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书记
01
那只手拍在我肩膀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使唤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新来的?去给我买份早餐。豆浆要现磨的,油条要刚出锅的,快点儿啊,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我转过头,看清了说话的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别着的工作牌上写着“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李建国”。他甚至连看都没正眼看我,目光已经飘向了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朝我挥了挥,像赶苍蝇似的。
我的秘书小周站在两米外,脸色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用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这是市政府大楼的十一层,市委书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十分钟前,我刚刚在这间办公室里完成了工作交接。前任书记老张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小王,这担子不轻”,然后带着他的班子成员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坐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办公桌上堆着的那些文件,手机就响了——省长的电话。
电话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沉重。江北化工厂的污染问题已经引发了群体性事件,三千多名群众围堵了厂区,省里要求我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出解决方案,否则将启动问责程序。省长最后说了句“小王,你是从环保系统出来的,组织上对你的期望很高”,然后挂了电话。
我刚把手机放下,还在消化这个信息,李建国就推门进来了。他大概以为办公室里坐着的还是前任书记的老秘书,或者是什么来办事的基层干部,根本没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人是刚刚到任的市委书记。
“愣着干什么?”李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新来的就要有眼色,这是规矩。快去,别耽误事儿。”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确切地说,我在用十秒钟的时间完成一个判断——这个人,是偶然的傲慢,还是这个系统里根深蒂固的积弊?
小周已经迈出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李主任,这位是……”
“行了行了。”李建国再次打断了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边走边扔下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回头我跟你们处长说一声,好好管管。”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问过我是谁。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黑皮鞋,和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几百名干部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前呼后拥的随行人员,没有电视台的记者,我就是一个人,带着一个秘书,从省委组织部的大楼直接过来的。
“王书记……”小周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抬手打断了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桌面很干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表格,前任书记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唯一留下的,是一本红色封皮的党员学习笔记,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为官避事平生耻。”
这七个字,写得端正有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省长的电话还挂在那里,通话时长显示为四分十二秒。四分钟后,我就被这栋楼里的自己人使唤着去买早餐了。
荒谬吗?不,不荒谬。
这是最真实的官场生态。在这个系统里,你的身份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写在别人的态度里的。当你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没有登峰造极的头衔,你在某些人眼里就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生气。一个四十三岁就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连这栋楼里的人都这副德性,那三千里外的老百姓呢?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基层?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江北化工厂就在城市的东北角,三千多名群众的愤怒正在那个方向燃烧。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江北区区委书记孙建国的电话,帮我接一下。”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孙建国在人群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王书记,我就在现场。群众要求关停化工厂,但厂里有两千多名职工,关了就要失业。我们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该怎么办?这就是我上任第一天,第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而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小周。”我按下桌上的对讲机,“帮我查一个人,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李建国。十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全部履历。”
02 老同事的电话
小周的动作很快,八分钟就把材料送到了我桌上。
李建国,四十二岁,江北区人。参加工作二十一年,在市府办待了整整十五年,从科员一路做到副主任,分管后勤接待和机关事务。档案里没有处分记录,年度考核连续八年优秀,写得一手好字,酒量在圈子里很有名,被称作“不倒翁”。
有意思的是,他的晋升时间节点,和江北区原区委书记马德胜的工作调动高度重合。马德胜现在是市委统战部部长,而李建国的妻子马艳,恰好是马德胜的堂妹。
裙带关系,盘根错节。这不是一个人的傲慢,而是一张网的缩影。
我把材料合上,放在抽屉里锁好,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小周跟上来问要不要叫司机,我说不用,今天我自己开车。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的时候,我注意到门卫向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这个礼不是敬给我的,是敬给我这辆车的。黑色奥迪A6,车牌号江A00001,这座城市里权力等级最直观的象征。
我没有直接去江北化工厂,而是先拐进了一条老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早餐店,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豆浆是现磨的,油条是现炸的,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老板,一杯豆浆,两根油条,打包。”
老头利索地装好递给我,收了十二块钱。我拎着早餐回到车上,靠在座椅上吃了五分钟。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浓得挂杯,确实好吃。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北口音:“哪位?”
“刘叔,是我,小王。王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五秒钟。
“建国?”声音陡然变了调,从沙哑变得颤抖,“建国?真的是你?”
“是我,刘叔。我回江北了,今天刚报到。”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到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二十年的重量。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爸要是能活到今天,该多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爸,王德厚,江北区原环保局局长。二十年前,他在查处江北化工厂违法排污的过程中,遭遇车祸殉职,年仅四十八岁。官方结论是雨天路滑、车辆失控。但我妈至死都不相信这个说法。
她说,你爸出车祸那天早上,接了一个电话,脸色铁青,出门前说了句“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王法了”。那辆车他开了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弯该怎么过。
“刘叔,我爸的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知道,我知道。”老头的声音哽咽了,“你这些年不容易,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进了省环保厅,又去了省委党校……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我打断了他:“刘叔,江北化工厂的事,您听说了吗?”
“怎么没听说?”老头的语气陡然变了,从感伤变成了激愤,“整个江北都炸锅了!三千多号人堵在厂门口,前天还打起来了,伤了十几个,送医院了!我跟你讲,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化工厂排的废水,把下游三个村子的地下水全污染了。你刘婶去年查出来胃癌,医生说跟长期喝污染的水有关系。村里的老赵家,一家四口,三个人指标超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建国,你是市委书记了,你得替老百姓做主啊!”
“刘叔。”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您放心,这一次,我来了,就不会走。”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发动了车子。
奥迪A6驶出老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这座城市的晨光很亮,但空气里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雾,又像是霾。我知道那不是雾,那是江北化工厂排放了三十年的废气,已经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
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
“王书记,省委办公厅刚发的通知,马德胜部长下午要到市里来,说要跟您谈谈统战工作的事。”
我冷笑了一声。马德胜,李建国的靠山,江北区的前任一把手。他在任的八年,正是江北化工厂污染最严重的八年。
“告诉他,下午我没空。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谈。”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车速。江北化工厂就在前方三公里处,我已经能够看到厂区高耸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灰白色的浓烟。
三千多名群众的愤怒,两千多名工人的饭碗,三个村子的地下水,一个人的二十年。
这一切,都将在今天交汇。
03 沉默的控诉
我没有把车直接开到化工厂门口,而是在两公里外的路口停了下来。
这个路口是个三岔口,往东是化工厂的方向,往北是三个村庄的方向。路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江北化工,造福一方”八个大字,配图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工人和一座现代化的厂房。
但广告牌下面,却是一片狼藉。
至少有二十多辆自行车和电动车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仓促丢弃的。地上散落着传单、矿泉水瓶、吃了一半的馒头,还有一面被踩碎了的红色横幅。横幅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还我清水,还我健康。”
路边蹲着一个人,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哭得无声无息,像一座塌了的山。
我下了车,慢慢走过去。走到离他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我蹲了下来。
“大哥,需不需要帮忙?”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睛红肿,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干裂出血。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台死机的电脑,什么信息都读不进去。
然后,他的瞳孔突然聚焦了。
“你是……你是记者吗?”
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指甲掐进了我的袖子。
“你是记者对不对?你帮我拍,你帮我拍!”他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我闺女!她才十二岁,她牙齿全掉了!医生说是什么氟中毒,说地下水里有毒!我住在江北四十年了,喝了四十年的水,怎么以前没事?就是化工厂排的毒水!他们建厂的时候说水会处理,骗人的!全他妈骗人的!”
他把照片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穿着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甜。但她的嘴是闭着的,紧紧闭着,像是怕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她不敢笑了。”男人哭着说,“同学都笑她,叫她小老太太。她才十二岁啊,天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跟我们说话,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媳妇天天哭,哭完就骂我,说我窝囊,说我连个厂子都告不赢。我跑了三年,环保局、信访局、法院,跑了不下两百趟,没有一个人管!”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你们这些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畜生!”
他猛地站起来,像是要扑向我。我身后的小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我抬手拦住了他。
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头看着这个愤怒的男人。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咸味。
“大哥,你闺女的牙,还能治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止住了。
“医生说……能治,但要去省城的大医院,要花十几万。我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我也不想治了……她妈那个疯婆子,去年把家里的存款全取出来,说要找人告状,结果被人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双手抱头,肩膀重新开始耸动。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爆发从来没有发生过,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后,水面恢复了死寂。
这种死寂,比哭喊更让人窒息。
我站起来,把照片塞回他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上只有三个字:王建国。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头衔。
“大哥,我叫王建国。你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电话。用不了多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有接名片,甚至没有抬头看。
我把名片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小周从副驾驶扭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王书记……您不该在这里暴露身份,万一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连女儿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的父亲,能出什么事?”
小周不说话了。
我发动车子,调头,朝着与化工厂相反的方向开去。
“王书记,不去化工厂了?”
“不去了。先去三个村子看看,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看。我要亲眼看看,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车子驶过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两旁的农田里长着灰绿色的庄稼,蔫头耷脑的,像是生了病。路边有一条水渠,渠里的水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化学品和腐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降下车窗,那股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这就是江北,一座被GDP和显赫数据包装起来的城市。连续十年经济增长率保持在两位数以上,财政收入翻了三番,江北化工厂被评为省级优秀企业,厂长陈德茂连续三届当选市人大代表。
而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下面,是三个村庄、两千多户人家、一万两千多口人,喝了二十年毒水的真相。
我妈说得对,我爸的死,绝不是意外。
04 李建国的深夜造访
从三个村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走了一百三十二户人家,手写了四十七页笔记,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小周的手机关了三次机,全是办公室打来的。李建国打了六个电话,一个比一个急,最后一个是在八点四十打来的,说让我立刻回电话,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我没有回。
我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坐着电梯上了十七楼。这是前任书记离开后空出来的房子,三室一厅,家具一应俱全,装修得低调而考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清风徐来”,落款是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
我还没来得及换鞋,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李建国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换成了藏青色的羊绒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看起来像是茶叶。
他脸上挂着笑,和白天判若两人。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恭而不谄,亲而不狎,像是在镜子前练过一万遍。
“王书记,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得无懈可击,“白天在办公室,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特来赔罪。”
我没有让开,也没有接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气氛僵了大概有三秒钟。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算计落空时才会有的细微表情。
“进来吧。”
我转身走进客厅,没有招呼他坐。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袋子和茶叶盒放在茶几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
“王书记,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白天那事儿,怪我,怪我。”他搓着手,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我这人工作起来就犯轴,什么都顾不上。当时正在准备明天的一个接待方案,脑子里乱得很,看见您就以为是新来的同事,就……唉,真是糊涂。”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茶几,推到我跟前。
信封很薄,没有封口。我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李主任。”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儿?”
“不不不,主要是赔罪,主要是赔罪。”他的笑容又大了两分,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这是点小心意,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在这边待了十五年,多少熟悉一些。以后您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张罗的,只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个调门:“另外,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马德胜部长让我转告您,明天早上的会,统战部那边做了些准备,可能会提几个您感兴趣的人选。”
马德胜。
我没有碰那个信封,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从十七楼的高度看下去,这座城市安静而美好,像一幅精心装裱过的画。
但我知道,在这幅画的背面,爬满了蛀虫。
“李主任,你在这边干了十五年,也算是老人了。”我背对着他说,“江北化工厂的事,你了解多少?”
身后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足足有五六秒钟,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我听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王书记,化工厂的事……情况比较复杂。那边是江北区的辖区,我虽然在市府办,但业务上不直接对口。不过据我了解,化工厂这几年一直在抓环保整改,投入了不少钱……”
“投入了多少?”
“这个……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他们确实上了几套新设备,排放标准也达标了。”
“达标?”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李主任,你去过那三个村子吗?你喝过那三个村子的井水吗?你见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因为氟中毒掉光牙齿的照片吗?”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他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王书记,这件事……可能有些复杂。群众反映的问题,有些是真的,有些可能有夸大。而且化工厂关系到两千多人的就业问题,又是市里的纳税大户,真要一刀切关停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呢?”我走回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就可以让一万两千多人继续喝毒水?”
李建国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拇指不停地转着圈。
“李主任,你对我说实话,你对你自己说一句实话。”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二十年前,江北区环保局局长王德厚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拇指突然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像是有人在里面拉下了窗帘。
“王书记……您和王德厚局长……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了李建国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王……王局长是我非常敬重的前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连带着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的去世,是江北的巨大损失……我当年还在县里,对这些事……不太清楚……”
他站起来,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王书记,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九点,我派车来接您去市委。那个信封您先收着,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他几乎是逃着走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茶几上,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走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用铅笔写着六位数字,和一张便签:“密码已附,请惠存。”
没有金额,没有银行名称,什么都没有。但这张卡里有多少钱,我和他心知肚明。
我把卡放回信封,连同便签一起,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是我带来的——一张泛黄的报纸,二十年前的《江北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条豆腐块大的新闻:“我市江北区环保局局长王德厚因公殉职。”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制服,站在环保局门口,笑得敦厚而坦然。
二十年了,爸。我回来了。
05 桌子底下的录音笔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马德胜准时出现在了我办公室门口。
统战部部长,副厅级,五十七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王书记年少有为”,第二句话是“老张走得仓促,留下一堆烂摊子”。两句话之间无缝衔接,自然得像呼吸。
“马部长请坐。”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从书柜扫到茶几,最后落在我身后的党旗上,停留了两秒。这个动作不是好奇,是一种习惯了多年权力场的本能扫描。
“王书记这办公室,还是老张在时的样子。”他终于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老张这人,念旧,做事情喜欢萧规曹随。”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是烫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马德胜显然不习惯这种沉默。他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王书记,这是统战部今年重点推进的几项工作。其中有一项,是推荐一批党外人士担任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名单我们已经初步筛选过了,都是各行各业的优秀代表,您过目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列着十二个人,名字后面标注了单位、职务、社会职务。排在第一位的,是江北化工厂厂长陈德茂,男性,五十四岁,无党派人士,拟推荐为市人大代表候选人。
陈德茂。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是江北化工厂的副厂长,分管生产和安全。我父亲出事之后三个月,他被任命为厂长,一干就是二十年。
“陈德茂这个人,马部长了解多少?”
马德胜的笑容纹丝不动:“陈厂长是江北的企业家代表,把化工厂从一个小车间发展成年产值二十亿的大企业,解决了三千多人的就业问题,连续五年被评为市优秀企业家。他本人也很热心公益,给江北区捐了两所小学,在市里的口碑很好。”
“口碑很好。”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照片是昨天拍的。暗红色的水渠,蔫头耷脑的庄稼,长满烂斑的菜叶子,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缺了牙齿的笑容,以及,一摞厚厚的病历,诊断结果那一页写着八个字:“慢性氟中毒、骨损伤。”
马德胜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大变,而是一种细微的、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变化,像是白纸被水洇湿了,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王书记,这些照片……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氟中毒的病因很复杂,不一定是化工厂造成的。而且环保部门的监测数据显示,化工厂的排放一直是在国家标准范围内……”
“马部长。”我打断了他,“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过,要来跟我谈谈工作的事。现在工作谈完了,我想谈点别的。”
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
“二十年前,江北区环保局局长王德厚,也就是我父亲,在查处江北化工厂违法排污的过程中,遭遇车祸身亡。官方结论是交通事故,但我调查了二十年,找到的证据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我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支录音笔,银色的,外壳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
马德胜的眼睛盯着那支录音笔,瞳孔急剧收缩。
“这支录音笔里,有一段对话。说话的一方是我父亲,另一方是当时的江北区区委书记。对话时间是二十年前九月十五日,是我父亲出事前三天。”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电流的刺啦声,但仍能听出那个人的音色。那是我父亲的声音,洪亮,耿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
“马书记,江北化工厂的排污问题,你必须管。我手里有检测报告,他们的污水处理设施根本就没运行,生产废水直接排进了灌渠。下游三个村子的地下水已经严重超标,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父亲的低声一些,更沉稳,更慢条斯理:“德厚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化工厂是咱们区的纳税大户,两千多人的饭碗,你说关就关?那两千多人你养?”
“不是关,是整改!让他们把污水处理设施开起来,把偷排的管道封掉,这有多难?他们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好了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再研究研究。”
“马书记,你没有时间研究了!三天,最多三天,检测数据就要出来了,到时候一公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王德厚!”那个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警告你,这件事你不要擅自行动。组织上还没有开会研究,你一个局长,有什么权力对外公布数据?”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马德胜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不是白了,是青了,像一块被冻住的铁皮。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坐在了一台剧烈震动的机器上。
“这段录音,是我父亲的司机在出事后从他公文包里拿到的。”我慢慢地说,“这位司机怕惹祸上身,一直不敢拿出来。五年前他去世之前,辗转找到了我,把录音笔交到了我手里。”
“我花了五年时间,比对笔记、鉴定声音、调查当年的人证物证。现在,我手里有七份证人证言,三份司法鉴定报告,以及一份从未公开过的坠车现场勘验记录——那辆车的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了。”
我把录音笔收起来,放回抽屉。整个过程,马德胜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马部长,二十年前的那位马书记,和你同名同姓。他是你什么人?”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小周在外面问需不需要续水。我没有理,小周就识趣地走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许更久,马德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虚飘飘的,没有重量。
“是我大哥。”
“他已经去世了。六年前,肺癌。”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有找你大哥,我找的是你。”
马德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终于明白了,这支录音笔拿出来,不是为了追究一个死人,而是要让活着的人付出代价。
“马部长,我这个人不喜欢弯弯绕绕。我父亲的事,江北化工厂的事,三千多名群众围堵的事,这三件事是一条藤上的瓜。这条藤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你……你想要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马部长,你回去告诉那些该告诉的人,三天之内,江北化工厂无条件停产整改,所有责任人主动到纪检监察机关说明情况。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动静,我手里的所有材料,会同时送达省委、省纪委和省检察院。”
“你不会的。”他的声音突然稳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刚上任,不会这么鲁莽。化工厂关停了,两千多人失业,这个责任你背不动。”
我转过身,看着他。
“马部长,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升官发财吗?”
他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父亲死在这件事上。十年前,我妈因为抑郁成疾,走的时候还念着我爸的名字。这些年,我每走一步,每上一个台阶,脑子里从来没想过什么权力地位。我想的只有一件事——还我父亲一个清白,给那一万两千多人一个交代。”
“官可以不当,命可以不要,这件事,我必须做。”
马德胜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大话。最终,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从五十七岁的精干老官僚,变成了一个又老又瘦的小老头。
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书记……你比你父亲,还轴。”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楼下马德胜的车驶出市政府大院,汇入车流,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办公桌上,那十二个人的推荐名单安安静静地躺着。陈德茂的名字,在第一位。
我拿起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一个字。
查。
06 愤怒的围堵
第三天,江北化工厂没有停产。
不仅没有停产,排污量反而比平时多了百分之三十。这是我从环保局拿到的最新监测数据,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耳光。
上午十点,省委的电话到了。省委秘书长转达了省委书记的指示:稳定压倒一切,要求我“审慎处理江北化工厂问题,确保不发生群体性事件”。
“审慎处理”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别搞出大事。
我挂了电话,看着办公桌上那沓厚厚的材料。二十年前的调查笔记,五年前的证人证言,昨天的监测数据,还有手机里不断刷新的消息——江北化工厂门口,聚集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千人。
小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王书记,不好了。群众开始冲击化工厂大门,已经有十几个人受伤了。区里请求市里支援,孙建国书记说他们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王书记,您不能去!太危险了!我刚才从那边路过,群众的情绪非常激动,有人认出您的车号了,说您是省里派来的,要对您不利……”
“小周,”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让自己的群众在外面流血,我就没有资格当这个书记。”
小周的眼圈红了,但没再说什么,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门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停着七八辆警车,警灯闪烁,但没有动静。有人选择了观望,有人在等我的指令,有人大概在等着看我出事。
我没有叫任何随行人员,没有通知公安,没有带记者。就一辆车,两个人,往江北化工厂的方向开。
三公里的路,开了十五分钟。不是因为堵车,而是因为我让司机开慢一点,我需要时间做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只有七个字:“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对方的回复更短:“已就位。”
江北化工厂到了。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人群外围,自己下了车,步行往里走。小周想跟上来,被我拦住了。
“你在车上等着。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出来,就打这个电话。”我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告诉他,可以开始了。”
小周接过纸条,手在发抖。
人群像一片愤怒的海。五千多人,从厂门口一直绵延到公路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拿着扩音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站着,眼神里烧着暗火。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血腥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断掉的树枝和踩烂的鞋子,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小型战役。
我挤进人群,一步一步往里走。有人推我,有人骂我,有人把矿泉水瓶子砸在我身上。我没有躲,也没有停。
走了大概两百多米,终于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厂门口的铁栅栏门已经变形了,门卫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窗户上糊着菜叶子和鸡蛋液。几个年轻人正在试图翻越围墙,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我是市委书记王建国!乡亲们,听我说几句!”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怀疑,有期盼,有愤怒,也有疲惫。
然后,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了出来,砸在我的额头上。
很疼。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眉骨流下来,迷住了我的左眼。我抬手一抹,满手是血。
“要你这个书记有什么用!”“你们都是一伙的!”“我爸喝了二十年毒水,谁来负责!”
喊声四起,像炸了锅。更多的瓶子、石块、杂物朝我飞过来,有人开始往前挤,推搡越来越剧烈,我被撞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炸了出来:“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后面走了出来。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是刘叔。刘德厚,我父亲的生前好友,江北区环保局退休干部。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额头上的血,眼眶红了。
“乡亲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老头转过身,面对着几千双眼睛,声音沙哑但洪亮,“他是王德厚的儿子!二十年前,王德厚局长为了查化工厂的排污问题,被人害死了!他儿子在外面拼了二十年,现在回来了,他就是来给咱们做主的!”
五千多人的广场,突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那些举着瓶子、石头的手,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那些愤怒的、怀疑的、疲惫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我站在人群中央,血流了半张脸,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我的腰挺得笔直,像二十年前站在环保局门口笑得很敦厚的那个男人。
“乡亲们,”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来了,就没打算走。江北化工厂的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化工厂全面停产整改;三天之内,所有受害群众的医疗费用由政府垫付;三天之内,第一批责任人必须到案。”
“如果三天之内做不到呢?”人群里有人喊。
我看着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三天之内做不到,我这个市委书记不当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一只满是老茧的手鼓了一下掌,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近处传到远处,从稀疏变得密集,最后汇成了一片雷动。
我站在那片掌声里,血流满面,但没有哭。
刘叔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帮我按住额头的伤口。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建国,你跟你爸一个样,轴。”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很硬。
“刘叔,我爸的路,我得接着走完。”
07 抽屉里的证据
三天,七十二小时。
这七十二小时里,我没有回过家,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办公室的灯从早亮到晚,又从晚亮到早,像一盏不能灭的灯塔。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材料收到了,行动已经开始。”
凌晨两点零三分,李建国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敲门。这在官场上是一种失礼,一种近乎鲁莽的失礼。但此刻的他,显然已经不在乎礼仪了。
他站在门口,领带歪了,头发乱了,眼睛布满血丝。身上的羊绒衫还是那一件,但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睡了一夜。
“王书记,陈德茂跑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他今晚给老婆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要去国外躲一阵。机场、火车站、汽车站,我们都查了,没有他的记录。可能……”他咽了口唾沫,“可能有人帮他走了特殊通道。”
我看着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笔。
“李主任,你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我想跟您谈谈。”
“进来吧。”
他走进来,但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我的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陈德茂和马德胜之间近十年的资金往来记录。总计一千三百二十七笔,总金额超过两千八百万。”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另外还有七段录音,记录了陈德茂向马德胜行贿、请求帮助解决排污检查等问题的对话。”
我拿起U盘,在手心里转了转。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灯光打在他脸上,四十出头的男人,在这一刻看起来像五十岁。那双惯于算计的眼睛闭上的时候,露出的是两道深深的沟壑,那是疲惫,是挣扎,也是一个灵魂在坍塌前最后的抽搐。
“因为我不想当替罪羊。”
他睁开眼,眼眶是红的。
“王书记,我说实话。这些年,我帮陈德茂和马德胜做了一些事。批条子、打招呼、压信访件、删监测数据……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有一条,我始终没做过。”
“哪一条?”
“我没有动过王局长那辆车。”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偶尔传来车喇叭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动王局长刹车的那个人,三年前死在监狱里了。是陈德茂安排进去的人动的手,做成了心脏病突发。”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个人在动手之前,喝醉了酒,跟他相好的说了。那个女人的妹妹在我们单位当临时工,我偶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U盘旁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
“这是我写的材料,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写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部都有。我签了字,按了手印,随时可以去纪委说明情况。”
我看着桌上这个信封和U盘,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李建国,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他苦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烟而发黄的牙齿。
“因为我怕。我怕死,怕丢了工作,怕老婆跟我离婚,怕孩子在学校被人瞧不起……我就是个普通人,王书记,我就是个普通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今天下午,我女儿放学回来,问我,爸,你是不是坏人?”
他说不出话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鼻翼流进嘴里,没有任何声音。
我没有安慰他。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廉价的。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是王建国。我这边收到了一些新证据,涉及到我市部分领导干部的违纪违法问题。申请人已准备好随时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好,明天早上八点,省纪委工作组进驻你市,你负责配合。”
挂了电话,我看着李建国。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有十个小时的时间。该跟家里交代什么,该跟孩子说什么,回去准备吧。”
他点点头,擦了擦脸,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王书记,有件事我得告诉您。”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马德胜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是关于您父亲的。”
我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一份录音。您父亲出事那天早上,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马德胜的哥哥打来的。那个电话的内容,被录音了。”
“内容是什么?”
李建国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同情、惭愧、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
“您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马书记,我王德厚可以对天发誓,江北化工厂的排污数据没有造假。你要关我,要免我,都行。但这份报告,我必须公布。’”
寂静。
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那份录音在哪?”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马德胜家里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是您父亲的忌日。”
李建国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我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二十年的追问,二十年的调查,二十年的夜不能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不可否认的答案。
父亲不是死于意外。
他死于坚持,死于良知,死于不肯对一个腐朽的系统低头。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报纸,看着照片上父亲的笑脸。
“爸,你当年没办完的事,我来。”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08 马德胜的最后一手
凌晨四点五十分,省纪委工作组的先遣人员到达了市政府大楼。
来的人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方志远,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他带着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满了查封手续和调查文书。
“王书记,辛苦了。”方志远跟我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何书记让我转告您,省委对您的态度很明确:放手去做,省委是您的后盾。”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另外,何书记让我提醒您,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拿起车钥匙,“方主任,我先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清晨五点整,我带着方志远和三个纪委干部,到了马德胜的家。
马德胜的家在市委家属院最后一排的一栋两层小楼里,独门独院,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院子门前的柏油路是新铺的,绿化带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泛着冷冽的光。
我没有按门铃,直接翻过院门。方志远愣了零点几秒,然后跟着翻了进来。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按理说这个时间点,马德胜应该还在睡觉,但厨房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一股浓重的烟味,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根接一根抽了很久才会有的浓度。
我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再敲三下,更重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方志远看了我一眼,抬手准备让随行干部破门。就在这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马德胜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穿着一件旧棉睡衣,脸上满是泪痕。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慢慢侧开了身子。
客厅里烟雾缭绕,像是着了火。茶几上放着一只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旁边是一瓶开了盖的茅台,已经喝了大半。马德胜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出席什么重要场合。
他抬起头,看到我,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来了?”
“来了。”
“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打晃,可能是坐太久了,“王书记,你比你爸心狠。”
“我替我父亲讨公道,不叫心狠。”
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爸什么吗?”他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我最佩服他的,不是他的刚正不阿,不是他的清正廉洁,而是他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
他把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光盘。光盘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2003年9月15日电话录音”。
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这份录音,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年。”马德胜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大哥出事那年,把这东西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扛不住了,让我把这个交出去。他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二十年攒在肺里的东西一次性吐了出来。
“最后三年,我大哥在病床上,天天做噩梦。梦到你爸来找他,说他欠老百姓一个交代。我大哥到死都在说一句话:‘德厚,我对不起你。’”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方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马德胜。
“马德胜同志,这是省纪委的立案审查决定书。请你签字。”
马德胜接过来,看都没看,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手不抖,字迹工整,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解脱的人。
签完字,他抬起头,看着我。
“王书记,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给我孙子打个电话。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答应要给他唱生日歌的。”
方志远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马德胜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甜甜地喊着“爷爷”。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个阅历了人生所有风浪的老人。
“小宝,生日快乐。爷爷今天不能去看你了,让奶奶给你买个大蛋糕好不好?”
“好!”
“那你听爷爷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乖乖上学。”
“知道了爷爷!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沉默了三秒钟。
“爷爷……快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着纪委的同志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王书记,江北化工厂的事,有一个人你得见。”
“谁?”
“赵玉兰。”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记忆里。赵玉兰,江北化工厂的老职工,干了二十八年,从一线工人一直干到车间主任。我父亲的调查报告中,有一个重要的证人,代号“工人D”,就是她。
“她还活着?”
“活着。今年六十七了,住在化工厂的老家属楼里。她手里有一份东西,你爸当年没拿到的。”
马德胜说完这句话,就被带上了车。
09 赵玉兰的账本
上午八点整,省纪委工作组正式进驻。
整栋大楼的气氛像是变了天。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有人关门的声音大了一些,都会引来几道敏感的目光,像是在确认那扇门是关上了还是被关上了。
我没有参加进驻仪式,而是让秘书小周开车送我去江北化工厂老家属楼。
老家属楼在化工厂北边的山坡上,六栋红砖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外墙已经斑驳得像患了皮肤病。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间没有灯,我摸黑上了四楼,敲了401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
六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七十七。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条一条,深可见骨。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处别着一枚褪色的党徽。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王书记?”
“赵阿姨,是我。”
“进来吧。”
她的家很小,五十多平米的两居室,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化工厂的大门,中间站着一个壮实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那是我父亲。
赵玉兰看到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慢慢走到照片前,伸手擦了擦镜框,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爸那年来厂里检查的时候,我给他带的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说,赵师傅,你在这干多少年了?我说,十八年。他说,十八年不容易。你是老工人了,你说实话,这厂的污水到底怎么处理的?”
“我说了实话。他听了实话。他相信了实话。”
她转过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布包来。布包用旧床单裹了好几层,打开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片片枯叶被风吹动。
里面是三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页角已经卷曲发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这是我二十年的记录。”赵玉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块压在心口二十年的石头,“哪一天,哪个车间,排了多少污水,通过哪条管道,排到哪个地方。每个月的排放量、水质检测结果、污水处理设施的运行时间……全在这里面。”
她翻开第一本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3月15日,星期一,晴。催化车间检修,排放未经处理的生产废水约30吨,通过厂区南侧暗渠排入灌渠。”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像医院的病历,记录着一个城市的病灶。
“这二十年,我记了两千三百多条记录。”赵玉兰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有三条暗管,位置在厂区东南角污水处理池的下面。这些暗管从来没有停过,就算厂里上了新设备,暗管也没停。我见过环保局的检查报告,报告里的数据和事实完全不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燃烧了二十年的愤怒和委屈。
“王书记,我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我就是想让人知道,这二十年,谁说了一句真话。”
我看着这三本笔记本,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封面上那些斑驳的字迹。二十年的坚守,两千三百多条记录,一条一条积累下来的证据,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一个普通工人对良知的忠诚。
“赵阿姨,这三本笔记本,我今天带走。你放心,它们不会白费。”
赵玉兰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从赵玉兰家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红砖楼的墙面上,顺着斑驳的外墙往下淌。
手机响了,是方志远的电话。
“王书记,李建国已经主动投案了。他交代了一些我们意料之外的情况,涉及到市里其他几名干部。另外,陈德茂在机场被拦下了,人已经在省纪委了。”
“好。”
“还有一件事。”方志远的声音压低了,“何书记让我问你,江北化工厂关停后,两千多名职工的安置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雨中,看着山坡下那片灰蒙蒙的厂区。高耸的烟囱还在冒烟,暗红色的废水还在往灌渠里排。在这片工业废墟上,有五千多人的愤怒,有两千多人的饭碗,有一万两千多人的健康。
“方主任,这是我的事,我来办。”
挂了电话,我回到车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四个字:“江北新城。”
这是我在上任之前就做好的一套方案。方案的核心很简单——在化工厂原址上建设一个高新产业园区,引进三家环保型科技企业,提供至少三千个就业岗位,同时配套建设一个三甲医院的分院,专门收治受污染群众。
这套方案,我准备了三个月,征求了十二个专家的意见,修改了四十七次。方案里有一百三十七页的数据分析,四十二页的可行性论证,和一份六千字的拆迁安置方案。
我不是回来报仇的。我是回来收拾烂摊子的。
10 二十年的答复
三个月后。
江北化工厂的高塔被定向爆破。
那天早上,化工区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比三个月前围堵厂门的人还多。但这一次,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愤怒,没有人扔石头。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几根高耸的烟囱,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赵玉兰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别着党徽。三个月的治疗让她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头发修剪过了,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开了一些。旁边站着的人,有的是化工厂的老职工,有的是三个村子的农民,也有的是在围堵那天朝我扔过石头的人。
刘叔也在,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是他女儿给买的。他说要体体面面地来送送这些烟囱,送完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五、四、三、二、一,起爆!”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三根烟囱像三棵被伐倒的大树,缓缓倾斜,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
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铺天盖地的、炸雷一般的掌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土里,嚎啕大哭。十三岁的赵小禾站在人群里,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咧着嘴笑着,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
她的牙齿做了种植手术,花了十一万五千元,全部由政府专项资金支付。主刀医生是省城最好的口腔颌面外科专家,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很成功。医生说,再过半年,她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啃苹果了。
赵小禾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我的老熟人,那个在路口蹲着哭的父亲,此刻正抱着女儿的肩膀,哭得比他女儿还厉害。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看着这一切。
额头上的伤口早就拆了线,但留下了一道约两厘米长的疤痕,斜斜地嵌在眉骨上方。小周曾经建议我去做个祛疤手术,我没去。这道疤,是我和这座城市之间的信物,它提醒我,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而我曾经承诺过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志远发来的消息:“陈德茂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马德胜受贿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李建国因主动交代问题,从轻处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人群中穿梭,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发口罩和矿泉水。临时医疗点的帐篷前排着队,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村民量血压、抽血。不远处,三辆写着“江北新城人才公寓”字样的黄色大巴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大大的招聘广告,写着“月薪五千起,五险一金全”。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那些曾经躲在暗处的蛀虫,正在一个个被挖出来。那些曾经被伤害的普通人,正在一点点被治愈。
爆破后的灰尘渐渐散去,露出了厂区内部的情景。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那些长满铁锈的反应釜,那些黑乎乎的地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叔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就像二十年前他搭着我父亲的肩膀一样。
“建国,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蓝。那种蓝,是这座城市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蓝,干净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布,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云影从山坡上滑过,从人群的头顶上滑过,一直滑到远方的地平线。
“刘叔,”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爸看得到的。”
刘叔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散去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好像压在心头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有人开始讨论新城建成后能提供多少就业岗位,有人开始打听医院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生活总要继续,而这次,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赵小禾挣脱了她爸爸的手,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眨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王叔叔,我长大了想当医生。”
“哦?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治好多好多人,像我这样的,还有比我更严重的,我都要治好他们。”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成年人身上已经很少见的纯粹的善意。
“好,到时候王叔叔给你加油。”
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崭新的门牙,笑得像她们村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叫得欢快而嘹亮。
她爸爸站在远处,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朝我敬了一个军礼。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那个军礼敬得笔直,像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顶天立地。
我站起来,还了一个礼。
人群渐渐散去,爆破现场安静了下来。我站在那片空旷的场地上,身后是一个时代的废墟,面前是一座新城的蓝图。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王书记,谢谢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化学气味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很淡,很轻,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座城市终于开始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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