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本换成了绿本。

塑料封皮还带着机器压膜的温热。

赵建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像过去三年里许多个沉默的傍晚。

几小时后,急促的敲门声砸碎了我的疲惫。

婆婆赵淑英带着小叔子赵伟闯进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一周之内搬走。”她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房子要留给伟伟结婚用。

赵伟在我精心挑选的沙发上来回蹭着鞋底,咧嘴笑:“嫂子,别见外嘛。”

我正要开口,一个身影挡在了我前面。

是赵建邦。

他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像冰块坠地般清晰:“妈,你看清楚。”

“这房子,是欣瑶的婚前财产。”

空气凝固了。

婆婆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暴怒,赵伟从沙发上弹起来。而赵建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身子晃了晃——

突然倒了下去。

急救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我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展开。

诊断意见栏里,黑色的印刷体字钉进眼底。

我的手也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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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开得足。

我搓了搓手臂,看着前面那对年轻夫妻。女孩戴着白色头纱,捧着花,男孩紧张得一直摸后颈。他们小声说着什么,突然一起笑起来。

笑声很轻,还是飘了过来。

赵建邦站在我左侧半步远的地方。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是那个牌子,薰衣草香型。三年了,他没换过。

“下一位,27号。”

机械女音响起。

我们同时迈步,又同时停下,让了让对方。最后是我先走过去,把材料从窗口递进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皮都没抬。

“都想好了?”

“嗯。”

“你呢?”

赵建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好了。”

钢戳压下去,咚的一声。两本暗绿色的证件从窗口推出来。女人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见多了。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本。

塑料封皮滑溜溜的,还带着机器压膜的余温。我翻开,照片上的自己抿着嘴,眼睛里空荡荡的。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同一天。

真巧。

走出大厅,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眯起眼,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上的时候,金属齿咬合,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建邦跟在我身后半步。

停车场在街对面。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车你开回去吧。

“不用。”我说,“我打车。”

“后备箱里……还有你的一些东西。”他顿了顿,“上次你说要拿走,忘了。”

我想起来了。

是几本专业书,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上个月我回那个家取换季衣服时整理的,结果跟他吵了两句,摔门走了,东西就留在了车里。

绿灯亮了。

我跟着他走到那辆灰色SUV旁边。车洗过了,轮毂锃亮。他掏出钥匙开后备箱,动作有些迟缓。

纸箱端端正正摆在那里。书用绳子捆好了,保温杯擦得干干净净,绿萝的枯叶被摘掉了,土还是湿的。

“浇过水了。”他说。

我没应声,抱起箱子。有点沉,往下坠了坠。他伸手想接,我侧身避开。

“我自己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指尖有点抖,我没太在意。大概是太阳太晒了。

“欣瑶。”他又叫了一声。

我转过身。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挤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

走到路边拦车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那儿站着。身形瘦了些,衬衫肩线那里有点空荡荡的。他抬起手,似乎想挥一下,又放下了。

出租车来了。

我把箱子塞进后座,自己也钻进去。报完地址,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启动的瞬间,我胃里猛地一抽。

熟悉的钝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

这毛病是结婚第二年落下的。起初只是偶尔疼,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医生说是压力性胃炎,开了药,嘱咐放松心情。

我闭上眼,靠着头枕。

车窗外,街景流水般往后淌。

婚纱店的橱窗里,模特穿着层层叠叠的白纱;水果摊前,老板娘正给西瓜翻身;几个小学生追逐着跑过斑马线,红领巾在风里一跳一跳。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我的生活,在这一天,被正式地、合法地切开了一道口子。

02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我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微凉,从脚心往上窜。

三年前搬进来时,赵建邦说这地板颜色太冷,要铺地毯。我说打扫麻烦,没让。为此冷战了两天。

现在想想,都是小事。

可婚姻不就是被这些小事磨穿的吗。

我把纸箱放在餐桌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凝着水珠,流到虎口。喝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下去,胃又抽了一下。

药在包里。

我翻出那个白色小瓶,倒出两粒胶囊,就着水吞了。药卡在喉咙口,黏糊糊的,又灌了半杯水才冲下去。

客厅的窗帘拉着,是我喜欢的亚麻色。

阳光透过布料筛进来,变成了毛茸茸的光晕,落在沙发上。

那套沙发是我跑遍全城家具店挑的,鹅黄色,软硬适中。

赵建邦说颜色太浅不耐脏,果然,扶手那里已经有点发灰了。

我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纹理。

这房子是结婚前半年买的。首付掏空了我工作六年的积蓄,还跟父母借了十万。爸妈起初不同意,说女孩子婚前买房没用,嫁人了自然有房子住。

我说,那是别人的房子。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随你吧。”

贷款批下来那天,我一个人来看了三次。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墙,裸露的管线,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我却觉得踏实。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地方。

装修那阵子,赵建邦还在外地项目上。我一个人跑建材市场,跟工头讨价还价,选瓷砖,挑灯具。累得夜里倒头就睡,梦里都在算账。

他回来后,摸着光洁的墙面说:“辛苦了。”

那时我以为,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婚后第一年还算平静。

他在国企,我在私企,各自忙碌。

周末一起逛超市,他推车,我往车里扔东西。

酸奶要买特定牌子,抽纸要三层加厚的,沐浴露的味道要两个人都不讨厌。

那些细节,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他母亲第一次来长住。

赵淑英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炖汤。她巡视般走遍每个房间,最后停在主卧门口,皱了皱眉。

“这床怎么朝这个方向?风水不好。”

我没吭声。

赵建邦打圆场:“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你懂什么!”老太太声音拔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那天晚饭,汤她嫌淡,菜她嫌油。赵建邦埋头吃饭,一声不吭。我笑着解释了两句,她瞥我一眼:“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夜里躺在床上,赵建邦背对着我。

“妈就住一阵子。”他说,“她一个人把我跟小伟拉扯大,不容易。”

我没说话。

那一阵子,住了三个月。

后来成了惯例。短则半月,长则两月。每次来,家里必然掀起一场风暴。窗帘颜色不好看,沙发摆放不对,我买的绿植招虫子,我做饭浪费煤气。

赵建邦的处理方式永远是沉默。

或者一句:“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让着让着,心里的东西就一点点磨没了。

最后一次大吵,是三个月前。赵淑英又提让赵伟搬来暂住,说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找工作期间省点钱。

我说不行。

她当场摔了筷子。“这家里轮得到你做主?这是我儿子的家!”

我看向赵建邦。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那天晚上,我问他:“这是谁的家?”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一字一句地说,“赵建邦,你看清楚了。”

他脸色白了白,转身去了书房。

后来就是漫长的冷战。他睡书房,我睡主卧。早餐各吃各的,晚餐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直到上周,他发了条微信:“离吧。”

我回了两个字:“好。

回忆到这里,胃又开始疼。

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酸。楼下小区的儿童游乐区,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尖笑声隐隐传来。

手机震了一下。

闺蜜林薇发来微信:“办完了?”

我打字:“嗯。”

“晚上出来吃饭?陪你喝一杯。”

“不了,累。”

“那明天。不许拒绝。”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转身时,视线扫过餐桌上的纸箱。绿萝的叶子在光线里透着病恹恹的黄。

也许该扔掉。

但我还是走过去,抱起它,放到阳台的花架上。浇了点水,水滴从盆底漏出来,在瓷砖上洇开深色的圆。

门铃突然响了。

急促,连续,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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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赵淑英的脸被鱼眼镜头拉得变形,颧骨突出,眉头紧锁。她身后站着赵伟,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我开了门。

老太太几乎是撞进来的,带着一股风。她没换鞋,皮鞋底在地板上踩出清晰的鞋印。目光像探照灯,迅速扫过客厅。

“妈。”我喊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别扭。

赵淑英没应,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被她压得陷下去一块。赵伟跟进来,朝我咧嘴笑了笑:“嫂子。”

他也穿着鞋进来了。

我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有事吗?”

赵淑英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动作很慢,带着某种仪式感。“今天建邦跟你把手续办了吧。

“办了。”

“那就好。”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那这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我愣了一下。

“搬?”

“对啊。”赵淑英的语气理所当然,“你都跟建邦离婚了,还住这儿不合适。伟伟下个月结婚,正好用得上这套房子。”

赵伟在旁边点头,眼睛还在瞟手机。“婚房还没着落呢,嫂子你这儿现成的。”

我慢慢坐直身体。

“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说,“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赵淑英摆摆手。“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你跟建邦结婚三年,这房子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现在离了,按理说得分割。”

“法律不是您这么理解的。”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婚前全款房,属于个人财产。这房子的贷款也是我在还,跟赵建邦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他是不是在这住了三年?水电煤气,吃喝拉撒,哪样不是钱?这些不就是贡献?”

我胃又开始疼了。

“妈,如果您想谈这些,可以找律师咨询。”我说,“但搬走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赵淑英站起来,手指着我,“许欣瑶,我给你脸了是吧?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蹬鼻子上脸!”

赵伟终于放下手机,过来拉他母亲。“妈,好好说。”

“说什么说!”赵淑英甩开他的手,眼圈突然红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建邦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现在他离了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做前妻的,就这么狠心?”

“赵建邦有地方住。”我说,“你们家那套老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那是留给伟伟的!”老太太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我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赵伟躲闪的眼神,看着这个我曾经叫了三年“妈”的女人。

“请你们出去。”我说。

赵淑英没动。“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给你一周时间搬走。东西你可以拿走,房子得留下。不然——”

“不然怎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

赵建邦站在玄关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脸色很不好,苍白里透着青灰,额角有汗。

“建邦?”赵淑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赵建邦没接话,慢慢走过来。他步子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沙发边时,他扶了一下靠背,手抖得厉害。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什么?”

赵淑英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挺直腰板。“我说让她搬走!伟伟结婚要用房子,这现成的三居室,空着也是空着——”

“这房子,”赵建邦打断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是欣瑶的婚前财产。”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您看清楚了。”

04

时间像被冻住了。

赵淑英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困惑,然后是暴怒。她看看赵建邦,又看看我,胸口剧烈起伏。

“赵建邦!”她尖叫起来,“你胳膊肘往外拐?!”

赵伟从沙发上弹起来,想去拉母亲,又不敢真的碰她。他看向哥哥,眼神里带着埋怨:“哥,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赵建邦没理他。

他的手还撑着沙发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那里汇聚成滴。

他穿着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我还是能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房子的事,别再提了。”

“凭什么不提!”赵淑英甩开赵伟试图搀扶的手,冲到赵建邦面前,“你离婚了!这房子就是外人的了!你弟结婚没房子,你当哥哥的不管?我这个当妈的还能活几年?我就想看着伟伟成家立业,有错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不是演戏那种。是浑浊的、滚烫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湿漉漉的。

“我这一辈子……容易吗?”她哽咽着,“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伟伟三岁。我白天在厂里三班倒,晚上回来给你们缝衣服做饭。厂里分的筒子楼,十八平米,我们娘仨挤了多少年?”

赵建邦闭了闭眼。

“别人家孩子吃冰棍,你们眼巴巴看着。我说妈给你们买,转身去车间多加班。腰就是那时候累坏的,现在阴天下雨就疼。”

她抓住赵建邦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衬衫里。

“建邦,你是大哥,你得帮衬着你弟。妈没本事,只能指望你了。这套房子……反正她也跟你离婚了,你就当帮妈一个忙,行不行?”

赵伟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别这样……”

“你闭嘴!”赵淑英猛地扭头,“还不是为了你!”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清晰。药效好像过了,那种钝痛从胃部扩散到整个腹腔。我不得不微微弯腰,用手按住肚子。

赵建邦注意到了。

他挣开母亲的手,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欣瑶,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挤出两个字。

什么没事!”赵淑英的矛头瞬间转向我,“你看看你,把我儿子迷成什么样了!离婚了还护着你!许欣瑶,我告诉你,今天这房子你要是不让出来,我、我就——

她四下张望,突然冲向阳台。

我们都愣住了。

赵淑英抓起那盆绿萝,高高举过头顶。“我就砸了!我把这个家全砸了!谁都别想好过!”

“妈!”赵建邦吼了一声。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被什么撕开了。他冲过去,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赵伟也反应过来,赶紧去拦。

混乱中,花盆脱手了。

不是砸向地板,是赵淑英自己没拿稳。陶土花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泥土溅得到处都是,绿萝的根茎裸露出来,可怜巴巴地躺在一堆碎片里。

世界安静了。

赵淑英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哭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控诉的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赵建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衬衫贴在背上,能隐约看出脊椎骨的形状。他抬手,似乎想按一下胸口,又放下了。

妈。”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回去吧。

赵淑英抬起头,脸上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建邦……”

“房子的事,别再想了。”赵建邦转过身,面向我。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欣瑶,对不起。”

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在手里。赵伟也蹲下来帮忙,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赵淑英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门轻轻关上了。

赵建邦还在收拾。他把碎片都捡干净,又去找扫帚。动作很慢,每一个弯腰都显得吃力。扫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手撑在扫帚柄上,肩膀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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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坐下吧。”我说。

赵建邦没动,还是撑着扫帚柄,背对着我。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玻璃杯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指尖碰到我的,冰凉。

“谢谢。”他说,声音嘶哑。

他在餐桌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水。我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的光是橙红色的,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胃还疼吗?”他突然问。

“老毛病了。”我说,“你呢?”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困惑。

“你脸色很不好。”我补充道。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说谎。

我太了解他了。结婚三年,他撒谎的时候会有几个小动作:摸耳垂、舔嘴唇,或者像现在这样,盯着某个地方不敢看人。

但我没戳破。

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健康,他的状态,理论上都跟我无关了。

你妈那边……”我顿了顿,“以后别让她来了。

赵建邦握紧杯子。“我会跟她说的。”

说不通的。”我实话实说,“她认定的事,没人能改变。除非赵伟自己说不要这房子。

他苦笑了一下。“小伟那性子,妈给什么他要什么。”

空气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声,紧接着是葱花爆香的香味。

晚饭时间了。

这个小区里,几百个家庭正在准备晚餐,夫妻拌嘴,孩子吵闹,老人看电视。

而我们坐在这里,像两个陌生人。

“欣瑶。”赵建邦忽然开口,“这些年,对不起。”

我没接话。

对不起太轻了。轻到承载不起那些夜晚的沉默,那些失望的累积,那些最后压垮一切的瞬间。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他继续说,声音很低,“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比如你妈?”

“比如所有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从小就被告诉,你是大哥,要懂事,要让着弟弟,要体谅妈妈的不容易。我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着,习惯了不表达,习惯了逃避。”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跟你结婚后,我也想过改变。但每次妈一闹,我就……就回到原来的模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平衡,我怕伤害任何人,最后把所有人都伤害了。”

“包括你自己?”我问。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光的河流。

“赵建邦,你总是想着别人,想着你妈,想着你弟,想着我。但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也许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转身,看着他。“房子我不会让的。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妈再来闹,我会报警。”

他点点头。“应该的。”

又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更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赵建邦慢慢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水槽里。水流声响起,他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

“我走了。”他说。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鞋柜。

“真没事?”我又问了一次。

“真没事。”他挤出一个笑容,很难看。

门开了又关。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一声,两声,三步一停,五步一顿。最后消失在下楼的方向。

胃已经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不是饿,是更深处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留下一个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赵建邦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他没去停车场,而是往小区大门方向走。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手扶着路边的树。

然后我看到,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不得不蹲下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蜷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下意识想开窗喊他。

手碰到窗框,又停住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红本换绿本,法律上,我们是陌路人。

他咳了大概一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更慢了,几乎是拖着步子。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转身时,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看,是刚才摔碎的花盆碎片,漏扫了一片。

我蹲下身捡起来。

陶土的断面很粗糙,边缘锋利。手指不小心划过,割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指腹上聚成鲜红的一点。

不疼。

比胃疼轻多了。

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伤口,血色淡去,留下一条白线。擦干手,贴了张创可贴。

回到客厅,打开灯。

明晃晃的光线填满每个角落,把刚才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泥土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手机亮了。

林薇发来一条语音:“明天中午老地方,必须到。给你带了胃药,进口的,特别管用。”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起身去卧室。路过书房时,门虚掩着。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门。

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旧台灯。结婚第二年,赵建邦偶尔会在这里加班。我在客厅看电视,他会出来倒水,顺便问我一句:“还不睡?”

“马上。”我总是这么回答。

然后继续刷手机,他继续工作。

那些夜晚那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钟表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一声一声,把时间切成无数碎片。

我关上门,走进卧室。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没有花纹。躺上去,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我闭上眼,努力清空大脑。

却突然想起刚才赵建邦咳嗽的样子。

那么瘦,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到底怎么了?

这个疑问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别想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

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呼呼地拍打着玻璃。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方向。

06

第二天中午,我迟到了。

林薇已经点好了菜,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口红。看到我进来,她翻了个白眼。

“大小姐,等你半小时了。”

“堵车。”我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少来,你坐地铁来的。”她拧好口红盖子,上下打量我,“眼睛肿的,昨晚哭了?”

“没有。”

“那就是没睡好。”她凑近了些,“许欣瑶,离婚第一天,感觉如何?”

“解脱。”我说。

“真的?”

真的。

林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招手叫服务员上菜,又给我倒了杯大麦茶。“喏,养胃的。”

菜都是清淡的: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林薇知道我的毛病,每次吃饭都迁就我。

“药。”她把一个小药盒推过来,“一天两次,饭前吃。我表哥从日本带回来的,特别管用。”

“谢谢。”

客气什么。”她夹了块鱼肉,“对了,昨天办手续,赵建邦什么反应?

我筷子顿了顿。“没什么反应。”

“一句都没说?”

“说了句路上小心。”

林薇嗤笑一声。“真是他的风格。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心里。你俩走到今天,他得负主要责任。”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汤熬得浓白,山药软糯。热气熏到脸上,眼睛有点湿。

“哎哎,你别这样。”林薇慌了,“我不提他了,不提了。吃饭吃饭。”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隔壁桌是一对情侣,女孩正喂男孩吃冰淇淋,两人笑得很甜。林薇瞥了一眼,小声说:“腻歪。”

我笑了笑。

“说正事。”林薇放下筷子,“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房子继续住?要不要考虑换个小点的?一个人住三居室有点空。”

“不换。”我说,“那是我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

“也是。”她点点头,“不过你婆婆那边……没再闹吧?”

我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林薇敏锐地察觉到,“她又作妖了?”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说。省略了赵建邦的异常,只说了赵淑英来要房子,被拒绝后摔了花盆。

林薇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我的天,这老太太疯了吧?婚前全款房她也敢要?还一周内搬走?她以为她是皇太后啊!”

“她一直这样。”我说,“觉得儿子的一切都是她的,连带儿子的老婆、房子,都是她的。”

那赵建邦呢?他就看着?

“他……”我顿了顿,“他说话了。说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林薇愣了一下。“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终于硬气了一回?”

“算是吧。”

“然后呢?”

“然后他妈哭了,说一辈子不容易,最后摔了花盆走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真的,欣瑶,有时候我觉得赵建邦也挺可怜的。摊上这么个妈,还有个吸血弟弟。他那个弟弟,二十八了吧?工作换了几份了?每次都干不满三个月。”

“他嫌累。”我说,“赵淑英也惯着他,说慢慢找,不着急。”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你的房子上了。”林薇冷笑,“这一家子,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了。

吃完饭,林薇非要拉我去逛街。“散散心,买点新衣服。告别旧生活,迎接新开始。”

我被拖着走了几家店。试了几件衣服,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脸色有点黄,身材还算保持得可以。

“这件好看!”林薇拎着一条连衣裙过来,“蓝色衬你肤色。试试?”

我接过来,走进试衣间。

布料很柔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使劲拽了拽,还是不行。正想喊林薇帮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许欣瑶女士吗?”一个男声,很年轻。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您认识赵建邦先生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认识。他是我……前夫。”

“赵先生刚才在路边晕倒,被路人送来医院。我们现在需要联系家属,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您的号码标注是‘紧急联系人’。”

我靠着试衣间的墙壁,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他……情况怎么样?”

“正在抢救。您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些手续需要办理。”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手忙脚乱地脱裙子。拉链还卡着,我一用力,刺啦一声,布料撕裂了。顾不上了,我换上自己的衣服,冲出试衣间。

林薇正在看包包,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赵建邦在医院。”我抓起包,“急诊,晕倒了。我得过去。”

“我送你!”

我们一路狂奔到停车场。林薇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指冰凉。车子汇入车流,红灯,又一个红灯。

“别急。”林薇说,“可能是低血糖什么的。他那么瘦,估计没好好吃饭。”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晚上的画面:他苍白的脸,发抖的手,扶着树咳嗽的样子。

还有今天早上,我迟到的原因——其实不是堵车,是我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他单位附近,在咖啡店坐了半小时,想着会不会偶遇。

没看到他。

现在看来,他可能根本没去上班。

“到了。”林薇踩下刹车。

医院急诊楼像个巨大的白色怪兽,张开嘴吞噬着来往的人群。我推开车门冲下去,林薇在后面喊:“我去停车!你先去!”

急诊大厅挤满了人。哭喊声,呻吟声,护士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我冲到分诊台,报了赵建邦的名字。

“抢救室,左边直走。”护士头也不抬。

抢救室门口亮着红灯。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都是面色凝重。我靠在墙上,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护士走出来。“赵建邦家属?”

“我是。”我站直身体。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转到观察室了。你先去办手续,缴费窗口在那边。”她递给我一堆单子,“初步诊断是消化道出血,具体原因还要等检查结果。你是他妻子?”

前妻。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先去办手续吧。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数字不小,我刷了卡。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办完手续,我找到观察室。

赵建邦躺在最里面的床位,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仪器在旁边滴滴作响,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

他看起来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

我慢慢走过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他的外套搭在床尾,深灰色,是我们结婚那年我给他买的。穿了三年,领口有些磨损。

我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

手指碰到口袋,感觉到里面有硬物。掏出来,是个棕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再掏,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是病历。

患者姓名:赵建邦。年龄:35岁。就诊日期:两个月前。

我的视线往下移。

诊断意见栏里,黑色的印刷体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胃腺癌(进展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尽快住院治疗,进行详细分期评估。”

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眼前一片模糊。捡了好几次,才抓住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面的字在泪光里晃动,变形,但依然清晰得刺眼。

癌。

赵建邦。

三个月前,我们还没提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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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历被我捏得发皱。

纸张边缘割着掌心,细微的刺痛感沿着神经往上爬。我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就能改变什么。

胃腺癌(进展期)。

两个月前。

所以那些苍白,那些消瘦,那些手抖和咳嗽,都不是感冒,不是压力大,不是任何轻描淡写的原因。

是癌。

是身体里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在一点点蚕食他。

我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人。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调得很慢。

他什么时候醒的?

我竟然没发现。

赵建邦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我。

然后看到了我手里的病历。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上泛起一层白雾。

我站起来,把病历折好,放回他外套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他昨天冲洗那个杯子一样。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问。

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意外。

赵建邦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又睁开。这次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三个月前。”他说,声音被面罩挡着,闷闷的,“胃疼,去检查。以为是胃炎。”

“然后就是活检,等结果。”他停顿了一下,“确诊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花园里坐了一下午。”

那天是周四,他下班很晚。回来时身上有烟味,我说你不是戒烟了吗,他说同事给的。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压力大。

全是谎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赵建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告诉你,然后呢?让你陪着我化疗?看着我掉头发?呕吐?瘦成一副骨架?”

他深吸了一口气,氧气面罩上的白雾更浓了。

“欣瑶,我们已经过成那样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每天都在冷战,都在互相伤害。我想过告诉你,但每次话到嘴边,就看到你眼里的不耐烦。我想……算了,何必呢。”

“所以你就冷暴力,逼我提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