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别动。”
徐慧敏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进客厅黏稠的空气里。她看着自己母亲杨秀艳僵住的手,那手里还捏着一罐刚要打开的奶粉。
徐慧敏转向阳台外沉沉的暮色,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渗人。
“我婆婆五分钟内必到。”
杨秀艳愣住了,眉头拧紧。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砸在瓷盆底,嗒,嗒,嗒。
死寂。
然后,钥匙捅锁孔的声音猛地响起,粗暴、急促。
门被“砰”地撞开,带进一股楼道里的凉风。
周淑萍冲了进来,她没提刀,但脸色铁青,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像刀子,先剐过杨秀艳,最后钉在徐慧敏脸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跑完一场搏命的冲刺。
01
徐慧敏抱着孩子挪进家门时,那股陌生的气味就扑了上来。
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衣柜和某种草药膏的复杂气息。
她的梳妆台被推到了主卧最靠里的角落,上面那面她喜欢的圆形化妆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半尺高的瓷观音,前面摆着个小香炉,里面积了层薄薄的香灰。
她常用的护肤品被归拢在一个塑料筐里,塞在桌子底下。
客厅阳台原本晾着她几件孕期穿的宽松裙子,现在挂满了颜色暗沉的中老年衣裤,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婴儿床已经支好,放在公婆暂住的客房门口,而不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主卧窗边。
宋高畅提着两大袋母婴用品跟在后头,额上见汗。“妈,我们回来了。”
周淑萍从厨房探出身,系着一条徐慧敏没见过的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快,快进屋。月子婆不能吹风。”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徐慧敏怀里接过襁褓,动作有些生硬,但抱得紧。
“哎哟,我的乖孙,让奶奶看看。这小脸,跟他爸刚生出来一模一样。”
孩子睡得沉,被转移了也没醒。
徐慧敏怀里一空,手下意识地蜷了蜷。
她看着婆婆抱着孩子径直走向沙发,嘴里念念有词,说房间早就通风散气了,说她特意换了厚窗帘挡光,说炖了下奶的鲫鱼汤在锅里。
“妈,”徐慧敏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的梳妆台……”
“哦,那个啊,”周淑萍抬头,笑了笑,“我寻思你坐月子,少照镜子,免得伤了眼睛。那地方摆菩萨好,保佑我大孙子平平安安。”她轻轻颠着孩子,“对吧,宝贝?”
宋高畅把东西放下,扯了扯徐慧敏的袖子,低声道:“先休息,妈忙了好几天了。”
徐慧敏没说话,走进主卧卫生间。
她的电动牙刷和洗面奶被放在角落的矮架上,洗手台中央摆上了公婆的搪瓷杯、老式剃须刀和一块硫磺皂。
镜子边缘,贴着一张小小的、褪色的灶王爷像。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下透着青黑,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她想起生孩子前,宋高畅搂着她,信誓旦旦:“老婆,放心,月子我让我妈来帮忙,你就好好恢复,咱家你永远是老大。”
水声里,客厅传来婆婆哼唱摇篮曲的调子,夹杂着宋高畅低声应和的笑语。
厨房里飘出鱼汤的腥气,混着那股檀香味,丝丝缕缕,缠上来。
02
杨秀艳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个大号购物袋,里面是两罐价格不菲的进口婴儿奶粉,几盒标注着英文的补铁剂,还有一包用密封袋装好的、据说是托人从长白山买的野山参片。
“妈,你怎么买这些,多贵啊。”徐慧敏靠在床头,看着母亲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贵什么?该花的就得花。”杨秀艳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眉头没松,“气色还是不好。奶水够吗?”
“还行。”徐慧敏含糊道。其实不太够,孩子吸得她生疼,却总好像吃不饱,哭闹的次数越来越多。这话她没跟宋高畅细说,更没法跟周淑萍提。
周淑萍端着两碗糖水鸡蛋进来,脸上挂着笑:“亲家母来啦?快尝尝,我特意多放了红糖,补血。”
“谢谢亲家母,你辛苦。”杨秀艳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没动。她转头又看女儿,“晚上起几次?高畅能帮着弄吗?”
“他白天上班累,晚上孩子哭,大多是我妈起来哄。”徐慧敏说。
周淑萍接口:“年轻人贪觉,高畅第二天还得开车呢。我们老的没事,少睡点怕啥。孩子跟我亲,我一抱就不哭。”
杨秀艳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茬。她站起身,“我看看孩子。”
孩子在小床里睡着。
杨秀艳俯身端详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外孙的脸蛋,然后直起腰,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客房,扫过阳台上那些不属于女儿一家的衣物,最后落在女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坐回床边时,杨秀艳从自己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徐慧敏枕头底下。
“妈,你这是干嘛?”
“拿着。”杨秀艳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决,“别亏着自己。想吃什么,买。需要什么,添。要是……”她顿了顿,看了眼虚掩的房门,外面传来周淑萍收拾碗筷的声响,“要是觉得太吵,太闷,就请个专业的育儿嫂,白天来帮忙也行。这钱,妈出。”
徐慧敏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不用,妈,高畅他妈妈在这儿呢。”
“她在这儿是她的事儿。”杨秀艳拍拍女儿的手,“你是孩子妈妈,你自己身子,自己得心疼。”
临走时,周淑萍非要送杨秀艳到电梯口,两人客气了几句。
杨秀艳走进电梯,转过身,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看到周淑萍还站在门口,脸上那层热情的笑,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审视的平静。
徐慧敏回到房间,摸出枕头底下那张卡。
金色的卡片,边缘有点硌手。
她把它塞进自己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03
十只活鸡被送来的时候,是周末上午。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旧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拎着两个吱嘎作响的竹编鸡笼,站在楼道里,有点局促。
他是杨秀艳乡下的远房表侄,受委托开车送来的。
“姨说,这是咱自家散养的土鸡,吃粮食虫子长大的,比城里买的那些有营养,让给妹子好好补补。”男人憨厚地笑着,把鸡笼往门里提。
鸡笼里的鸡受到惊吓,咯咯大叫,扑腾着翅膀,羽毛和细碎的尘屑飞扬起来。一股浓烈的禽类粪便和饲料混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周淑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宋高畅也愣住了,赶紧帮忙把鸡笼提到狭窄的阳台上去。
“这……妈也太客气了。”宋高畅搓着手,对表侄说,“跑这么远,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表侄摆摆手,水也没喝一口,就匆匆下楼了。
阳台顿时成了养鸡场。十只鸡挤在两个笼子里,叫声此起彼伏,粪便很快在笼底堆积,气味顺着推拉门的缝隙顽强地钻进客厅。
徐慧敏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于母亲的心意,又为这突如其来的“活物”感到头疼。
她看着那些毛色鲜亮、精神抖擞的鸡,想起母亲电话里絮叨的叮嘱:“土鸡炖汤最养人,一只够你喝两天,十只,能吃一阵子……”
周淑萍关上阳台门,又拉上客厅窗帘,似乎想隔绝那气味和声音,但效果甚微。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宋高畅说:“城里楼房,养这个?味儿多大,左邻右舍怎么想?还以为我们住平房大院呢。”
徐慧敏说:“妈,就养两天,我让我爸或者高畅处理了,炖汤。”
“怎么处理?”周淑萍看她一眼,“你们谁会杀鸡?”
宋高畅挠挠头:“我……试试?”
“试什么试!”周淑萍音量高了些,“血哧呼啦的,在哪儿弄?弄脏了地板、墙面,怎么清理?这可不是乡下,能随便在院子里动刀。”
孩子被鸡叫声和大人说话声惊扰,哇哇哭起来。
周淑萍立刻去抱孩子,边走边颠:“哦哦哦,不哭不哭,奶奶在呢,不怕啊,咱们不听那吵吵闹闹的东西。”
徐慧敏站在原地,阳台上的鸡还在叫。她走到宋高畅身边,低声说:“明天,明天你就把鸡处理了,行吗?”
宋高畅看着她带着恳求的眼神,点点头:“好,我明天找时间。”
晚上,鸡叫声渐渐歇了,但那股气味还在。
宋高畅临睡前,接到公司电话,有个紧急bug要处理,可能需要熬夜。
他抱歉地亲了亲徐慧敏的额头:“老婆,鸡我明天一定弄。”
徐慧敏背对着他,没应声。黑暗中,她能听见客房传来婆婆轻微的鼾声,还有阳台方向,偶尔一两声不安的鸡咕。
04
第二天是周一。
宋高畅一早就顶着黑眼圈走了,临走前匆忙扒了几口粥,对徐慧敏说:“鸡等我晚上回来弄,一定。”
周淑萍没什么异样,照样做饭、打扫、哄孩子。只是经过阳台时,总会加快脚步,眉头锁紧。
下午,徐慧敏趁着孩子睡着,想透口气,慢慢挪到阳台边。她拉开一点窗帘,愣住了。
鸡笼还在。但里面空了。
十只活蹦乱跳的鸡,一只都不见了。
笼底只剩些凌乱的羽毛和粪便。
推拉门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盆,盆里是半盆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粒鸡食。
她猛地拉开阳台门,那股臭味还在,但少了活物的生气。她四处看了看,阳台上除了晾晒的衣服,再没别的。
“妈!”徐慧敏转身,声音有些发颤,“鸡呢?”
周淑萍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哦,鸡啊。我上午叫小区门口那个卖菜的安徽老赵上来,把鸡都拿走了。十只,他给了两百块钱。”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百元纸币,走过来,塞进徐慧敏睡衣口袋里。
“钱给你。这下清净了。”
徐慧敏感到那两张纸钞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她的皮肤,像两块冰。她看着婆婆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鸡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卖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那是我妈给我的……”
“知道是你妈给的。”周淑萍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心意领了。但这地方真不能养。吵到邻居,投诉到物业,难看。味儿也大,对孩子不好。卖了干净,钱你也拿到了,不算浪费你妈的心意。”
“可那不是钱的事!”徐慧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那是我妈特意从乡下弄来,给我补身体的!你怎么能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卖了?”
周淑萍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着徐慧敏,眼神里透出一种“你怎么不识好歹”的冷意。
“问你?问你你能立刻处理吗?高畅昨晚加班,今天又忙,指望他?这鸡多放一天,就多一天麻烦。我这是为你们好,为这个家好。”
“这是我家!”徐慧敏脱口而出,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鸡放在我家阳台,怎么处理,应该由我决定!或者由高畅决定!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你家?”周淑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像淬了冰碴子。“慧敏,你跟我说说,这房子,你出了多少钱?”
徐慧敏一下子被噎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周淑萍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这房子,首付二十八万,我拿了二十万。高畅他爸的工龄补贴,我全贴进来了。当年为了凑钱,我……”她顿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膛起伏了几下,把那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变成更锋利的质问:“我砸锅卖铁的时候,你在哪儿?”
空气凝固了。只有孩子睡梦中含糊的呓语,从虚掩的房门里漏出来一点点。
徐慧敏口袋里的两百块钱,硌得她生疼。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台空鸡笼的气味,顽强地钻进鼻腔。
05
那场争吵后,家里陷入一种冰冷的僵持。
周淑萍不再主动跟徐慧敏说话,只埋头做事,带孩子,做饭,打扫。
动作比以前更重,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对孩子却格外有耐心,哼歌,逗弄,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宋高畅当晚回来,面对一室的低气压和妻子红肿的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先去客房,低声跟母亲说了很久。
徐慧敏在卧室里,能听见婆婆忽高忽低的、带着哽咽的控诉,模模糊糊的词句飘进来:“……伺候出仇来了……我容易吗……心寒……”
后来宋高畅进来,坐在床边,想搂徐慧敏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老婆,妈她……就是那么个脾气,老一辈人,节俭,怕事。鸡的事儿,是她处理得急了点,但她真没坏心。”
“没坏心?”徐慧敏看着他,眼泪又蓄满了,“宋高畅,这是谁的家?她卖我东西,不跟我打招呼,还拿房子首付的事儿压我。这叫没坏心?”
“妈那不是气话吗?”宋高畅抓了抓头发,一脸焦头烂额,“房子的事儿……是,妈是出了大力,所以她才……才觉得有资格管得多一点。咱们理解理解,行吗?等她住满三个月,走了就好了。”
“理解?我怎么理解?”徐慧敏的泪水滚下来,“她还要住两个月。这两个月,我是不是连呼吸都得先请示她?宋高畅,我是你老婆,这是咱们两个人的家!”
“是咱们的家,可她现在在这儿帮忙啊!”宋高畅声音也大了些,随即又压低,透着无奈,“你让我怎么办?现在把她赶出去?外头人怎么看我?我爸怎么想?老婆,你就不能忍忍吗?为了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的安宁,忍一忍,行不行?”
“忍”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徐慧敏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
她看着丈夫脸上熟悉的、那种急于平息事端的烦躁和恳求混杂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疲惫。
之前每一次小的摩擦,他都是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让她“忍忍”。
她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
宋高畅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默默关了灯,也躺下了。
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远处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欢快热烈,更衬得这屋里死寂。
徐慧敏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外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天光。枕头似乎有点潮。她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张卡,想起母亲说“请个育儿嫂”。
请个外人来,婆婆会不会更生气?这个家会不会更乱?宋高畅会同意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找不到出口的飞虫。
孩子的哭声忽然响起,比往常更尖锐。
她刚要起身,就听见隔壁客房的门开了,急促的脚步声奔向主卧。
周淑萍先一步推门进来,熟稔地抱起孩子,轻声哄着:“哦哦,奶奶的乖宝饿了是不是?不哭不哭……”
徐慧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缩回被子里。她听着婆婆抱着孩子去客厅冲奶粉的声音,听着宋高畅翻了个身,发出沉闷的鼾声。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湿漉漉的脸。她点开母亲的微信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很久,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妈,我想请育儿嫂。”
发送。
几乎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母亲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好。妈明天来。”
06
杨秀艳这次来,手里只提了一袋超市买的、包装精致的土鸡蛋。
周淑萍开门时,脸上的表情很淡,侧身让她进来,说了句“来了”,就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咚咚的切菜声,节奏均匀,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意味。
徐慧敏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换鞋,把鸡蛋放在餐边柜上。
杨秀艳没像往常那样先看外孙,而是走到女儿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手这么凉。”
“没事。”徐慧敏低声说。
杨秀艳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她没看厨房方向,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慧敏,育儿嫂我托人问好了。有经验,带过好几个孩子,人也干净利索。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试工。”
切菜声停了。
几秒后,周淑萍拿着菜刀,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
她没解围裙,刀尖朝下,手指紧握着刀柄,指节凸出。
她看着杨秀艳,又看看徐慧敏,脸色像结了霜。
“育儿嫂?”周淑萍问,声音有点紧。
“对。”杨秀艳迎着她的目光,“亲家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又要照顾月子,又要带孩子,太累。请个专业的帮手,你也好歇歇,慧敏也能轻松点,科学育儿对孩子也好。”
“歇歇?”周淑萍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一点笑意,“亲家母这是……嫌我照顾得不好?还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事了?”
“话不能这么说。”杨秀艳语气依然平稳,“你是奶奶,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总不能让您一直这么熬着。请个育儿嫂,是减轻你的负担。”
“负担?”周淑萍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菜刀似乎无意识地提起了几寸,“我带我自己的孙子,是负担?这是我宋家的孙子!我乐意带!我用得着外人来插手?”
徐慧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孩子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不安地扭动起来。
杨秀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着周淑萍手里的刀,又看向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站了起来。
“亲家母,孩子是宋家的,也是徐家的,更是慧敏和高畅他们小两口的。”杨秀艳一字一句地说,“怎么带,谁帮忙,得他们小两口商量着定。那十只土鸡,是我这当妈的心,不是让你拿去卖两百块钱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淑萍紧绷的神经。
她眼睛瞪圆了,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妈!”徐慧敏忍不住喊了一声。
周淑萍猛地转向她,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伤心。
“徐慧敏,你说!是不是你跟你妈串通好的?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给你带孩子,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请个保姆来顶替我?”
“不是顶替,是帮忙……”徐慧敏试图解释,声音却发虚。
“帮忙?我看就是嫌我多余!”周淑萍的眼泪冲了上来,但她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徐慧敏,又看看杨秀艳,那种孤立无援又极度愤怒的情绪,让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杨秀艳往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一点,语气冷硬:“周淑萍,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把刀先放下。”
“放下?这是我的家!我想拿什么拿什么!”周淑萍尖声道,她举着刀的手并没有指向谁,但那雪亮的刀刃在客厅灯光下反着光,显得格外刺眼。
徐慧敏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手里那把平日里切菜做饭的刀,一股寒意夹杂着某种绝望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想起婆婆冲进门的那些瞬间,想起她守护那些界限时的凌厉。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利:“妈(她对着杨秀艳喊),你别动!”
杨秀艳被她喊得一愣,动作顿住。
徐慧敏死死盯着周淑萍,又补了一句,那语气冰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笃定:“我婆婆五分钟内必到。”
这话没头没尾,杨秀萍完全没听懂,周淑萍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
钥匙粗暴捅进锁孔的声音,猛地炸响!
“咔哒!哐!”
门被从外面用更大的力气撞开,撞在门后的鞋柜上,发出巨响。
周淑萍冲了进来,不是从厨房,而是从门外!
她脸色铁青,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她手里没拿菜刀,但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命根子。
她冲进来的方向,是直奔主卧!
客厅里的三个人,杨秀艳,徐慧敏,还有原先拿着刀愣在厨房门口的周淑萍自己(婆婆),全都僵住了,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从她们预判中精准跳出来的周淑萍。
拿着刀的周淑萍(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冲进来的“自己”,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惊恐和慌乱取代,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刀,失声喊道:“你干什么!”
冲进来的周淑萍(婆婆)根本不理她,也不看客厅里其他人,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直直撞开主卧虚掩的门,冲了进去。
几秒钟后,主卧传来抽屉被猛地拉开、又重重关上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死死按住、又确认无误的喘息。
07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又被孩子突然爆发的啼哭扯碎。
拿着刀的周淑萍(厨房那个)手一松,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厨房的瓷砖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她脸色煞白,也顾不上刀,踉跄着朝主卧奔去。
杨秀艳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一把将徐慧敏和孩子往后拉了几步,远离厨房门口那把刀。
她看着洞开的主卧门,里面传来两个周淑萍压低声音的、急促而激烈的争吵,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紧绷。
徐慧敏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
刚才冲进来的,不是“另一个”婆婆,而是婆婆本人——她从外面回来,可能是去了楼下小超市,或者只是倒垃圾。
而厨房里那个拿着刀的,是她极度愤怒情绪下产生的错觉?
还是自己精神过于紧张下的幻视?
不,都不是。
那是真实的冲突在脑海中投射出的恐惧意象。
真实的是,婆婆冲进来,不是为了拿刀威胁,而是去守护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
宋高畅就是在这个时候,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
他今天下班似乎比平时早一点,脸上还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
一进门,他就被屋里的景象惊呆了:洞开的主卧门,里面传出的争吵,地上明晃晃的菜刀,抱着孩子脸色苍白的妻子,以及挡在妻儿前面、面色凝重的岳母。
“这……怎么回事?”宋高畅的声音有点发干。
杨秀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拿到厨房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过刀刃,哗哗作响。
主卧里的争吵声停了。
片刻,周淑萍走了出来,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的头发有点乱,眼圈通红,但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是一种倔强的、绝不服软的姿态。
她看也没看客厅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向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留下客厅四个人,一片死寂。只有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
宋高畅看看紧闭的客房,又看看徐慧敏,最后目光落在厨房里洗刀的杨秀艳背上,喉结动了动。“妈……慧敏,到底怎么了?”
徐慧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淹没了他。
怎么说?
说因为你妈卖了我妈送的鸡?
因为我妈要请育儿嫂?
因为你妈以为我们要赶她走,然后冲去守护她的存折和房产证?
杨秀艳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干刀,把它插回刀架。她转过身,走到宋高畅面前,看着他。
“一时什么?”杨秀艳打断他,目光锐利,“一时冲动?高畅,你是当丈夫,当爸爸的人。这个家,谁轻谁重,你心里得有杆秤。慧敏是你娶回来的,不是给你妈娶个使唤丫头,更不是娶个受气包。”
这话说得重了。宋高畅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徐慧敏,眼神复杂,有无奈,有烦躁,也有隐隐的哀求。
徐慧敏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轻轻拍着孩子,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窗上映出屋里模糊的人影,和每个人脸上清晰的无措。
那天晚上,周淑萍没有出来吃晚饭。宋高畅端了碗粥进去,很快又原样端了出来,脸色灰败。他坐在餐桌旁,扒了几口冷饭,味同嚼蜡。
杨秀艳也没留下吃饭,她叮嘱了徐慧敏几句,又冷冷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走了。
夜里,徐慧敏迷迷糊糊间,听到客房门打开,有人走动,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有刻意压低的、断续的抽泣声。
第二天一早,徐慧敏起床时,发现客房的门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
周淑萍的行李,她那些衣服,连同那尊瓷观音和香炉,都不见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家门钥匙。
宋高畅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耷拉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妈……去我妹那儿了。”
徐慧敏“嗯”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沉重。
上午九点,门铃准时响起。育儿嫂李姐,来了。
08
李姐四十多岁,看上去干净利索,证件齐全,言谈举止也显得专业。
她试工的第一天,就熟练地给孩子洗澡、做抚触、换尿布,动作比周淑萍轻柔规范得多。
她还带了本最新的育儿书,不时给徐慧敏讲点科学喂养的知识。
家里确实清净了。
没有了无处不在的檀香味,没有了那些关于“过去”和“付出”的沉重话语,没有了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地雷。
徐慧敏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决定孩子几点吃奶,用什么牌子的尿不湿,房间空调开几度。
宋高畅最初有些别扭,下班回家,面对陌生的育儿嫂,显得客气而疏远。李姐很识趣,做完份内事就待在保姆房,尽量不打扰他们。
但清净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徐慧敏发现,宋高畅回家越来越晚,电话里总是说“加班”、“开会”。
即使在家,他也总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或者躲在书房打游戏,尽量避免和徐慧敏过多交流。
晚上孩子哭闹,他翻身继续睡,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哪怕只是象征性地起来看一眼。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偶尔交谈,也仅限于“孩子今天拉了几次”、“奶粉快没了”这类必要信息。
那种亲密感,仿佛随着周淑萍的离开,也被一同抽走了。
更让徐慧敏不安的是,她偶然在宋高畅遗忘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没锁)上,看到一条微信转账记录。
转账给周淑萍,金额是五千元。
附言是:“妈,先用着。”
不是之前商量好的每月两千生活费。是五千。时间就在两天前。
徐慧敏看着那条记录,手指冰凉。她没有当场质问。晚上,她试着用轻松的语气提起:“最近给妈生活费了吗?我这边好像忘了。”
宋高畅正在打游戏,头也没回:“给了。妈现在住小妹那儿,开销大,多给了点。”
“给了多少?”
“……五千。”宋高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这个月多给点,下个月再说。”
徐慧敏没再问。
她走回卧室,关上门。
五千块。
几乎是他月薪的三分之一。
他所谓的“补偿”,是用他们小家的经济,去填补他心里的不安和愧疚。
而她,连知情权都没有。
李姐做事确实专业,但也有让徐慧敏不舒服的地方。
她发现李姐有时会偷偷用孩子的奶瓶喝水,虽然每次都清洗消毒,但徐慧敏心里总膈应。
她委婉提醒了一次,李姐连连道歉,说下次一定注意。
可没过两天,徐慧敏又在厨房撞见李姐正拿着孩子的硅胶小勺,尝锅里米糊的咸淡。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就很难弥合。
徐慧敏变得疑神疑鬼,总忍不住观察李姐的一举一动,觉得她兑奶粉的水温是不是不对,擦脸的毛巾是不是混用了。
这种紧绷的监视状态,比她之前应对婆婆时,更耗神。
周五下午,小姑子宋惠敏突然来了。她没打招呼,直接敲门。
李姐开的门。宋惠敏扫了她一眼,没搭理,径直走进来,鞋也没换。
“嫂子,日子过得挺舒坦啊,保姆都请上了。”宋惠敏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
她比徐慧敏小几岁,打扮入时,眉眼间有几分周淑萍的凌厉。
徐慧敏让李姐先去忙,坐下问:“惠敏,有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把我妈挤兑走的人,现在怎么享福呢。”宋惠敏翘起腿,“我妈在你家当牛做马,落一身不是。你倒好,转头就请个外人,让我妈寒心。徐慧敏,你做事别太绝。”
“我没有挤兑妈。”徐慧敏尽量让声音平稳,“请育儿嫂,是为了让大家都能轻松点。”
“轻松?是嫌我妈碍事吧!”宋惠敏声音拔高,“我妈出钱出力,把你们伺候得周到,到头来不如一个花钱雇的保姆?你知道我妈现在在我那儿,天天掉眼泪吗?说她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个没良心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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