诏,綦毋珍之就拿取朝中物品,使唤差役。

朝中干部私下议论说,宁可不执行圣旨,也不可违背綦毋珍之的命令啊。

衣赐履说:綦毋珍之受到萧昭业的宠信,大约不错。不过,卖官儿卖了一个月,才获利“千金”,即使记录属实,所卖之官,大约也不是什么重要岗位。

更何况,我们刚讲了,车骑大将军、江州刺史之类的职务,都是萧鸾任命的。

萧昭业以徐龙驹为后閤舍人,常居含章殿,戴着黄纶帽,披着貂皮大衣,面朝南坐在案前,代替他批阅文告,左右侍奉,与皇帝没什么两样。

史称,自从办完祖父萧赜的丧事,萧昭业就与左右侍从们穿上便装,在市中游走嬉戏,还喜欢在老爹萧长懋陵墓的墓道中扔掷泥巴、比赛跳高,玩各种粗鄙游戏,随意赏赐左右,动辄百数十万。

萧昭业看到钱,就说:

以前我那么想你,却一文都得不到,看我如今怎么消遣你(我昔时思汝一文不得,今得用汝未)!

衣赐履说:还真别说,萧昭业很有些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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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赜生前聚敛钱财,上库中有五亿万,斋库中也有三亿万以上(大略上讲,上库就是国库,用于国家财政开支;斋库是宫廷内库,主要供皇上开销),金银布帛,不可胜计。萧昭业即位不到一年,就基本上挥霍光了。萧昭业跑到主衣库中,让何皇后和其他宠妃们用各种宝贵器具互相投掷,全都摔个粉碎,以此为乐。萧昭业还跟祖父萧赜的宠姬霍氏上床,让她改姓为徐。朝中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西昌侯萧鸾决定(朝事大小,皆决于西昌侯鸾)。萧鸾多次劝谏,萧昭业都不听。萧昭业对萧鸾心生忌惮,就想将其除掉。

衣赐履说:“朝事大小,皆决于西昌侯鸾”。我们不由想问问史官,这朝中事务,究竟是萧鸾说了算,还是綦毋珍之和徐龙驹这帮人说了算?

尚书右仆射、鄱阳王萧锵一向被武帝萧赜宠信,萧昭业私下里对萧锵说,萧鸾对法身(萧昭业小名法身)怎么样,您有听说什么吗?

萧锵为人一向平和谨慎,说:

萧鸾在宗室之中年岁最长,而且受到先帝嘱托,臣等都还年轻,朝廷能够仰赖的,只萧鸾一人,愿陛下不要对他有所疑虑。

萧昭业对徐龙驹说:

我想跟萧锵商量怎么干掉萧鸾,萧锵没有此意,此事我独自做不成,只能再等等看了。

衣赐履说:萧锵是萧赜的老弟,论辈份儿是萧昭业的叔祖,因此,萧昭业对他很尊敬,自称“法身”。萧锵生于公元469年,本年二十六岁,因此有“臣等都还年轻”之语。

史书给我们造成一种印象,即,萧昭业是个荒淫的恶棍,无法无天,但是,萧昭业想办了萧鸾,却不敢动手,他甚至没办法给萧鸾换个工作岗位。

大家还记得刘宋的前废帝刘子业吗?这家伙甫一登基,就把他爹孝武帝刘骏留给他的辅政大臣杀了个七七八八,特别是他的叔祖刘义恭,被他割成一块一块的,内脏全都掏出来,又剜出眼睛,用蜜糖浸渍,称为“鬼目粽”

刘子业被杀时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这才是恶棍。

对臣子,既不敢杀,又无法调整岗位,怎么当得起“恶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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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尉萧谌是齐武帝萧赜的族侄,自萧赜在郢州(州政府设夏口,湖北省武汉市)任职时,萧谌就是他的心腹(刘宋元徽四年,萧赜任镇西长史、江夏内史、行郢州事,萧道成派萧谌来往于建康、郢州之间传递消息,故萧谌深为萧道成、萧赜父子信任)。萧赜登基之后,萧谌常在宫中值宿,机密之事,没有不参预的。征南谘议萧坦之,是萧谌族人,曾经做过东宫直閤,为文惠太子萧长懋所知遇。

萧昭业认为萧谌、萧坦之是祖父和老爹的旧人,对他们就特别亲近。每当萧谌有急事请假不值宿,萧昭业就整夜不睡,直到萧谌回来才能安心。萧坦之则可以出入后宫,萧昭业搞的各种不健康活动,萧坦之都在一旁伺候。萧昭业时不时就喝大了,喝大了就喜欢把衣服脱光,萧坦之一边扶着萧昭业,一边加以劝谏。

萧鸾有时想要进谏,萧昭业在后宫中不出来,萧鸾只好让萧谌、萧坦之入宫向皇上报告。

衣赐履说:萧谌、萧坦之入得宫,偏萧鸾就入不得?大家不要被史书给忽悠了,萧鸾不入宫的唯一原因,只是怕被萧昭业给做了而已

史称,皇后何婧英生性淫荡,萧昭业还在当南郡王的时候,跟一帮子无赖少年厮混,何皇后就从这些无赖中挑长得漂亮的,跟人家上床,《南史·何妃传》上面用的词是“皆与交欢”。

公元493年,文惠太子萧长懋去世,萧赜立萧昭业为皇太孙,何婧英升格为太孙妃。有个女巫的儿子叫杨珉之(《通鉴》为杨珉),也是小鲜肉一枚,何婧英十分喜欢,跟杨珉之同床共枕,有如夫妻。

萧昭业也很喜欢杨珉之,登基之后,安排杨珉之在宫中工作。

萧鸾辅政,与王晏、徐孝嗣、王广之等当面请求萧昭业诛杀杨珉之,萧昭业不肯。萧鸾又命萧谌、萧坦之奏请。当时,何婧英和萧昭业同席而坐,听说要杀杨珉之,何婧英哭得梨花带雨,说:

杨郎是个好小伙儿,又没有罪,怎么可以无缘无故杀掉呢?

萧坦之向萧昭业耳语说,陛下,此事还有一个原因,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萧昭业平日称何婧英为“阿奴”,就对何婧英说,阿奴,你且回避一下。

萧坦之这才说,外面都说杨珉之跟皇后有私情,地球人都知道了诶。

萧昭业不得已,下达敕命。不久,萧昭业反悔,下令赦免杨珉之,但早已行刑了。

史称,何皇后淫乱,而与萧昭业极尽亲狎之能事,因此萧昭业对她很是纵容。萧昭业把何皇后的亲戚迎进宫中,安排住在耀灵殿中。宫殿门户整夜开着,宫内宫外之人杂处,没有分别。

萧鸾又奏请诛杀徐龙驹,十分恳切,萧昭业只好同意(恳至,乃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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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赐履说:史书把何皇后写成性工作者式的人物,已属过分;又说萧昭业对皇后的淫乱生活毫不介意,更为匪夷;当杨珉之将要被杀时,何皇后不是暴跳如雷,而是泪流满面;萧鸾要杀徐龙驹,萧昭业竟然保全不了他……非要说大齐朝萧昭业说了算,我还真是没话说。

我脑海中出现的,是另外一个场景:

曹操派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华歆入宫逮捕汉献帝刘协的伏皇后。伏皇后紧闭门户藏匿在墙壁中,华歆进去把她一把抓出来。当时,刘协与郗虑坐在外殿。伏后被带出来时,光着脚,披头散发,哭着与刘协告别,说,老公啊,你就不能救救我吗?刘协怆然说,你先去吧,我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呢。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事吗?

萧谌、萧坦之见萧昭业疯狂放纵一日甚于一日(狂纵日甚),已经到了无可悔改的地步,担心连累自己,就投靠了萧鸾,劝他把萧昭业废掉,另立新君。从此,二人就成了萧鸾的耳目,萧昭业浑然不知。

衣赐履说:自己的女人,保护不了;自己的亲信,保全不了,萧昭业竟然还有脸“狂纵日甚”?

直閤将军周奉叔十分勇武,萧昭业对他很是亲宠,他便目中无人,时常凌辱朝中官员。周奉叔身体两侧,永远挂着二十口单刀,出入禁中,门卫不敢呵斥,他常对人说,我周某人的刀,可是不认人啊!

萧鸾对周奉叔甚为忌惮,就让萧谌和萧坦之以作为外援为由,劝萧昭业把周奉叔外放为地方官。

衣赐履说:周奉叔一介武人,萧鸾为何对他忌惮?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担心哪天不小心,被这家伙一刀给剁了,所以必须弄出去。

正月二十三日,任命周奉叔为青州刺史,曹道刚为中军司马。

衣赐履说:此时,青州治所设在郁洲,属现在的连云港市,连云港距南京三百多公里,周奉叔跑到三百多公里之外去做外援?呵呵。

周奉叔请求封自己为千户侯,萧昭业准许。萧鸾认为不可,只封周奉叔为曲江县男的爵位,食邑三百户。周奉叔当众拔出刀来,怒目圆睁。萧鸾好生劝慰,周奉叔才接受任命。周奉叔辞谢之后,率部出发,萧鸾谎称皇帝有令,召周奉叔到尚书省,数名勇士早已埋伏好,周奉叔一到,他们跳将出来,拳拳到肉,痛击周奉叔,直到活活打死。萧鸾启奏萧昭业“周奉叔轻慢朝廷,因此处死”。

萧昭业不得已,只好“圈阅”。

溧阳(江苏省溧阳市)令、钱唐(浙江省杭州市)人杜文谦,在萧昭业做南郡王时,做过侍读,此前不久,他劝綦毋珍之说:

天下之事已经明了,朝廷危难将至,只在早晚之间。如果不早作打算,我们这些人都将遭到灭族之灾啊。

綦毋珍之说,有什么办法呢?

杜文谦说:

先帝旧人,多被排斥,如今召他们回来,谁能不慷慨前来!最近听说王洪范与宿卫将万灵会等人一道议论时,都撸起袖子猛砸床板,十分气愤。您可密告周奉叔,让他派万灵会等人诛杀萧谌,这样,皇宫内的卫兵就掌握在我们手中(萧谌当时以卫军司马兼卫尉卿掌管值宿卫兵)。然后,率军直入尚书省,诛杀萧鸾,两个壮士足矣。现在,举事也是死,不举事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为社稷而死不是很好吗!如果迟疑不决,过不了几天,萧鸾就会以皇上的名义赐我们死,父母也要陪葬,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綦毋珍之没有采纳,萧鸾杀了周奉叔之后,立即收捕綦毋珍之、杜文谦,诛杀。

衣赐履说:“今举大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这话耳熟不?当年,在大泽乡,两个农民工商议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历史上,处于同样境遇的人不在少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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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鸾慢刀子割肉,把萧昭业的人,一个一个除去,就像把人的手指头儿,一个一个掰折。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