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后原先叫秋季丽,祖籍海南文昌,生于沪上富家。
童年时,因其老爸秋仲君与沪上名医唐乃安有私交,唐、秋两家相距不远,秋季丽经常去唐家串门。
这个小姑娘长相甜美,活泼乖巧,而且小小年纪就颇有眼力见儿,深得比她年长十多岁唐家姐姐唐瑛的欢心。
唐瑛后来在上海滩比较有名,1927年,她与陆小曼联袂演出昆剧《拾画》《叫画》引发轰动,同年联合创办云裳时装公司,推动现代中国女子时装业发展。1935年,又与凌宪扬用英语演出京剧《王宝钏》。
唐瑛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唐瑛曾两度婚姻,首任丈夫为李祖法,因性格差异于1937年离异;后嫁容显麟并于1948年移居香港,晚年定居美国。其衣着品位被《玲珑》杂志视为时尚风向标,所用国际品牌折射当时摩登潮流。
秋季丽管唐瑛叫“甜姐姐”,这位“甜姐姐”经常带着她去外面参加各种娱乐活动、出席饭局见世面。
与此同时,秋季丽有意无意间模仿“甜姐姐”的言行举止。反正秋家有钱,父母也乐意提供把女儿打造成“名媛”的资金。
从教会初中毕业后,秋季丽若想凭成绩考上高中,那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笃定不会有差池。可她不想继续上学,而是渴望成为“甜姐姐”那样的交际花,在征求唐瑛的意见后,她决定放弃中考,进入社交场。
名嫒、交际花没有专门学校培养,全靠个人条件外加人脉和运气。秋季丽受“甜姐姐”多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交际花的底子已经打得比较扎实,加之其时已成为上海滩著名交际花的唐瑛的扶持,不过两年时间,就闯出了一些小名气,被报纸誉为“新秀”。
这时,太平洋战争爆发,一夜之间,上海全境被日军占领,社会名流、商界精英、明星大腕纷纷逃离上海,未逃离的那些人中,一部分则选择“闭门不出”,比如青帮大亨黄金荣。
秋季丽一则年轻无知,二则其老爸未离开沪上,尽管不乏离开上海前往武汉、重庆的机会,却都被她一一错过。
一段时间下来,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没有选择离开上海,反倒是一个使她加速出名的机会。
那些交际花中的大腕基本离沪,而沪上的上流社会圈子依旧存在,只不过调换了一些跟日伪合作的新面孔。
不管新面孔还是老面孔,只要他们还打算继续那种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按照沪上19 世纪中期开埠以来形成的习惯,总归离不开交际花作为调节剂。
如此两年下来,秋季丽的名气迅速上升,就连英文版的《字林西报》上,也刊登了她的大幅照片。
1944年初,由日本特务机关策划组建的文化侵略机构“江南文化研究会”筹备所谓“沪上仕女选美大赛”,在报纸、电台大做广告,“欢迎踊跃报名参加”。
但凡有点儿政治头脑的“仕女”都清楚,这个选美大赛根本不能参与,因为这是一种政治立场表态,故而纷纷以各种借口婉拒。
可是,上海全面沦陷后,秋季丽的老爸秋仲君经常跟日本商人打交道,出于生意上的考虑,遂让女儿去报名。
秋季丽属于“没有政治头脑”的那一类美女,原本就对参加这次选美抱着跃跃欲试的态度,有了老爸的支持,自然立刻响应。
然后,有报纸、电台跟进对她的报名作了新闻报道,结果引起了国民党“军统”上海站的注意,当即作出反应。
三天后的深夜,秋季丽在北四川路老靶子路月宫饭店上海跳舞场陪日伪上海市政府的一名官员消遣,一曲跳罢返回座位,从坤包里取粉饼补妆时,发现里面有一封未封口的信函。
她打开一看,顿时花容失色!这是“军统”的警告信,让她立刻撤回报名,否则就要不客气!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回家后,秋季丽把警告信给老爸一看,秋仲君一门心思都在赚钱上,寻思女儿如果撤回报名,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报名为好。
现在报了名又撤回,肯定会得罪东洋人,“太君”们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老秋考虑再三,对女儿说:
“缓一两天再说吧!”
两天后,老秋让女儿撤回报名。秋季丽听从父命,即去撤回。对于媒体来说,这是一条比秋小姐当初报名还要吸引眼球的新闻,报纸、电台立马作出报道。
“军统”上海站那帮子得知后,肯定“甚感欣慰”,这件事也算结束。
哪知,这是秋仲君征求几个日本生意伙伴意见后的缓兵之计,明面上撤回报名,其实已由生意伙伴跟这次大赛的组织方“东亚江南文化研究会”打了招呼:
假装撤回,到时候仍要参加。
这次选美大赛按参赛者的年龄分组,为各组优胜者准备了三个奖项,分别是“皇后”、“亚后”和“季后”。
秋季丽的软件硬件实力,可圈可点。选美大赛上,她获得了所在组的“季后”。
上海选美大赛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这下子,秋家以及亲朋好友自是一番狂喜,她本人更是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当天就去报馆刊登“更改芳名启事”,宣布将秋季丽改为“秋季后”。
而且,还定制了三千条印有“秋季后”名字的手帕,叫人在南京路、霞飞路(1950年 5 月,人民政府为纪念淮海战役胜利,更名为淮海中路)、外滩等热闹地段向路人赠送。
可以想象,媒体这么一通报道,“军统”方面又炮制了一封给秋季后的警告信,信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包了一颗勃朗宁手枪子弹!
秋季后收到这封信,险些当场昏厥。老爸秋仲君这下也傻了眼,只好再跟东洋生意伙伴商量。
还没商量出结果,“江南文化研究会”的一个通知,算是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
按照事先策划的方案,选美大赛的“三后”将组建一个代表团去日本“参观访问”,不但媒体报道,还将由日方拍摄新闻电影公开播映,以作“中日亲善”的宣传。
面对这个既能逃脱“军统”的黑枪,又能出国转悠一趟开开眼界的机会,秋季后自然不会放过,遂乐呵呵地作为“江南民俗文化代表团”的一名成员搭乘“大丸号”海轮前往日本。
秋仲君总算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忐忑:
“军统”那帮子可不是轻易就能打发掉的,女儿这次赴日“参观访问”,行程大约一个月,她回国后会不会还被人家惦着?
万一轮船抵达上海虹口汇山码头,她刚出检票口就挨黑枪呢?
老秋在生意方面脑子非常好使,但在这种事情上玩不转,于是又去向那几个东洋生意伙伴求助。
那几位属于旁观者清,他们告诉老秋:
人已经去了日本,“军统”不可能跟过去下手;回来后是不是依旧不肯放过她,那要看情况。
一般说来,令嫒这种行为属于小打小闹,还不至于让“军统”念念不忘。话说回来,那封夹带子弹的警告信是否真的出自“军统”之手,亦值得怀疑。
令媛是选美“季后”,在外面应该得罪过不少人吧,而且她得罪了人,她自己恐怕都意识不到。
比如,给她写求爱信、打电话要求交往遭拒的,或者上门当面纠缠的,这种情况恐怕每天都在发生。
对于令嫒来说,当然是一概拒绝的,过后也就忘记了。可对于人家来说,那就是奇耻大辱,趁这个机会借“军统”的名义吓唬吓唬她,出口恶气。
几个人这么一番分析下来,最后定下了一个方案:
“参观访问”结束后,由生意伙伴通过关系安排秋季后在日本暂住一段时间,待“代表团”其他成员返沪,确认“军统”并未对她们下手,再安排秋季后悄无声息地回国。
就这样,秋季后在日本一直待到 1945 年春节前,方才搭乘一艘日本货运海轮返沪。
这时,秋仲君已经通过关系打听到,那颗子弹确实是“军统”上海站那帮人寄的,不过只是吓唬吓唬,并未真的将秋季后列人密裁名单。
如此一来,秋季后重新在社交场合露面,依然过着灯红酒绿的交际花生活。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不久,抗战胜利。1946 年初,秋季后被逮捕,倒不是“军统”跟她秋后算账,抓她的是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罪名是“文化汉奸”。
这回,秋仲君真的没辙。那几个日本生意伙伴都进了国民党政府为他们准备的“日本侨民收容站”等候遣返。万般无奈之下,他重金聘请大律师徐隐公出面为汉奸女儿辩护。
徐大律师名气不小,实际业务能力却有限,走的是“上层路线”,当然,这种路数是需要资金支撑。
收下秋仲君掏出的一笔不菲的运作费后,徐隐公七拐八弯打听到秋季后被捕的原因:
警察局的头头儿打算敲秋老板的竹杠,让老秋“出点儿血”。
这下秋仲君恼火了,女儿仅仅参加了一次选美大赛,得的不过是一个“季后”。
那次选美大赛一共有四个组,“皇后”、“亚后”、“季后”总共十二人,就是这十二人组成了那个所谓的“代表团”去“访问”了一趟日本。
如今,这十二人中有一个因为突发精神病于两年前跳了黄浦江,其余十一人都还在上海。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抓,偏偏要抓秋季后?
老秋做外贸生意,从外国进口药械,经常在英文版《字林西报》上刊登广告,跟报社说得上话。
他灵机一动,请记者在国际饭店吃了顿饭,还赠送了价值不菲的礼品,要求将此事捅出去。
《字林西报》刊登了关于秋季后的报道后,香港电台予以广播,并派记者来沪采访。
上海市警察局局长宣铁吾听说了这事,顿时怒不可遏,当场给法院打电话,要求对汉奸人犯秋季后“从严从快予以宣判”。
宣铁吾是黄埔军校一期生,一向受蒋介石的信任,他既然发了话,法院那边哪敢耽搁?
没多久,秋季后就被法院以汉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押解提篮桥监狱服刑。
秋仲君没想到,请媒体帮忙竟然帮出了这么一个结果,自是后悔不迭。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托人向郑介民求助。
1932年,蒋介石授意成立特务组织“复兴社”(又称“蓝衣社”,仿效德、意的法西斯组织褐衫党、黑衫党),郑介民是蒋亲自圈定的十三名组织骨干之一,时称“十三太保”。郑介民藉此飞黄腾达,在“军统”的权势仅次于戴笠。
1946 年 3 月,戴笠坠机身亡,郑介民接任“军统”局长,毛人凤为副局长。这年6月秋季后被判刑时,郑介民又被任命为“国防部二厅”厅长,仍然兼任“军统”局长,可以说是权势熏天。
秋仲君不认识郑介民,但和郑介民的老家能搭上一点儿关系。
秋仲君的父亲秋诚实出生于广东省琼州府文昌县文教镇宝芳乡的一个地主家庭,郑介民则是宝芳乡下水村人氏。
据说,秋诚实早年跟下水村郑氏家族关系不错,当年郑氏宗族重修祠堂时,他还送过一份厚礼,还被邀请出席祠堂竣工典礼。
尽管秋诚实已经死去二十多年,可文昌那边的秋氏宗族仍在,有的还混得不错。
秋仲君遂决定回故乡一趟,托郑氏宗族出具一纸给郑介民的书信。他相信,凭着这么一纸书信,肯定能让女儿出狱回家。
秋仲君的这个主意打得很到位,实施得颇顺利,花销也是非常可观。但为了营救女儿,他也顾不上心疼钱了。
那时交通不便,老秋的这趟旅行从离沪到返沪,足足用了一个多月。郑氏宗族那边办事迅速,郑介民也不好敷衍家乡亲族,待到秋仲君回沪时,秋季后已经恢复自由。
据说,郑介民给宣铁吾打了电话,宣铁吾其时已得知自己即将调任淞沪警备司令,寻思今后肯定少不了跟郑介民打交道,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就这样,秋季后恢复了自由。不过,不存在什么“平反”之说,监狱方面还给她拖了个尾巴——保外就医。
对此,秋家不予计较,人回家就好。出狱后,秋季后整理一番心情,继续她的交际花生活,好像一只蝴蝶,在上海滩飞来飞去,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1949年春节期间,秋仲君举家前往香港定居。可是,秋季后舍不得上海滩的社交圈,想看看形势再说,万一美国人出兵帮助国民党挽回颓势呢?
这一拖,就拖到了上海解放,而秋季后的交际花生活也过到了头,新社会根本不需要。
于是,她就去一所私立中学做了英语教师。哪知,只教了几天书,就被公安局抓了起来。
秋季后当初出狱是按保外就医处置的,新政权清查监狱,发现秋季后还属于“在押人犯”(她的七年刑期还没服满),那就要重新收监。
新政权接管监狱后,对解放前旧法院的刑事判决一律称为“伪判”。这里所说的“伪判”,并非指“假判”,而是指并非代表人民的伪政权作出的判决。
因此,新政权组织人员对在押犯人的入狱服刑案由进行甄别,冤假错案的受害者要释放,确有罪行的,从程序上来说要改正,比如由新政权的法院重新出具一份判决书。
但是,初解放时百废待兴,财力人力都极其有限,判决书不再另出,判决对象还是按原来所领的刑罚执行。
对于秋季后,工作组查看了她的案卷后,认为该犯确实属于“文化汉奸”,应该受到惩处,又向管段派出所一了解,得知秋季后根本没有什么疾病,已经生龙活虎两三年,遂决定取消保外就医将其收监,原判徒刑不予改判,但其保外就医的那段时间按服刑计算。
如此,秋季后又在新政权的监狱里服了四年刑期,于 1953 年6月16 日刑满释放。
谁也没有料到,刑满释放后的第四天,秋季后竟然在家中被谋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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