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今年六十八。以前身体很好，什么毛病没有，天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饭后还要遛弯儿。退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去年秋天忽然开始头晕，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说有时候走得好好的，忽然就晃一下，得赶紧扶墙。我们以为是年纪大了，血压不稳，让他去量量血压。量了，正常。又以为是颈椎病，去拍了片子，有增生，但不严重，医生说不会引起这么频繁的眩晕。又做了脑CT，没问题。又查了耳朵，耳朵里负责平衡的器官也正常。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可头晕还在，越来越频繁，从几天一次变成一天几次，从走路不稳变成站都站不住。我叔怕了，怕自己得了什么怪病。

那段时间我叔瘦了很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愁眉苦脸的。他以前多开朗一个人，现在不爱说话不爱笑，连公园也不去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跟那台血压计作伴。一天量好几回，血压不高，他就坐那发愣。他的身体不知道烧了多少回警报，找不到火源。

转机出现在上个月。我婶说，要不换个科室查查吧，去神经内科。我叔说都查过了，没问题。我婶说再查查，我叔说不查了，查不出来。我婶说那你就这么晕着？我叔不说话。

后来还是去了。神经内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很耐心，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晕的，怎么个晕法，跟体位有没有关系，跟吃饭有没有关系，跟睡觉有没有关系。我叔一一回答。医生听完，说了一句，您这个情况，我怀疑是脊髓亚急性联合变性。我叔没听懂，说是什么？医生说是一种维生素B12缺乏引起的神经系统病变，会导致头晕、走路不稳、手脚麻木，症状跟您很像。先抽个血，查一下维生素B12的水平。

结果出来了。维生素B12，正常值二百多到九百多，我叔才几十。医生说，您这个维生素B12太低了，神经系统已经受损。需要赶紧补充，不然会越来越严重。我叔说，我怎么会缺B12呢？我吃肉的，不挑食。医生说老年人普遍吸收功能下降，长期素食者更容易缺，但不是只有素食者才会缺。您以前做过胃手术吗？我叔说做过，胃溃疡，切了三分之二。医生说那就是了，胃切除后内因子分泌不足，影响了B12的吸收。病因找到了。

医生开了药，先打针，后口服。打针每天一次，连续一周。我叔每天去医院打针，打完针头晕就好了一些。他的脚底板底下那层棉花的深度在一天天变浅。他走在上面，不再像以前那样深一脚浅一脚。那双总想抓东西的手，渐渐松开了。它们不再需要抓了。

我叔后来跟我说，他以前觉得医院的科室是孤岛，各查各的，各治各的。他跑了那么多科室，查了那么多项目，没有一个医生告诉他你缺维生素B12。这不是哪个医生的问题，是思维的问题。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头晕查脑袋，查不到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胃切除了，他的神经在喊饿。那个声音从胃出发，经过大半个身体，传到脊髓、传到脚底。他听见了，替他翻译的人隔了很久才出现。那些已经受损又在他的配合下慢慢被修复的神经，比谁都懂那种无声的饥饿，知道它从哪来，知道怎么喂饱它。

现在，我叔的维生素B12水平已经正常了，头晕也好了很多，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医生说神经修复需要时间，有些人能完全恢复，有些人会留下后遗症。我叔说能恢复成这样他已经很满意了。我叔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曲折的、几乎要放弃的就医过程。他在那些检查仪器上躺过很多次，在每个科室门口等过很久。那些报告单上一大堆正常值，没有一个告诉他病根在哪。那个在体检报告上从没出现过的“维生素B12”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它的正常与否，决定了他能不能站稳。没人提醒他去查它，他自己更不知道。他差点就放弃了。

昨天回去看他，他正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我来，笑了笑，说来啦。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愁容不见了，又开始跟老伙计下棋了。他的腿稳稳地踩着地，脚底下没有棉花。那条路他又可以走了。不急，慢慢走，不晕。

他那些没敢走、怕摔倒、怕没人扶的路，今天能走了。在那些检查、等待、换科室、再检查、再等待的一天一天里，他把那些日子拼成了一条窄窄的路。不够宽，只能一个人走，别人帮不上忙。那些医生在那条路上替他把灯一盏一盏地拧亮，刚够照亮脚下的几米，刚够他不摔。他走出了那条路。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