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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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家大宅的清晨,是被一碗药汤的苦味唤醒的。

香秀端着黑漆托盘,脚步轻得像猫,穿过三重垂花门,来到正院东厢。门帘掀开,白景琦正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那张曾经俊朗的脸如今蜡黄凹陷。

“爷,该喝药了。”香秀声音温顺,将药碗放在床前小几上。

白景琦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他忽然冷笑:“香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爷的话,七年零三个月。”香秀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七年……”白景琦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气,“我这病,也是七年前开始的。”

香秀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爷是操劳过度,大夫说了,只要按时服药,定能好转。”

“好转?”白景琦猛地挥手,药碗应声而碎,褐色的药汁溅了香秀一身,“喝了七年,越喝越重!那些庸医,那些废物!”

碎片划破了香秀的手背,血珠渗出来。她没动,也没擦,只是静静看着地上的狼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白景琦的续弦夫人柳氏带着丫鬟匆匆赶来。柳氏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一进门就扑到床边:“老爷,您这是怎么了?香秀,你是怎么伺候的!”

香秀退后半步,福身:“是奴婢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柳氏尖声道,“老爷病成这样,你还惹他生气?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

“够了。”白景琦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都出去。”

柳氏还想说什么,被白景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狠狠剜了香秀一眼,带着丫鬟悻悻离开。

屋里只剩下两人。

香秀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她的手很稳,哪怕血已经染红了指尖。

“香秀。”白景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实话,我这病,还有救吗?”

香秀抬起头,对上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七年了,这个男人从意气风发的白家家主,变成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而她,从被他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小丫头,成了他最信任的贴身丫鬟。

“有救。”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要爷按时喝药。”

白景琦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好,好……再去熬一碗来。”

“是。”

香秀端着托盘退出房间。走到廊下转角,她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片暗红色的干枯叶片,散发着极淡的、近乎无味的异香。

她盯着那叶片看了片刻,又仔细包好,重新塞回袖中。

药房里,药炉重新燃起。香秀按照方子,一味味药材放入砂锅:人参、黄芪、当归、熟地……每一样都仔细称量。最后,她的手伸向袖口,却在触到那包东西时,停住了。

窗外传来柳氏和管家的低语声:

“……老爷这病拖不了多久了,账房那边得早做准备。”

“夫人放心,大少爷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老爷一咽气……”

香秀的手指收紧,将那包东西攥在手心。片刻后,她松开手,将油纸包重新藏好,然后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几粒寻常的枸杞,扔进药锅。

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

第二章

白家大宅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白景琦有两子一女。长子白文轩是原配所出,常年在外打理家族生意,一年回不来几次。次子白文博是柳氏所生,今年刚满十八,被柳氏宠得无法无天。女儿白文慧早已出嫁,很少回娘家。

如今白景琦病重,柳氏的心思活络起来。她不仅要让儿子继承家业,还要把白文轩彻底踢出局。

香秀端着新熬好的药,刚走到正院门口,就被柳氏拦下了。

“药给我。”柳氏伸出手,涂着蔻丹的指甲鲜红刺目。

香秀没动:“夫人,爷吩咐过,药必须由奴婢亲自伺候。”

“放肆!”柳氏扬手就要打,却被香秀侧身避开。她一愣,随即更怒,“你个贱婢,敢躲?”

“奴婢不敢。”香秀垂眸,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爷正在等药,若是耽搁了,奴婢担待不起,夫人……恐怕也担待不起。”

柳氏脸色变了变。她虽然嚣张,却也知道白景琦还没死,这个家还是他说了算。她咬牙收回手,冷笑道:“好,好得很。香秀,你以为有老爷护着,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等老爷走了,我看谁还能保你!”

香秀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夫人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下人,何须人保。”

她绕过柳氏,径直进了屋。

白景琦这次没摔碗,他盯着香秀递过来的药,看了很久,才接过去一饮而尽。苦味让他皱紧眉头,香秀适时递上一颗蜜饯。

“香秀。”他咽下蜜饯,忽然问,“柳氏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

“说实话。”

香秀沉默片刻:“夫人只是关心爷的身体。”

白景琦嗤笑:“关心?她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让她儿子上位。”他剧烈咳嗽起来,香秀连忙上前替他拍背。等她靠近,白景琦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香秀,这宅子里,我能信的人不多了。”

香秀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挣扎:“爷想说什么?”

“文轩月底回来。”白景琦盯着她,“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爷吩咐。”

白景琦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钥匙,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书房暗格的钥匙。里面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柳氏这些年从公中贪墨的银子,还有她和她娘家勾结的证据。等文轩回来,你交给他。”

香秀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钥匙,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怕了?”白景琦松开手,靠回床头,喘着气笑,“也是,柳氏要是知道这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奴婢不怕。”香秀将钥匙仔细收好,“只是爷为何不亲自交给大少爷?”

“我?”白景琦眼神黯淡,“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白景琦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香秀轻声说:“爷会长命百岁的。”

白景琦没接话,只是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记住,钥匙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香秀退出房间,在廊下站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无声的锁链。

她摸出袖中那包暗红色叶片,在指尖轻轻摩挲。

还不到时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柳氏,白文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但最先该付出代价的,不是他们。

是床上那个男人。

那个七年前,亲手把她姐姐推进井里,然后笑着对她说“以后你就顶她的缺”的男人。

香秀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里,像两簇冰冷的火。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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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文轩提前回来了。

消息传到内宅时,香秀正在小厨房煎药。柳氏摔了一套茶具,白文博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下人们噤若寒蝉。

只有香秀,依旧不紧不慢地守着药炉,看着砂锅里的药汤从沸腾到收汁。

傍晚,白文轩风尘仆仆进了府。他三十出头,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白景琦,但气质沉稳冷峻,一身藏青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他没先去见父亲,而是直接去了账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等他从账房出来,天色已黑。香秀提着灯笼,在回廊拐角处等他。

“大少爷。”她福身。

白文轩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是……香秀?”

“是。”

“父亲常提起你。”白文轩语气平淡,“说你细心,可靠。”

香秀垂眸:“奴婢不敢当。爷正在等大少爷,请随奴婢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映出两道沉默的影子。

快到正院时,白文轩忽然开口:“父亲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香秀脚步微顿:“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心肺受损。”

“只是这样?”

“奴婢不懂医术,只知道爷这病拖了七年,时好时坏。”香秀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自从柳夫人进门后,爷的病……就再没好过。”

白文轩眼神一凛。

他没再问,香秀也没再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进了屋,白景琦难得精神好些,靠坐在床上。父子俩说了些生意上的事,白景琦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香秀连忙递上药。白景琦喝完药,挥挥手让香秀退下。

香秀退出房间,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阴影里。

屋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账册在香秀那里,你找她要。”

“父亲,柳氏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白景琦冷笑,“她贪了多少钱,就让她吐出来多少。至于文博……终究是我儿子,给他留些产业,分出去单过吧。”

“那香秀呢?”白文轩忽然问,“她知道这么多,柳氏不会放过她。”

门外,香秀的手指微微收紧。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白景琦说:“一个丫鬟而已。等事情了了,给她些银子,打发出去便是。她知道太多,留在府里终究是个隐患。”

香秀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

七年忠心耿耿的伺候,换来的只是一句“打发出去便是”。

她轻轻转身,脚步声淹没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白文轩从屋里出来,在花园假山后找到了香秀。她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窝蚂蚁。

“香秀姑娘。”白文轩开口。

香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怀里取出那本账册,双手递过去:“大少爷,这是爷让奴婢交给您的。”

白文轩接过,没急着翻看,而是盯着她:“父亲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香秀抬头,目光平静,“爷说得对,奴婢只是个丫鬟,知道太多,确实是个隐患。”

“你不怨?”

“奴婢不敢。”香秀福身,“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等等。”白文轩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等事情了结,你离开白家,足够你安稳度日。”

香秀看着那张银票,没接。

“大少爷,”她轻声说,“有些东西,不是银子能买断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文轩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账册,又看看香秀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丫鬟,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个丫鬟。

第四章

账册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白家这潭深水。

柳氏慌了。

她没想到白景琦还留了这么一手,更没想到白文轩动作这么快——回府第三天,就带着账册和证人,当着全族耆老的面,把她这些年的勾当抖了个干净。

贪墨公中银两,勾结娘家侵吞田产,甚至还在外放印子钱逼死过人。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柳氏哭天抢地,说自己是冤枉的,说账册是伪造的,说白文轩是为了夺家产陷害她。白文博更是直接冲上去要打白文轩,被家丁死死拉住。

白景琦拖着病体出现在祠堂,只说了两句话:

“柳氏,七出之条你犯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

“文博,从今日起,你和你母亲搬出正院,西郊那处庄子归你们,每月领二十两月例,好自为之。”

轻描淡写,却彻底断了这对母子的念想。

柳氏当场晕了过去。白文博红着眼嘶吼:“父亲!我是你亲儿子!你就这么对我?!”

白景琦看都没看他一眼,在白文轩的搀扶下转身离开。

香秀站在祠堂角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柳氏被拖走时,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白文博被人架出去时,还在破口大骂。

等人都散了,她才默默上前,收拾祠堂里被打翻的香炉、摔碎的茶盏。

“香秀姑娘。”白文轩去而复返,站在门口。

香秀动作没停:“大少爷还有吩咐?”

“这次的事,多谢你。”白文轩走进来,“没有你保管账册,不会这么顺利。”

“奴婢只是听爷的吩咐。”

白文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进府七年,可曾想过离开?”

香秀的手顿了顿:“奴婢是白家的人,爷在哪,奴婢就在哪。”

“即使父亲……那样对你?”

香秀直起身,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少爷说笑了,爷对奴婢有恩,奴婢感激不尽。”

白文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香秀继续收拾。她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包在帕子里。有一片特别锋利,在她指尖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只是随手在裙摆上擦了擦。

疼吗?

早就不会疼了。

七年前姐姐死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想要复仇的空壳。

傍晚,她去给白景琦送药。经过西厢时,听见里面传来柳氏歇斯底里的哭骂和白文博摔东西的声音。

“都是那个贱婢!肯定是她偷了账册!”

“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香秀脚步没停,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杀我?

你们先顾好自己吧。

正院里,白景琦精神似乎好了些,正靠在床头看账本。见香秀进来,他放下账本,难得露出笑容:“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香秀把药碗递过去:“奴婢分内之事。”

白景琦接过药,却没喝,而是看着她:“香秀,你跟了我七年,我从未问过你家里的事。你……可还有亲人?”

香秀垂眸:“没有了。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也……不在了。”

“可惜了。”白景琦叹口气,终于把药喝了,“等过些日子,我身子好些,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也算全了这七年的主仆情分。”

香秀没接话,只是接过空碗,福身:“爷好生休息。”

她退出房间,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西厢隐约的哭骂声,还有正院里白景琦压抑的咳嗽声。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冷月。

姐姐,你看见了吗?

他们开始狗咬狗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五章

柳氏母子搬去西郊庄子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白文博死了。

死在自己房里,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官府来查,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蘑菇——那天晚饭,厨房确实做了一道山菌汤。

柳氏当场疯了,抱着儿子的尸体又哭又笑,说一定是白文轩下的毒,要官府抓人。可查来查去,蘑菇是庄子上送来的,厨房经手的人好几个,根本查不出是谁动的手脚。

白景琦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药。他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文博……死了?”他声音发颤。

香秀蹲下身收拾碎片:“是。官府说是意外。”

“意外?”白景琦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香秀替他拍背,动作轻柔:“爷节哀。”

白景琦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香秀,你说实话,是不是文轩……”

“大少爷那日一直在账房,有三位掌柜作证。”香秀声音平静,“爷,二少爷的事,或许真是意外。”

白景琦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许久,他松开手,瘫倒在床上,喃喃自语:“报应……都是报应……”

香秀收拾完碎片,重新端来一碗药:“爷,药洒了,奴婢重新熬了一碗。”

白景琦没接,只是呆呆看着帐顶。

香秀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说:“爷,药要趁热喝。”

白景琦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又看看香秀平静的脸。忽然,他问:“香秀,你恨我吗?”

香秀手指微微一颤。

“奴婢不敢。”

“不敢,那就是恨了。”白景琦苦笑,“这宅子里,谁不恨我?柳氏恨我薄情,文博恨我偏心,文轩……文轩大概也恨我当年对他母亲不好。”他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气,“可我有什么办法?白家这么大一个摊子,我不狠,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香秀静静听着,没说话。

“你姐姐……”白景琦忽然说,“她叫香兰,对吧?”

香秀猛地抬头。

“我记得她。”白景琦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七年前,她偷了府里的东西,被柳氏逮到。我要把她送官,她哭着求我,说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我没心软,还是让人把她拖走了。后来听说,她半路上跳井自尽了。”

香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你进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她妹妹。”白景琦看着她,眼神复杂,“可我留下了你。为什么?因为我愧疚?还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像她一样,哪天也偷了东西,然后被我处置?”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香秀,这七年,你每天给我熬药,伺候我起居,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杀了我?”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对视的脸。

香秀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她抬起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笑容。

“爷说笑了。”她轻声说,“奴婢怎么会想杀您呢?”

她端起药碗,递到白景琦嘴边:“药快凉了,爷请用。”

白景琦盯着她,盯着那碗药,许久,终于张开嘴。

香秀一勺一勺喂他喝药,动作轻柔细致,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等药喝完,她拿帕子替他擦嘴,轻声说:“爷,您知道吗?姐姐跳井那天,怀里还揣着半个馒头。那是她省下来,要带回家给我的。”

白景琦瞳孔一缩。

“她没偷东西。”香秀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是柳氏房里丢了一支金簪,她刚好路过,就被栽赃了。爷当时问都没问,就定了她的罪。”

“你……”白景琦想说什么,却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香秀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爷是不是觉得心口疼?喘不过气?”

白景琦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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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秀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说:

“因为这七年来,您每天喝的那碗药里,我都少放了一味药材。”

“那味药叫‘归心草’,是治您心疾的主药。没有它,其他药再好,也只是让您苟延残喘的毒。”

白景琦浑身颤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抓住香秀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香秀任由他抓着,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冰冷的笑: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您。”

“白文博不是误食毒蘑菇死的。”

“是我在他的汤里,加了点东西。”

“就像当年,柳氏在我姐姐的罪名里,加了点东西一样。”

白景琦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香秀直起身,退后两步,静静看着他痛苦挣扎。

“爷,您慢慢享受。”香秀福身,声音轻柔,“这七年的债,今天该还了。”

第六章

白景琦死了。

死在自己床上,双目圆睁,面目扭曲,像是见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大夫来看,说是心疾突发,没救过来。

白家大宅挂起了白幡。

香秀跪在灵堂里,一身孝服,低着头烧纸钱。火盆里的火焰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柳氏疯了,被关在西厢,整天又哭又笑,喊着“文博”“老爷”。没人管她,下人们都绕着走。

白文轩主持丧事,忙得脚不沾地。等停灵七日,出殡下葬,一切尘埃落定,他才在书房里单独见了香秀。

“父亲走之前,可有什么话留下?”白文轩问。

香秀摇头:“爷走得很突然,没来得及交代什么。”

白文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香秀,你走吧。”

香秀抬眼。

“这是一千两银票,还有你的身契。”白文轩把东西推到她面前,“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白家……不适合你再待下去了。”

香秀没接银票,只是拿起那张泛黄的身契,看了很久。七年了,这张纸决定了她的生死去留。

“大少爷不怕我说出去?”她轻声问。

“说什么?”白文轩反问,“说我父亲是病死的?还是说……他其实不该死得这么早?”

两人对视,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白文轩才缓缓开口:“香秀,我不傻。父亲那病虽然重,但大夫说过,好好调理,还能活几年。可他走得这么急,急得蹊跷。”

香秀没说话。

“还有文博。”白文轩继续说,“蘑菇中毒?那么巧,就在他们要搬走的前一晚?那么巧,只有他那碗汤里有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香秀:“我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问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问了,就得给你一个交代。而现在的白家,经不起更多风波了。”

香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大少爷果然聪明。”

“所以,走吧。”白文轩转过身,眼神复杂,“趁我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香秀终于拿起那张银票,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拿起身契,走到烛台边,点燃。

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白家的奴婢了。”她说。

白文轩点头:“是。”

香秀福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大少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柳夫人虽然疯了,但她娘家还在。”香秀轻声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说完,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文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灰烬,久久未动。

三日后,西厢失火。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等扑灭时,柳氏和她住的屋子,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官府来查,说是疯婆子自己打翻了烛台,意外起火。

白文轩给了柳氏娘家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事情就这么压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月,白文轩彻底接管白家,整顿生意,清理门户。那些曾经跟着柳氏作恶的掌柜、管事,该辞退的辞退,该送官的送官。

白家大宅,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有老仆私下议论,说香秀姑娘走得真干脆,连件行李都没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也有人说,曾在城西见过一个很像她的女子,开了间小药铺,生意不错。

但没人敢去求证。

有些秘密,就该永远成为秘密。

第七章

三年后。

京城西街,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名叫“回春堂”。铺子不大,生意却很好,因为坐堂的女大夫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调理心疾、咳喘之症。

女大夫姓沈,单名一个秀字。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性子却冷,话不多,但开方抓药极准。有钱的、没钱的,她都一视同仁,诊金随缘,穷苦人家甚至分文不取。

街坊都说,沈大夫是菩萨心肠。

只有沈秀自己知道,她不是菩萨。

她是来还债的。

这三年,她治好了十七个心疾病人,救了二十三个咳喘重症。每治好一个,她就在心里默默对姐姐说:你看,我又赎了一点罪。

虽然她知道,有些罪,永远赎不清。

这天午后,药铺里没什么人。沈秀正在后院晒药材,忽然听见前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大夫!沈大夫在吗?”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焦急万分。

沈秀擦擦手,走到前堂。只见一个青衣小厮扶着个锦衣公子,那公子面色青紫,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眼看就要晕过去。

“心疾发作。”沈秀一眼就看出病症,“扶他到里间躺下。”

小厮连忙照做。沈秀取来银针,在公子胸口几处穴位下针,又喂他服下一粒药丸。片刻后,公子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下来。

“多谢……多谢大夫……”公子虚弱地道谢。

沈秀没说话,只是写了个方子递给小厮:“按方抓药,连服七日。以后随身带着救心丸,不可情绪激动,不可劳累过度。”

小厮千恩万谢,付了诊金,扶着公子走了。

沈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公子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便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三日后,那公子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气色好了许多,进门就对着沈秀深深一揖:“沈大夫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沈秀正在碾药,头也没抬:“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在下姓白,名文远。”公子自我介绍,“家父早逝,家中只有一位兄长操持生意。那日若不是沈大夫,在下恐怕……”

沈秀碾药的手,猛地停住。

白文远。

白家三少爷。白景琦的庶子,生母早亡,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在外养病,很少回京。所以她进白家七年,只听说过这个人,却从未见过。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

“沈大夫?”白文远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沈秀回过神,继续碾药:“白公子不必客气。既然体弱,就该好生将养,少出门走动。”

“是,兄长也常这么说。”白文远苦笑,“可我实在闷得慌。沈大夫,我以后……能常来您这儿坐坐吗?就当是复诊。”

沈秀抬眼看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气质温和,和白景琦、白文轩都不太像。许是久病,身上有种孱弱易碎的美感,眼神却干净澄澈。

“药铺是看病的地方,不是茶馆。”沈秀淡淡道。

白文远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七日后再来复诊。”

他转身要走,沈秀忽然开口:“等等。”

白文远回头。

沈秀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香,睡前点在枕边,有助于睡眠。”

白文远接过,眼睛一亮:“多谢沈大夫!”

他高高兴兴走了。沈秀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白家的人。

她本该避之不及。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姐姐。姐姐活着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干净,这么亮。

沈秀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继续碾药。

但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避不开了。

第八章

白文远果然常来。

起初是七日一次复诊,后来变成三日一次,再后来,几乎日日都来。有时是真的不舒服,有时就是来坐坐,看沈秀抓药、碾药、配药,一看就是半天。

沈秀赶过他几次,但他脾气好,被赶了也不生气,下次照样来,还带些点心、水果,说是诊金之外的谢礼。

街坊开始传闲话,说白家三少爷看上沈大夫了。

沈秀听了,只是冷笑。

看上她?一个药铺女大夫?白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

她只当白文远是病人,是闲得发慌的公子哥,来找点消遣。直到那天,白文远带来一个消息。

“沈大夫,您听说过白家吗?”他一边帮沈秀分拣药材,一边闲聊。

沈秀手一顿:“京城首富白家,谁没听说过。”

“那您听说过……香秀吗?”白文远问。

沈秀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面色平静:“没听说过。怎么了?”

“是我父亲生前的贴身丫鬟。”白文远叹了口气,“我虽常年在外,但也听府里老人提过。说她细心周到,伺候父亲七年,父亲很信任她。可父亲去世后,她就消失了,连身契都没要。”

沈秀继续分拣药材,手指却有些发僵。

“我兄长找过她,没找到。”白文远继续说,“后来有人说,她可能是……可能是害死父亲的凶手。”

“哦?”沈秀抬眼,“为何这么说?”

“因为父亲去世那晚,只有她在身边。”白文远压低声音,“而且父亲死后,她立刻消失,不是心虚是什么?还有我二哥,死得也蹊跷。府里私下都在传,是香秀为了报仇,害死了他们。”

沈秀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药灰:“白公子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白文远看着她,眼神认真:“因为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秀愣住。

“虽然我没见过她,但听老人描述,她是个善良细心的姑娘。”白文远说,“父亲脾气不好,对下人苛刻,只有她能忍七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凶手?”

沈秀忽然想笑。

善良?细心?

是啊,她多善良,善良到每天少放一味药,让白景琦苟延残喘七年。她多细心,细心到在白文博的汤里下毒,做得天衣无缝。

“白公子,”她缓缓开口,“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温顺,心里可能藏着刀子。”

白文远摇头:“我不信。如果她真是凶手,为何只害父亲和二哥,却放过我兄长?兄长如今是白家家主,她若真想报仇,该对兄长下手才对。”

沈秀沉默。

为什么放过白文轩?

因为白文轩没害过姐姐。因为白文轩给了她身契和银票,放她自由。因为……白文轩和她一样,都是这宅门里的受害者。

“沈大夫,”白文远忽然问,“您说,如果香秀还活着,她会后悔吗?”

沈秀转身去拿药杵,背对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杀人。”白文远轻声说,“就算有再大的仇,杀了人,手上沾了血,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药杵砸在药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沈秀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会做噩梦。每晚都会。

梦里有时是姐姐跳井的背影,有时是白景琦死前瞪大的眼睛,有时是白文博七窍流血的惨状。

但她从不后悔。

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白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白文远看了看窗外,确实夕阳西下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药灰:“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我要出诊,不在铺子里。”

“后日呢?”

“后日也不在。”

白文远笑了:“沈大夫这是要躲着我?”

沈秀没说话。

白文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大夫,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特别像他们描述的香秀。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冷静,疏离,好像心里藏着很多事,谁也不告诉。”

沈秀握紧药杵,指节泛白。

“但我还是喜欢来找您。”白文远笑着说,“因为和您在一起,很安心。”

他推门出去了。

沈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夕阳彻底落下,药铺里一片昏暗,她才缓缓松开手,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九章

白文远再来时,沈秀的铺子关了门。

门上贴了张纸:东家有急事,歇业三日。

白文远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失望地离开。他不知道,沈秀就在铺子二楼,透过窗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必须走了。

白文远太聪明,也太敏感。再接触下去,他迟早会猜到她的身份。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带了些银两和药材。这间铺子,这三年安稳的生活,都要舍弃了。

就像七年前,她舍弃了原名,舍弃了过往,以香秀的身份走进白家。

就像三年前,她舍弃了香秀的身份,以沈秀的名义重新开始。

她总在舍弃,总在逃亡。

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窗外月色,忽然觉得很累。

报仇雪恨了吗?

报了。

姐姐的仇,她用自己的方式报了。

可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尽的空虚,和每晚纠缠的噩梦。

她想起白文远的话:“手上沾了血,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是啊,洗不干净了。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像那七年里,她每天熬给白景琦的药。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执着。

沈秀心头一紧,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她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沈大夫,是我。”是白文远的声音。

沈秀皱眉:“铺子歇业,白公子请回吧。”

“我有急事。”白文远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我心口疼得厉害,救心丸吃完了,实在找不到别的大夫……”

沈秀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白文远果然脸色苍白,捂着胸口,额上都是冷汗。沈秀连忙扶他进来,让他坐下,把脉,施针,喂药。

一套流程做完,白文远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多谢沈大夫……”他虚弱地道谢。

沈秀没说话,只是收拾着银针。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听见白文远说:

“香秀姑娘,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银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秀缓缓转过身,看着白文远。他脸上已无病容,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发病的样子。

“你诈我。”她冷冷道。

“不这样,你怎么肯开门?”白文远苦笑,“沈大夫,或者说……香秀姑娘,我们谈谈,好吗?”

沈秀握紧拳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有。”白文远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兄长让我交给你的。”

沈秀盯着那封信,没动。

“兄长三年前就知道你没死。”白文远轻声说,“但他没找你,也没告诉任何人。他说,这是白家欠你的,该还。”

沈秀还是没动。

白文远叹了口气,自己拆开信,念道:

“香秀姑娘,见字如晤。三年未见,望你一切安好。文远体弱,需人照料,若你愿意,可随他离京,寻一处清净之地,安稳度日。白家往事,皆成云烟,望你放下心结,重新开始。文轩顿首。”

念完,他把信推到沈秀面前。

沈秀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放下?重新开始?白大少爷说得轻巧。我手上沾着他父亲的血,他弟弟的血,你让我怎么放下?怎么重新开始?”

“可他们也欠你姐姐一条命。”白文远看着她,“一命抵一命,债已经还清了。”

“还不清。”沈秀摇头,“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屋里陷入沉默。

许久,白文远才开口:“那你想怎样?继续逃亡?继续换名字、换地方,躲一辈子?”

沈秀没说话。

“跟我走吧。”白文远忽然说,“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塞北,去哪儿都行。我身体不好,需要大夫随行。你开药铺,我帮你打理。我们……重新开始。”

沈秀抬眼看他:“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过什么,还敢说这种话?”

“我知道。”白文远点头,“我知道你叫香秀,知道你在白家待了七年,知道你姐姐的事,也知道……我父亲和二哥的死,可能和你有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也知道,这三年,你救了四十个人。十七个心疾病人,二十三个咳喘重症,还有那些没钱看病,你免费诊治的穷苦人。沈大夫,过去的香秀杀了两个人,但现在的沈秀,救了四十个人。”

沈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三年了,她第一次哭。

为姐姐哭,为自己哭,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哭,也为那些被她救活的人哭。

白文远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香秀,债还清了。”他轻声说,“该放过自己了。”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泪如雨下。

第十章

三个月后,江南某小镇。

新开了一家药铺,名叫“济世堂”。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大夫,医术高明,性子却冷,话不多。药铺还有个年轻掌柜,身体不太好,但待人温和,算账抓药都是一把好手。

街坊都说,这对夫妻真是般配。

女大夫听了,从不解释。掌柜的听了,只是笑笑,也不解释。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不是夫妻。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天傍晚,药铺打了烊。沈秀——现在她又改回了本名,叫沈香——正在后院晾晒药材。白文远坐在廊下看书,偶尔咳嗽两声。

“该吃药了。”沈香头也不回地说。

白文远放下书,笑道:“沈大夫真是尽职尽责。”

沈香没理他,把药端过来,看着他喝完,又递上一颗蜜饯。

白文远含着蜜饯,忽然说:“香秀,我昨晚梦见我父亲了。”

沈香动作一顿。

“他站在我床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白文远轻声说,“我醒来后就想,如果他还在世,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生气?生气我跟你在一起,生气我……原谅了你。”

沈香沉默片刻,才说:“你可以不原谅。”

“可我原谅了。”白文远看着她,“不仅原谅,我还很庆幸。庆幸你还活着,庆幸我找到了你,庆幸我们……能重新开始。”

沈香别过脸:“油嘴滑舌。”

白文远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沈香连忙给他拍背,动作熟练自然。

等咳完了,白文远握住她的手:“香秀,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那七年,你每天给我父亲熬药,少放那味归心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香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想我姐姐。想她跳井那天,怀里揣着的半个馒头。想她临死前,会不会恨我,恨我没能救她。”

白文远握紧她的手。

“后来,想得多了,就麻木了。”沈香继续说,“每天熬药,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习惯。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他今天死了,明天我就不用熬药了。”

“那你后悔吗?”白文远问,“不是问我,是问你自己。后悔走上这条路吗?”

沈香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夕阳很美,橘红色的光,把云彩染成一片绚烂。

“不后悔。”她轻声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白文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但我后悔一件事。”沈香忽然说。

“什么?”

“后悔没早点离开。”她转过头,看着白文远,“如果七年前,我带着姐姐离开白家,哪怕去讨饭,去流浪,至少她还活着。至少我……手上不会沾血。”

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

白文远伸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都过去了。”

“过不去。”沈香摇头,“这辈子都过不去。那些血,那些命,会跟着我一辈子。”

“那就让它们跟着。”白文远说,“但别让它们压垮你。你救了四十个人,以后还会救更多。沈香,你不是杀人犯,你是大夫,是救人的人。”

沈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白文远,你真是个傻子。”她说,“明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跟着我。”

“是啊,我是个傻子。”白文远也笑,“所以你得负责治好我,治一辈子。”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药铺后院亮起一盏灯,温暖的光,照亮了两张带泪的笑脸。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还有谁家孩子的啼哭,母亲的轻哄。

人间烟火,寻常日子。

沈香想,也许这就是姐姐希望她过的生活。

不是活在仇恨里,不是活在噩梦里。

而是活在阳光下,活在烟火里,活在……一个愿意握着她的手,告诉她“都过去了”的人身边。

“文远。”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们去给姐姐立个碑吧。”沈香轻声说,“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告诉她……仇报了,债还了,我该往前走了。”

白文远握紧她的手:“好。”

夜色渐深,灯火温暖。

前路还长,但这一次,他们可以并肩而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