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什么世界上一些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仍然深陷重大的政治、经济和战略困境?这真的只是因为“无力感”吗?还是说,现实远比表面呈现的更加错综复杂? YouTube博主“金钱战争揭秘”(Money War Exposed)在其近期发布的一期视频中,深入剖析了阿拉伯世界财富、权力与影响力背后的深层现实。视频还分析了全球大国、历史抉择以及内部动态如何共同塑造该地区的稳定、发展与长期战略自主。观察者网翻译并整理其内容,供各位读者参考。

【文/金钱战争揭秘,翻译/薛凯桓】

22个国家,3亿人口,价值数万亿美元的石油储备,竟没有一名阿拉伯士兵能阻止一座城市被付之一炬。这个星球上最富有的民族,是如何沦为最无助的群体的?

我的答案将让你质疑自己对历史的一切认知,请坐好。因为你接下来要听到的,不是学校里教的那个版本,也不是你在新闻频道里看到的那个版本。这是那些“霸权政府”花了数十年时间试图掩埋的版本。而一旦你听完,一旦你了解了事情全貌,你将再也不会用同样的眼光看待中东。

让我们从一个数字开始:30万亿美元。这是埋藏在阿拉伯土地之下的石油储备的估计价值。仅沙特阿拉伯就控制着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的17%以上。阿联酋建造了宛如科幻小说般的城市。卡塔尔拥有全球最高的人均GDP。科威特的主权财富基金价值超过7000亿美元。这些数字令人瞠目,阿拉伯人的财富是如此地真实而雄厚。

然而,当一个穆斯林儿童在加沙死去,当一座城市被炸成瓦砾,当整个文明在燃烧时,阿拉伯世界的反应是:观望、发推文、发表声明,然后什么也不做。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地球上最富有的国家集团,在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埋葬时,却几近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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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沙城舒加艾耶社区,民众穿过废墟。 资料图:新华社

答案不是懒惰,也不是懦弱。答案要追溯到整整110年前,追溯到在伦敦、巴黎和伊斯坦布尔的密室里做出的一系列决定。这些决定被刻意设计,以确保阿拉伯人永远、永远无法再次崛起。要理解我们今天的处境,我们必须回到一切的起点。它并非始于石油,并非始于以色列。它始于一个垂死的帝国、一场年轻的革命,以及现代世界史上最盛大的一场背叛。

那是1908年。奥斯曼帝国,最后一个伟大的穆斯林超级大国,正在分崩离析。600年来,这个帝国横跨三大洲,在其鼎盛时期,它的疆域从维也纳城门一直延伸到波斯边境,从北非海岸一直扩展到阿拉伯沙漠。600年来,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治实体之一。但到了20世纪初,欧洲列强已经蚕食它数十年。(奥斯曼帝国)已经丢掉了巴尔干,北非也正在被蚕食。而在伊斯坦布尔内部,一场即将改变一切的政治风暴正在积聚。

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已经统治了30年。他是一个复杂的人。在位初期,他曾尝试进行真正的改革,推动帝国的基础设施、教育体系和军队现代化。但随着威胁增多、叛乱蔓延,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更冷酷、更绝望的人。他暂停宪法,解散议会,并放出一支秘密警察力量,让持不同政见者在半夜人间蒸发。他的帝国正在分崩离析,而他正用恐惧勉强维系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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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 资料图

但恐惧,正如历史一再证明的,不是统治的根基,而是一根导火索。在这种恐惧中滋生了一场运动:一群年轻、受过教育的军官,他们自称为青年土耳其党人。而关于青年土耳其党人,大多数人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他们不是伊斯兰改革者,他们是土耳其民族主义者。他们的意识形态并非根植于穆斯林兄弟情谊,而是根植于土耳其种族的“优越性”。他们信奉一种语言、一种认同、一种统治文化,而这种文化是土耳其文化。不是阿拉伯的,不是库尔德的,不是亚美尼亚的,只是土耳其的。

1913年1月23日,奥斯曼历史上最大胆的一场政变发生了:一群全副武装的青年土耳其党军官冲进伊斯坦布尔的内阁会议现场,开枪打死了战争大臣,拿枪顶着大维齐尔(奥斯曼帝国苏丹以下最高级的大臣,相当于首相,译者注)的脑袋,就地威胁他当场辞职。领导这场袭击的,是一位名叫恩维尔的年轻少校。当他拿着大维齐尔的辞呈呈交给苏丹时,苏丹别无选择,只是无奈地说了句“如真主所愿”,便任命了新的继任者。恩维尔少校就此成了帝国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想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一个少校走进政府大楼,开枪杀人,强迫首相辞职,然后平静地走进皇宫报告他的所作所为,也无需承担任何后果。这就是当时奥斯曼政治体制崩坏的程度,腐败已深入骨髓。

此时,当这一切内部的混乱吞噬着伊斯坦布尔之际,在外界,在欧洲的客厅里,一种完全不同的谋划正在悄然进行。欧洲列强早已将奥斯曼帝国视为一个垂死之人。垂死的人总会留下遗产。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全都在盘算着当奥斯曼帝国最终垮掉时,谁该分得哪一块。

接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1914年战争打响时,青年土耳其党领导人做出了一个攸关土耳其命运的决定:他们让奥斯曼帝国与德国结盟。

原因部分出于战略考量,因为德国一直在帮助奥斯曼军队现代化,部分则出于情感因素,因为就在开战前几天,英国犯下了一桩极其恶劣的背叛行径。

奥斯曼海军曾在英国造船厂订购了两艘最先进的战列舰。这可不是便宜的武器。奥斯曼政府拿不出这笔钱,于是他们向民众、向自己的公民募捐。普通家庭倾其所有,学童们捐出了积蓄。历经三年的筹款,战舰终于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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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库尔号”战列舰前身为巴西委请英国建造的战列舰“里约热内卢号”,1913年12月巴西转手卖给奥斯曼帝国。奥斯曼帝国接手该舰,将其改名为“苏丹奥斯曼一世号”。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国皇家海军驱逐赴英接舰的奥斯曼军人并征收了这艘战列舰,更名为“阿金库尔号”。 资料图:维基百科

然而,就在宣战的那一刻,时任英国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直接没收了这两艘军舰。他把用穆斯林的钱、为穆斯林海军建造的船夺走,交给了英国舰队。奥斯曼公众怒不可遏。德国目睹了这一切,看到了机会,立即主动提出将自己的两艘战舰作为礼物相赠。就这样,奥斯曼帝国站到了德国一边参战。而接下来,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所有人,包括英国人在内,都以为奥斯曼军队已经完蛋了。他们纪律涣散、腐败无能,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英国军方真心以为他们可以迅速击溃奥斯曼,然后抽身离去。他们大错特错,付出了灾难性的代价。

在加里波利半岛,奥斯曼人打出了战争史上最卓越的防御战之一。整整八个月,由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组成的,这个星球上装备最精良的军队试图突破奥斯曼的防线。他们投入了五十万兵力强攻那些战壕。八个月过去,双方伤亡近五十万人,协约国军队最终撤退了。奥斯曼人守住了阵地。顺便一提,正是在那些战壕里,一位当时还相对不知名的中校穆斯塔法·凯末尔首次成为了传奇人物,他后来成为了凯末尔·阿塔图尔克。

接着是库特。在今天的伊拉克境内,英军将领汤申德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他所处的位置三面是河流,一面是奥斯曼军队。四个月里,英国的援军一次次试图突破围困解救他,发起了一次又一次行动。为了救他,他们损失了两万三千人,却始终无法接近。当食物彻底耗尽时,英国政府开出了一个空前绝后、令人咋舌的条件。

他们通过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没错,就是那位“阿拉伯的劳伦斯”(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英国人,1916年至1918年的阿拉伯大起义中的英国联络官,为阿拉伯人的民族解放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许多阿拉伯人视他为民族解放英雄,被称为“阿拉伯的劳伦斯”,译者注)——向奥斯曼指挥官哈利勒贝伊传话,愿意支付两百万英镑赎金,并交出全部火炮,以换取被困士兵的安全释放。两百万英镑,在1916年那可是一笔巨款。

哈利勒贝伊拒绝了。他要的是无条件投降。1916年4月29日,汤申德将军率一万三千名英军士兵投降。这是当时英国军事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投降。统治着世界四分之一的英帝国,竟被“西亚病夫”羞辱得颜面扫地。

当英国人在战场上赢不了的时候,他们就会采取他们一贯的做法:绕过去。他们会找一扇可以从内部打开的门。他们对孟加拉的西拉杰·乌德·达乌拉这样做过,对迈索尔的提普苏丹这样做过,现在,他们要对奥斯曼帝国故技重施了。他们选择的武器不是大炮,而是一个承诺。

在阿拉伯半岛的西部角落,在圣城麦加和麦地那,住着一位名叫侯赛因·伊本·阿里的人。他的头衔是麦加埃米尔和谢里夫(埃米尔本意为军事统帅,后来逐渐有了实权君主的意思。谢里夫本意为“高贵的”,指阿里之子哈桑的后代,即所谓圣裔。拥有这些头衔的人基本都是阿拉伯贵族,译者注),两座圣城的守护者。在伊斯兰世界,这是最具声望的职位之一。奥斯曼苏丹数百年前设立这一职位,专门用以尊崇先知穆罕默德的血脉。

侯赛因是哈希姆家族的人,是先知的直系后裔。在宗教权威上,他的地位仅次于哈里发本人。但侯赛因与伊斯坦布尔青年土耳其党政府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青年土耳其党人不信任非土耳其人,他们想把所有权力集中到伊斯坦布尔。而他们计划将汉志铁路(奥斯曼帝国建造的单线窄轨铁路。铁路由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下令修建,始于大马士革,1908年通至麦地那,德国提供工程设计与技术指导,名义为朝觐服务,实际上是奥斯曼帝国用于统治汉志地区的战略工程,译者注)一直延伸到麦加,对侯赛因来说,这是最后的警钟。

铁路意味着奥斯曼军队可以在数日内抵达麦加,意味着奥斯曼行政官员将涌入圣城,意味着侯赛因的自治权,那个让他的职位具有意义的独立性,将被彻底摧毁。

随后,更令人警觉的事情发生了。1915年初,侯赛因拿到了奥斯曼政府的真实文件,上面详细列出了将他赶下台并杀害他的计划。侯赛因派他的儿子费萨尔前往伟大的阿拉伯圣城大马士革,去与那些早已在暗中反抗奥斯曼统治的阿拉伯民族主义地下组织取得联系。

这些组织怀揣着一个共同的愿景:建立一个独立、统一的阿拉伯国家,不受奥斯曼的统治,疆域横跨整个阿拉伯世界。他们说动了费萨尔,并通过费萨尔说服了他的父亲考虑发动起义。他们还告诉费萨尔要向英国人求助以换取支持。作为阿拉伯方面出兵对抗奥斯曼人的交换条件,英国人作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保证承认一个统一、独立的阿拉伯国家。他们要实现的,是“一个阿拉伯国家,一个民族”的愿景。

一个所有讲阿拉伯语的人共同的统一家园,从汉志到叙利亚再到伊拉克。请记住这个愿景,这是整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一点。

但奥斯曼情报机构一直在监视。他们无法证实费萨尔参与了此事,所以暂时放过了他。但大马士革的阿拉伯民族主义领袖们,却在当夜就被逮捕。审判在数日内匆匆进行。1916年5月6日,21位最杰出的阿拉伯民族主义领袖在贝鲁特和大马士革的广场被公开绞死。当费萨尔回到麦加时,那21条人命的重负压在了他的肩头。

而那位奥斯曼总督,用一种充满黑色讽刺的姿态,送给费萨尔一件临别礼物:一支缴获来的英国李-恩菲尔德步枪,是从一名英国士兵的身上缴获的,上面刻着“战利品”几个字,还配以金色的土耳其字母。这是一个奥斯曼想要告诉费萨尔的信号:奥斯曼人会赢得这场战争,你们的英国朋友注定失败。费萨尔收下了这件礼物,把它带给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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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萨尔·本·侯赛因 资料图

1916年6月10日,侯赛因站在他位于麦加的宫殿窗前,面对着聚集的人群。他高举着那支英国步枪,就是奥斯曼总督当作战利品送给他们父子俩的那支,朝着街对面的奥斯曼军营开了枪。阿拉伯大起义,开始了。

接下来事态发展的速度令人瞩目。麦加在几周内被攻下,吉达在6月16日落入起义军手中,这是历史上首次阿拉伯和英国的联合作战行动,英国海军炮火在海上支援着陆地上的阿拉伯战士。塔伊夫在9月被攻克。到1916年底,奥斯曼人已经失去了汉志地区除麦地那以外的所有主要城市。而在麦地那,奥斯曼指挥官法赫里帕夏率领着一万一千名士兵拒绝投降。他这一拒绝,就是好几年。事实上,法赫里帕夏直到1919年1月才交出麦地那,那时战争早已结束,奥斯曼帝国也已正式投降好几个月了。他是被新的奥斯曼政府下令投降的。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故事,一个讲述即使在所有人都放弃后仍不肯服输之人的故事。

还是说回1916年。阿拉伯大起义需要势能,而就在此时,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来了。劳伦斯是英军的一名低级情报官,身材矮小,却能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对阿拉伯文化有一种近乎痴迷的迷恋。当他于1916年10月抵达汉志地区时,费萨尔立刻意识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部落的阿拉伯战士们不会信任一个长得像、穿得也像外国殖民者的人。于是,费萨尔给了劳伦斯他自己的长袍,他自己的头巾,还有他自己的私人步枪。就这样,“阿拉伯的劳伦斯”诞生了,不是诞生于沙漠,而是诞生于一次换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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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为劳伦斯英国陆军军装照,右图拍摄于1919年

劳伦斯洞悉了阿拉伯部落心中某种深刻的东西,这是当时大多数英国军官所完全忽视的。他明白“你无法对他们下命令,无法命令他们列队,朝着机枪冲锋。但你可以激励他们,可以付给他们报酬,还可以利用他们对地形和游击战超凡的知识来对抗一支常规军队”。他传话回伦敦:不要派英国军队来,送来黄金和武器就行。黄金会提供动力,武器会完成剩下的事。

伦敦打开了它的金库。于是,有了报酬、有了武装、有了感召的阿拉伯战士们开始取得惊人的战绩。1917年5月,阿拉伯军队攻占了港口城市亚喀巴,这座被认为几乎不可能从海上攻克的城市。于是他们穿越沙漠,从陆路一侧发起进攻,打了奥斯曼人一个完全措手不及。

一场又一场胜利接踵而至。侯赛因的梦想正在变成现实。一个自由的阿拉伯国家,从麦加到大马士革,已近在咫尺。

然后,俄罗斯的一场革命,把一切都毁了。

这里有一个大多数人不熟知的秘密。当侯赛因在沙漠中领导起义,相信着英国人关于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的承诺时,当他的儿子们在浴血奋战、流血牺牲时,英法两国政府早已在暗中将整个阿拉伯世界瓜分完毕了。

这个协议叫《赛克斯-皮科协定》,以英国外交官马克·赛克斯和法国外交官弗朗索瓦·乔治·皮科的名字命名。这份协定签署于1916年5月,那正是阿拉伯大起义即将爆发的同一个月。根据这份协定,整个阿拉伯世界像一盘晚餐一样,被两个饥肠辘辘的人瓜分了。法国将得到叙利亚、黎巴嫩以及现土耳其南部部分地区。英国将得到伊拉克、约旦和巴勒斯坦。中间的区域名义上归阿拉伯人并由当地统治者管理,但实权却掌握在英法两国的幕后操盘者手中。

他们所划定的边界,并非基于历史、种族、文化或部落界限,而是基于英国和法国想要什么。统治者在伦敦地图上用尺子画下的一条直线,决定了千百万人的命运,这些人从未被征询过意见,从未被问过,也从未被告知。

至于巴勒斯坦,这片对三大宗教而言最神圣的土地,被归入了单独一类。双方无法达成共识,所以它被置于国际共管之下。实际上,这就意味着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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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克斯-皮科协定》地图 资料图:维基百科

英国人将这份协定完全保密。他们必须如此。如果阿拉伯人知道他们的盟友已经瓜分了他们的土地,起义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于是,他们继续征用着侯赛因的士兵,继续利用阿拉伯人的鲜血去对抗奥斯曼军队,继续面带微笑,许下他们根本没打算兑现的承诺。

接着,到了1917年11月,俄国爆发了布尔什维克革命。新生的苏维埃政府,一心想揭露旧帝国列强的虚伪,于是公开了他们在沙皇档案里找到的每一份秘密外交文件。就在那些文件中,赫然出现了《赛克斯-皮科协定》的全文。奥斯曼人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遍各处。奥斯曼指挥官杰马勒帕夏在贝鲁特发表公开演讲,挥舞着这些文件,告诉整个阿拉伯世界:你们的英国朋友一直在玩弄你们,他们已经瓜分了你们的土地。侯赛因是个英国人的傀儡,他出卖了伊斯兰的荣誉。

这个揭露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因为就在同一个月:1917年12月,英军将领艾伦比攻占了耶路撒冷,英国政府发表了《贝尔福宣言》。这是一封由英国外交大臣亚瑟·詹姆斯·贝尔福写给英国犹太社群领袖沃尔特·罗斯柴尔德勋爵的信。信中声明,英国政府“赞成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人民的民族家园”。巴勒斯坦,这片主要居住着阿拉伯穆斯林和基督徒的土地,就这样被那些并不拥有它的人,在完全没有征询当地居民意见的情况下,许诺给了另一个民族。

在不到三十天的时间里,阿拉伯世界得知了两个毁灭性的真相:第一,英国早已秘密瓜分了他们的土地;第二,英国已将他们的至圣之地完全许给了别人。

侯赛因崩溃了,眼前的困局让他骑虎难下。但战争还在继续,他仍然需要英国的支持,于是他继续战斗。1918年10月,当奥斯曼帝国最终崩溃时,阿拉伯和英国军队一同进入了大马士革。费萨尔作为征服者策马入城,那个梦想似乎再次燃起了希望。在那短暂而闪耀的一刻,建立统一阿拉伯国家的愿景仿佛真的要实现了。

然而,这仅维持了十八个月。1920年7月,法军向大马士革进军。费萨尔的小规模军队在几小时内就被击溃,他被驱逐出了这座他父亲的起义曾帮助解放的城市。叙利亚成了法国的托管地,一个名字更好听的殖民地。

现在,英国人遇到了麻烦。他们承诺过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国家,还有三位身负哈希姆血统的王子,也就是侯赛因的儿子们在等着他们履行承诺。这些人在政治上颜面扫地,军事上已经一败涂地,却仍然期待得到回报。如果英国完全抛弃他们,就再也没有阿拉伯领袖会信任英国了。于是,他们做了英帝国惯常做的事:人为制造出一个解决方案。

1921年3月,温斯顿·丘吉尔在开罗召集了一场会议,这是现代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会议之一,与会者阵容非凡,其中就有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那次会议做出的决定,塑造了此后一百年的中东格局。

被从叙利亚驱逐的费萨尔王子,得到了伊拉克作为安慰奖。他实际上是从外面被空降过来,成了一个与他毫无历史渊源的国家的国王。这个国家是英国围绕着三个截然不同的奥斯曼行省:摩苏尔、巴格达和巴士拉画了条线凭空创造出来的。这里住着库尔德人、逊尼派阿拉伯人和什叶派阿拉伯人,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毫无共同点,更遑论有组成一个统一国家的意愿了。英国人把一个哈希姆血统的国王放在这个“人工国家”的王座上,并称之为解决方案。

与此同时,费萨尔的哥哥阿卜杜拉带着一支小部队出现在了名叫外约旦的地区,威胁要进军叙利亚,为弟弟被驱逐报仇。英国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那会引发与法国的冲突。于是他们向阿卜杜拉提出了一笔交易:别再威胁叙利亚。作为回报,你可以先试着治理外约旦六个月,但有一个条件:每一项重大决定,都必须在与英国顾问协商后作出。阿卜杜拉接受了。那个为期六个月的临时安排,后来变成了哈希姆家族统治下的约旦王国。这个国家至今犹在,由阿卜杜拉的曾孙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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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23年12月14日在约旦河西岸城市杰宁拍摄的军事行动中产生的浓烟。 资料图:新华社

就在此时,在阿拉伯半岛内部,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正在崛起。在中部的内志高原,一位名叫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沙特的武士学者,多年来一直在积蓄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他的战士们,即“认主独一兄弟会”(伊赫万运动),是汉志地区从未见识过的:笃信宗教,全然无畏,在战术上也是毁灭性十足。

伊本·沙特与英国的关系,也像侯赛因一样被精心管控。英国一直在同时付钱给这两个人,把他们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态势,以确保任何一方都不会变得过于强大、过于独立、过于难以驾驭。

两个阵营之间的宗教分歧深刻而真切。侯赛因代表着麦加和麦地那传统的、带有神秘主义及苏菲派影响的伊斯兰教。而伊本·沙特的追随者奉行的是瓦哈比主义,一种严苛的、以改革为导向的教义诠释,认为许多传统做法都是异端和僭越的。这些神学派别之间的分歧导致他们已进行了多年的冷战,到了1919年,它演变成了热战。

1919年5月,侯赛因的儿子阿卜杜拉率领五千名士兵进军库尔马和图尔巴这两个绿洲城镇,并将之占领。这是挑衅,伊本·沙特立刻动员起来。但还没等他赶到,他的兄弟会战士就自行出击了。1919年5月25日夜,他们对阿卜杜拉的营地发动了突袭。哈希姆的军队当时正在熟睡,接下来发生的,根本算不上战斗,而是一场溃败。阿卜杜拉勉强只身逃命,他的军队被彻底摧毁。一夜之间,阿拉伯半岛的整个军事天平倾斜了。

这个信息对包括英国在内的所有旁观者而言都再清楚不过了:在军事实力上,伊本·沙特已远超侯赛因。侯赛因现在成了较弱的一方,而英国这个永远务实的国家,开始悄然调整自己的押注。

侯赛因犯的最后一个错误堪称幽默。1924年3月,当奥斯曼哈里发制度被凯末尔废除时,侯赛因坐在麦加的王宫里,大概是觉得历史终究欠他些什么,于是宣布自己为全体穆斯林的新哈里发、麦加的守护者、两圣地的保护者,他成了整个穆斯林世界自封的领袖。

外界的反应来得非常迅速且极具毁灭性。几乎每一个穆斯林国家都拒绝承认他的地位,阿拉伯民族主义运动也同样拒绝承认。就连他自己的盟友都对此感到难堪。

伊本·沙特此时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宗教上的正当理由。一个非法的哈里发,正端坐在伊斯兰最神圣的城市里,一个篡位者,就待在麦加。伊赫万如沙漠风暴般扑向汉志。

1924年10月6日,侯赛因宣布退位,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儿子阿里,随后流亡塞浦路斯。在那里,英国人将他软禁了起来。这个发动了阿拉伯大起义的人,这个曾梦想建立一个从叙利亚到也门的统一阿拉伯国家的人,于1931年在流亡中死去,孤独一人,被世人遗忘。曾利用过他的英国人也不管他了,他已再无利用价值。

伊本·沙特在1924年10月夺取了麦加,到1925年巩固了对整个汉志地区的掌控。沙特阿拉伯王国于1932年正式宣告成立。它的创建者做到了侯赛因没能做到的事,建立了一个能延续下来的政权。

但他是与那个毁掉侯赛因的大英帝国合作才建立起来的。尽管条件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以对外来保护的顺从,换取外部的庇护。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全都是类似的方式构建起来的:与英国签订条约,由英国划定边界,由英国认可的统治者掌权。这些小而易于操控的王国能被有效控制,被发现的石油能被(英国)以优惠条件购买。这不是旧意义上的殖民占领,而是一种更精巧的东西:坐拥宫殿的傀儡国家,看起来独立的王国,但其军队不呼叫外国援助就无法自卫。

到1950年,整个阿拉伯世界几乎全部被纳入这种安排之中。22个国家,人为划定的边界,统治者的权位全赖与欧洲列强达成的交易。二战后,当英国的全球实力衰落,美国无缝地接替了这个角色。保护人换了,但体系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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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明白这个架构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阿拉伯国家无法统一行动了。因为这些国家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就是不让它们统一行动。它们的边界,是用来制造冲突,而非合作的。它们的统治者,是被挑选出来效忠外部势力,而非效忠本国人民的。它们的军队,被建设得刚好够镇压国内异议,却不够挑战外部强权,也不够保护邻国。而它们那本应资助阿拉伯实现独立的、多达万亿美元的石油财富,反而在西方金融体系里流转,资助着西方的军工企业,躺在西方的银行里。

德国文学中有个很有名的人物叫浮士德。他是个杰出的学者,精通哲学、法学、医学、神学各个领域,却依旧感到空虚,依旧渴望更多。于是他和一个叫梅菲斯特的魔鬼做了笔交易。魔鬼给了他一切:权力、享乐、知识、青春,但这些只在约定期限内生效。期限一到,魔鬼就来收债了。浮士德的灵魂被拖进了地狱,没有协商,没有延期,契约就是契约。

这,就是发生在阿拉伯世界身上的事。他们和强大的魔鬼做了交易。他们得到了王国、头衔和军事保护。他们用独立换来了王座。然后签了字。有的签得急切,有的签得勉强,有的则别无选择。在几十年里,这套架构行之有效,石油滚滚流淌,宫殿拔地而起,积累了实实在在的财富。但这契约,总是附带终止条款。而条款上写着:当你的用处耗尽时,你的保护也将同时到期。

然而,即使背负着这所有的历史,即使知晓了囚禁自身的牢笼是何架构,阿拉伯的政治体制仍旧纹丝不动。因为行动需要勇气,而勇气需要比金钱更多的东西。

它需要的东西,先知穆罕默德在十四个世纪前就曾警告过他的同伴们。他告诉他们:将来会有一天,各国会相互邀请来攻打穆斯林,就像人们相互邀请赴宴一样。同伴们问:那时我们会人数稀少吗?他说:不,你们会人数众多。但真主会从你们敌人的心中除去对你们的畏惧,并在你们心中放置一种叫做“瓦罕”的东西。什么是瓦罕?就是贪恋今世繁华,畏惧死亡。

再读一遍,贪恋今世繁华,畏惧死亡。这不是对古代历史的复述,这是对当下每一个阿拉伯国家的实况转播。统治者们害怕失去宫殿,领袖们害怕惹恼保护他们的强权。政治阶层如此深陷于现行体制,以至于将其拆解,哪怕只是部分拆解,也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民受苦更令他们恐惧。

这就是那个所有人都在问的问题的真正答案。为什么阿拉伯人如此无力?不是因为他们缺钱,不是因为他们缺土地,不是因为他们缺人口。他们无力,是因为他们的整个政治架构,就是为了制造这种无力感而设计出来的。边界,是为分裂而划的。统治者,是为服从外来势力而选出的。军队,是为镇压自己的人民而非保护家园而建的。石油财富,被连入了一套专门确保它绝无可能转化为真正政治独立的体系。

在侯赛因从麦加宫殿窗口打响第一枪的一百年后,在那场本该诞生一个自由、统一的阿拉伯国家的阿拉伯大起义的一百年后,没有一位阿拉伯统治者能在不先弄清华盛顿想法的情况下,做出任何重大的外交政策决定,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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